第20章 R-遗憾

青春期的感情尤其明显,就算有意隐藏,但一举一动都带着只想对你好的、热乎乎的劲。

稍微不注意,就会倾泻出来,浇得人浑身暖洋洋。

沈渡钦生病出院那天,某个路口发生重大车祸,让原本就压抑的医院变得更加吵闹,有想给医生跪下乞求救一救他们孩子的父母,也有伤者痛极下意识从嘴中溢出的呻吟声.....各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充斥着温丛迩的耳间。

一幕幕的场景让她连呼吸都不顺畅。

忽地,有人圈着她的手腕,轻轻拉着她向外面走去。

走下医院大门的台阶时,沈渡钦的手指松了松、下滑,直到贴到温丛迩的掌心,紧紧握着。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和温丛迩略显冰凉的掌心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点带着温度的热量,逐渐让温丛迩回过神。

她愣愣地看着身旁的男生,视线一瞬不瞬,只有手指下意识蜷起,那是不明显的回握。

这个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动作,却让沈渡钦的步伐一顿,随即把手握得更紧。

他拉着温丛迩走了很远,直到听不到任何的哭声,只有阳光撒到彼此的身上。

暖洋洋的。

温丛迩出声叫他:“沈渡钦。”

“嗯。”沈渡钦的步子顿住,他脸上依旧带着让人心安的笑,“怎么了?”

温丛迩看着他,轻声道:“学医的话,你以后会经常看到、听到那些。”

“那我就努努力,让那些哭声少一点。”沈渡钦说,“在我力所能及里,留下一些笑容。”

温丛迩很久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沈渡钦的身上,半晌,才声不可闻道:“要是我爷爷奶奶也能……”

剩下的还没说出口,话音就消散在四周。

温丛迩的眉眼垂着,说这句话时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而她也随时会消失,飘向不知道的地方。

这幕看得沈渡钦的心脏猛地一缩,动作先于理智,他回神那刻已经把人抱在怀里。

沈渡钦轻轻地拍着温丛迩的后背,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很无力。

温丛迩似是也不需要安慰的话,她只是需要一个拥抱。

在奶奶也闭上眼睛离开时,她就希望有人抱抱她,无论是她的爸妈,还是其余的姑姑婶婶都行,但没有人听到那句快要冲破胸腔的乞求。

这个拥抱虽然迟了很多年,但总归是到了。

温丛迩把脸颊埋到沈渡钦的肩膀,洇湿了上面的小片布料。

他们不知道拥抱了多久,离开时,沈渡钦的唇似乎在她额头碰了碰,说生日时有话给她说。

温丛迩迷糊地点头,都走到家里楼下,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确定那个吻是不是幻觉。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温丛迩踏进屋门那刻都被打破。

温丛迩不知道杨敏芝是怎么发现的,在说话之前先打了她一巴掌,而后才骂道:“丢不丢人!”

而旁边的温华伟把手里的东西扔过来,砸到她身上,气道:“我和你妈还要脸……”

温丛迩面无表情地望着脚边的安全套,打断道:“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听到这句话,杨敏芝更加愤怒,她抵着温丛迩的肩膀把她往后推,“在你房间里找到的,难不成是你弟弟的?!他才多大?!”

温丛迩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多大?

我也才十七,就比他大一岁,在你们心里,这是多大的年龄差?

温华伟皱眉怨道:“自己的问题,少往你弟身上推!”

温丛迩瞥了眼站在角落一声不敢吭的人,身边的俩人再骂了什么,她都听不太清,只是觉得好笑、想笑。

在她的记忆里,永远都在吵架的两个人竟然在这时刻达成了和解。

他们一致对外、把刀尖对准了她的心脏,再慢慢插进去。

温丛迩无数次想过,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知道是女儿的时候直接打掉不就好了?

而这种想法,在温华伟把学校已经盖章的转学证明扔她面前时,这种夹杂着愤怒的无力感席卷温丛迩的全身,她捏着那张纸的手指都在轻颤,她的眼底都弥漫着红色。

就连被误会反应更大、更剧烈。

“什么时候给我办的转学?”温丛迩指着脚边的安全套,盯着杨敏芝,问道,“这个是刚发现的吧,那这个呢?”

温丛迩扬了扬手里那张薄薄的证明:“这个是什么时候给我办的?”

“你期末考的时候就班了,现在想就应该早让你转。”杨敏芝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好的不学,坏的——”

“我马上高三了!”温丛迩打断杨敏芝,泪水控制不住从眼尾滚落,“你们就没人提前给我商量一下吗?”

她声音都是抖的:“我是人,不是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的木偶,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擅自替我决定!”

“温昇的未来重要。”这是温丛迩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情绪崩溃,她指了指自己,哽咽着问,“我的呢?我的就不重要吗?”

温昇学习不好,初三复读一年依旧高不成低不就,过年的时候就听杨敏芝说过要不要先把户籍转到娘家那边,高考的时候压力会小。

当时温丛迩已经有住校的打算,以前存的钱、再加上暑假的兼职也够她紧紧巴巴过完高三。

但是她忘了,杨敏芝和温华伟都是要面子的人。

那边的姨姨和舅舅都在看着,把女儿留下,带着儿子转学的事情还要点脸都干不出来。

“你留下干什么?!”杨敏芝还没说话,温华伟就骂道,“谈恋爱?现在就和人……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也许觉得这个词太扎耳,他没说出口,换了话音道:“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可以去找让你满意的父母。”

一句话,瞬间湮灭了温丛迩所有的情绪。

温丛迩突然很累,连眨眼都觉得费劲。

直接跳下去算了。

已经很久没出现的这个想法蓦地又闯入脑海。

温丛迩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任由这句话逐渐填满她整个身体。

直到熟悉的振动声唤醒她的理智。

温丛迩觉得浑身酸痛,她伸手把手机拿出,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右上角显示一个小小的“1”,消息预览显示:到时候在美术馆巷等……

后面的文字没能看全,因为手机被人抽走了。

杨敏芝真的很生气,要不是理智暂存,她可能都会直接把手机砸碎。

最后,她也只是拔掉手机卡,把微信注销,又对手机进行了格式化,所有的能想要的一切,都被按了删除键。

从始至终,温丛迩都是沉默看着,没有再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在搬家之前,她就窝在那间小小的卧室,没有再踏出家门一步,她不知疲倦地做卷子、写题,累了就趴到那里睡一会儿,醒了就接着写题,直到搬家那天。

温丛迩没有什么再出现什么特别大的情绪,只有在车驶离时,她朝美术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只有一秒就移开视线。

温丛迩低着头,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

拥抱和吻,都是一场梦。

夏天还没结束,属于温丛迩的秋天却注定来不到了。

整个高三,温丛迩没再用手机。

同样,她在那个家里也更加沉默。

再后来,温丛迩用了十年,把得到的一切都还给了父母。

她花了很长时间找回一部分的自己,然后重新回到了这里。

温丛迩失约错过了沈渡钦的生日,回想过很多次重逢时的场景,但没想到会那么快就遇到,也没想过他把原因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当时在美术馆巷,听到沈渡钦那么说时,她难过得快呼吸不上来。

就是现在,只是想到,温丛迩依旧觉得难过。

温丛迩前言不搭后语,有些混乱地讲述着分开的这些年,她跳过了那一巴掌、那个误会,也跳过某些异常难捱的时刻。

挑挑拣拣的,都说给沈渡钦听。

在这期间,沈渡钦的身体逐渐站直、紧绷,他垂着眸子,目光全在低着头没有看他的女生身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是这个原因。

在听到温丛迩说“对不起”时,沈渡钦心脏猛地一疼。

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那股疼从胸口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到最后,沈渡钦似乎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身为医生,他却没有任何可以调节的办法,唯一的缓解方式就是靠近面前的人。

沈渡钦往前走了半步,离靠在厨房门口的人更近。

半臂的距离,太近了,已经超出正常的社交距离。

但是沈渡钦站在那里,没有移开哪怕半寸,他叫温丛迩的名字。

温丛迩的眼眸颤了颤,她依旧低着头。

“高考、大学、面试、回到这里,是不是很辛苦?”沈渡钦不在意有没有听到回应,他只是很后悔,“我当时要是多去找你几次就好了。”

只知道小区,不知道具体位置也没关系,他就应该一栋栋楼、一户户地敲门。

而不是等在那里。

说着,沈渡钦皱了皱眉,他的头往旁边偏过,缓了好久才转回来。

他的眉间嘴角带着平日里惯常的、温柔的笑,只是那双眸子里所蕴含的东西更重。

“虽然晚了很多年,但还是想问一问你,”沈渡钦慢慢抬起胳膊,曲起的这个手指再温丛迩的眼尾轻轻刮了下,“能不能给个机会啊?”

也许是温丛迩发烧的缘故,相触的那片皮肤灼热,他微微弯腰,把人拥到怀里,小心翼翼地,丝毫不敢使劲。

沈渡钦的手指摩挲着温丛迩的发丝,他的声音如常,眼底却浮现血丝,他问:“行不行啊,阿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闻君不再来
连载中望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