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说好了

这几天,大少越来越不对劲了。

整天整天地嚎,不是那种饿了的叫,也不是想玩的叫。

就是扯着嗓子嚎,嚎得抑扬顿挫,嚎得陈温脑仁疼。

更奇怪的是,陆晚枝一直联系不上。

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电话也打不通。

陈温实在受不了了,一个电话把沈泽许叫过来:“你快来看看它怎么回事。”

沈泽许蹲在沙发边,盯着大少看了半天。

大少也盯着他看,然后接着嚎。

“……我又不是兽医。”沈泽许站起身,摊手。

陈温靠在沙发上,没接话。

其实他知道沈泽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就是想找个人陪着。

沈泽许看了他一眼,重新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大少的脑袋。

大少不嚎了,歪着头看他。

但陈温一伸手,大少立马变脸。

脖子往后一缩,喉咙里开始发出那种警告的呼噜声,爪子蠢蠢欲动,一副“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的架势。

“它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陈温收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沈泽许。

沈泽许憋着笑:“你做过什么对不起它的事没?”

“我怎么可能——”陈温话说一半,视线落在大少身上,忽然停住了。他盯着某个位置,仔细看了看,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噗。”

沈泽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明白了。

“小太监。”陈温说,语气里满是点幸灾乐祸。话音刚落,大少猛地扑过来,差点又挠到他。

“要不你摸摸我吧,”沈泽许凑过来,语气认真,“我不会咬人。”

陈温斜了他一眼,没搭理。

下一秒他就被扑倒在地毯上。

沈泽许膝盖顶开他的腿,整个人压下来,低头吻住他。

陈温抿着唇,不肯松口。

沈泽许也不急,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啄,舔着他的唇缝,又湿又麻。

酥痒的感觉从嘴唇蔓延开,陈温忍不住张开嘴,立刻被趁虚而入。

大少端端正正坐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别亲了……”陈温偏开头,“听说猫能看懂人在干什么……”

沈泽许低头看他,笑了:“看懂就看懂呗。”

他又亲下去,不管有没有猫在。

没一会,沈泽许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陆晚枝。”

陈温捂着嘴,声音还有点喘:“还不快接。”

沈泽许接通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陈温察觉到不对。

“陆晚枝……”沈泽许说,“在家割腕了,人没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个人几乎脚不沾地。

赶到陆晚枝住处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警车。现场拉了警戒线,有警察在做初步勘察。

陆晚枝没有父母,也没有伴侣,作为朋友,他们得帮忙处理后事。

签了一堆文件,回答了一堆问题,联系了殡仪馆,又得等警察的进一步通知。

凌晨两点多,一个警察拿着文件袋走过来。

“现场勘查基本完成了。有份遗书,你们看看,确认一下。”他把遗书递过来,“另外有个情况需要跟你们说明一下。”

沈泽许接过遗书,陈温凑过去看。

确实是陆晚枝的笔迹,内容不长,大意是说累了,不想再撑了。

警察接着说:“根据我们调查,死者割腕自杀之后,有个小偷溜进来了。”

两人听罢,同时抬起头。

“是个惯犯,以前就在这片偷过,后来收手了。最近赌钱输了,又动歪心思,想过来捞一笔。”警察说,“结果一进屋,撞见人倒在血泊里——当场吓破了胆,腿软得跑都跑不动。后来是他弄出的动静把邻居引过来,邻居报的警。”

“目前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后续会按相关法律处理。”

陈温和沈泽许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遗书还在沈泽许手里,轻飘飘的,又沉得让人攥不紧。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从警局出来。

街上已经有早点摊出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白汽往上冒。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后座坐着个小孩,背着书包,应该是去上学的。

陈温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点不真实。沈泽许握住他的手,说:“走吧。”

一大早,网上多了一条新闻。

【突发:知名程序员陆晚枝在家自杀身亡,年仅29岁】

报道写得很官方。

【某小区居民发现异常后报警,120赶到时已无生命体征。经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可能。】

冷冰冰的几行字,就概括了一个人的离开。

但陆晚枝的软件还在正常运行。

新版本昨天刚上线,用户们还在讨论新功能有多方便。

“这个更新太实用了!”

“终于不用来回切换了。”

“开发者是神仙吗?”

软件是完全免费的。从一开始就是。

她没想过靠这个赚钱,就是觉得“做个好用的东西,大家能用得上”挺有意思。

后来用户越来越多,功能越加越多,服务器成本也上去了,但她还是坚持免费。

有投资人找过她,想做商业化。

她拒绝了。

“挺好的东西,加广告就不好看了。”陆晚枝当时这么说。

现在那个“挺好的东西”还在跑着,每天服务着几十万人。而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新闻的评论区很快吵成一片。

有人猜是压力太大,程序员的圈子谁不知道,做到她那个位置,996都是轻的。

有人阴谋论,说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被胁迫了。

还有人翻出她以前的采访,想从只言片语里找点线索。

但没人能想到真正的原因。

——不过是一句傻话而已。

那天阳光很好,江夏靠在窗边,看她对着屏幕改bug改得抓耳挠腮,忽然笑了:“等咱晚枝出了名,成了最牛的程序员,我可就发达了。”

她头也没抬:“神经。”

“真的,到时候我就天天躺你家沙发上,让你养我。”

她懒得理江夏,继续敲代码。

后来江夏走了,走得很突然。

陆晚枝开始拼起命来。

拼命写代码,拼命做项目,拼命往那个“最优秀”的位置爬。

一年两年三年,她熬过无数个通宵,推掉所有社交,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写代码的人。

她终于爬上去了。

业界公认的大牛,开源社区的传奇,猎头开出的年薪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零。

她做到了。

然后呢?

她站在山顶往下看,发现没什么好看的。

江夏想看的东西,她帮人看到了。

目标没有了。她想,既然活着没什么事了,那就去陪她吧。

就这么简单。

那句话本来就是随口说的,想鼓励她,或者只是开个玩笑。

江夏大概自己都忘了。

但她记得,记得太清楚了。

葬礼办得很小。

陆晚枝本来就没几个朋友。

来的大多是同事——同一个项目组的,隔壁工位的,开源社区偶尔联机的。

十几个人站在告别厅里,显得有些冷清。

仪式很简单。主持人念了悼词,大家轮流上前鞠躬,献花。

白色的菊花摆了一圈,中间是她的照片。

不知道谁挑的,是她难得笑着的一张。

出来的时候,几个同事站在门口抽烟。

“太年轻了。”有人说。

“谁说不是呢,我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她带的,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拼……”

“房子车子都有了,刚换的新电脑还没拆封呢。”

“啥也没享受到。”

烟雾飘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没人再说话。

陈温站在不远处,沈泽许陪着他。他心里堵得慌,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还没跟陆晚枝见上面呢,六年时光啊。再见面,竟是以这般光景,实在叫人惋惜。

过了三天,陈温去给陆晚枝扫墓。

墓碑很简单,照片上的她笑得淡淡的。

放下一束花,他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忽然注意到旁边的墓碑。

名字有点眼熟。

是江夏的……

两座墓挨得很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当时选位置的人有意为之。

听陆晚枝的朋友说,她每年有一个日子,总会消失一整天。

风从远处吹过来,墓碑前的花轻轻动了动。

看完陆晚枝和江夏,陈温又去看那个与沈泽许约定好要见的人。

到了地方,四周只有鸟鸣,一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影。

陈温抱着一束廖淑琴喜欢的茉莉花,花苞白得反光。

他的脚步越来越轻,越跨越小,最后停了下来,像怕惊扰了什么。

“妈妈,我来看你了。”他把花放在供台上,抬起头,就看见了廖淑琴的照片。

那张照片拍得一般,但还是能看出廖淑琴的温柔。她眉眼微弯,神色慈爱,跟她教书时、日常生活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我现在才来看你,你会怪我吗?”

陈温长篇大论起来,说了很多事——有关陈林峰的,跟她好友的。

还有惠城那栋房子,没有被拆,也没有被卖掉。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那里埋藏着一个少年苦涩的青春。

又说起今天是来看一个朋友的,顺便过来看她。

但其实两个地方隔得很远。

最后他说:“我带了一个人过来看你,你猜猜是谁?”

陈温示意站在一旁拘谨得不行的沈泽许过来。

沈泽许上前两步,重重地鞠了一躬,比女婿见老丈人还紧张。

“阿姨好!”

“这是我男朋友,你认识的,还记得他吗?”陈温牵起沈泽许的手,十指相扣,温温柔柔地说:“妈妈,他是你给我的新纽扣吗?握在手里,我很幸福。”

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少年长成了青年,那颗心跳动的一部分,也还是因为她。

人得活在现在。

活在过去的人容易抑郁,活在未来的人容易异想天开。

所以,陈温走了出来,门外遍地生辉。

回到家,大少蹲在客厅中间,看见他们进来,不吭声也不躲。

陈温在它面前蹲下。

一人一猫对视着。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大少的反常。

整天整天地嚎,不吃东西,对他充满敌意。当时只觉得烦,现在想想,它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它是不是知道陆晚枝要走了?

又或者,它以为自己是替陆晚枝养它的,所以把他当成坏人,一个抢走它主人的人?

谁也不知道。谁会知道一只猫在想什么呢。

大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趴下去,把头埋在前爪里。

陈温也没动,就那么蹲着。

厨房里传来沈泽许翻找东西的声音。

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他想煮点什么填填两人的肚子。

陈温伸出手,悬在大少面前。

“咱们商量个事儿,”他轻声说,“以后就住这儿了,成不?”

大少没动,也没哈气。

过了一小会儿,它慢慢抬起头,端端正正坐起来,盯着陈温看了两秒。

伸出爪子,不轻不重搭在他手心上。

肉垫是软的,一点温热。

陈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放在自己掌心里的猫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说好了?”他问。

大少一声不吭,也没把爪子收回去。

厨房里,沈泽许正拿着锅铲往外看到这一幕,心里头百般滋味搅在一起,复杂得很。

过了很久,陈温握住那只爪子,晃了晃。

“行,那就这么定了。”

沈泽许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陈温本来没什么胃口,但面条端到眼前,热气腾腾地往上飘,西红柿的酸甜混着鸡蛋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然后埋头就吃了起来。

吃得津津有味。

沈泽许坐在对面,看他吃成这样,嘴角微翘着:“好吃吗?”

陈温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这人长得帅,平时看着像个大忙人,煮的面居然这么有锅气!

就是那种家里开火才能煮出来的味道,不是外卖能比的。

正吃着,手机亮了一下。

陈温拿起来看,是黄曦发的消息。

「陈温,小宝宝一百天啦!下周六办个小宴,你有空来不?」

他看了眼日期,那天没什么事。

「有空,地址发我。」

放下手机,沈泽许抬眼看过来:“谁啊?”

“你不认识,”陈温继续吃面,“我一个好朋友,她家宝宝一百天了,请我去吃饭。”

沈泽许“哦”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面。

过了几秒,陈温问:“要一起去吗?”

沈泽许摇摇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这几天要忙。”

“好叭。”

百天宴那天,陈温提着礼物去了黄曦家。

开门的是黄曦,怀里抱着个襁褓,里面是个小男孩,白白嫩嫩的,像块刚出锅的豆腐。

她高中就开始谈的那个人站在她身后——现在是她老公了。

从校服到婚纱,多少人羡慕的事。

陈温把礼物递给孩子奶奶,而后凑到黄曦面前,伸手要抱孩子。

男生接过来,姿势还有点生疏,小心翼翼托着,然后开始做鬼脸——挤眉弄眼,龇牙咧嘴,怎么丑怎么来。

孩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咯咯”地笑起来。

黄曦站在旁边,盯着他看。从头到脚,从表情到动作,看得很仔细。

她发现,他身上那种颓废感不见了。

这让她想起从前。

那年听说陈温从惠城回来了,她作为高中最好的朋友,第一时间跑去看他。

但一见到人,她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哪还是当年那个小太阳。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是死的,表情是空的,心如死灰四个字,她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看到。

黄曦问他怎么了,陈温不答话,只是抱着她,一直不撒手。

后来听慕阿姨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总觉得是自己以前跟他讲那些小说,让他陷进去的。

那段时间,黄曦一有空就去看他,跟他说高中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干了什么傻事。

就想让他知道,还有人在,还有日子在过。

可他那个样子,她真的害怕。

有一次,陈温忽然开口,说:“我想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他好累,不知道活着做什么了。

黄曦没接话,后来偷偷跟慕雪说了,让她多注意点。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陈温没死成。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抱着她的孩子,做着鬼脸,把孩子逗得大笑。

黄曦忽然有点想哭。她眨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笑着说:“行了行了,别把孩子逗得太兴奋,一会儿睡不着。”

陈温吃完宴席,搭车回了惠城。

刚到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林宇舟在群里发消息,说好久没聚,今晚去他那儿吃火锅。

陈温欣然答应。

沈泽许刚好忙完,也说过来。

晚上,林宇舟家里热气腾腾,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温看着大家忙活,也想露一手,自告奋勇去弄小菜。

结果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端上来的东西又黑又绿,卖相惨不忍睹。

林宇舟好奇心重,率先作死尝了一口。

下一秒,他脸都绿了,差点吐白沫。

其他人不信邪,也各夹了一筷子,然后齐刷刷露出痛苦面具,恨不得当场毒发身亡。

陈温站在一旁,尬笑着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挨个递水。

“你这……这是下了毒吧?”叶萧云灌了半杯水,喘着气说。

陈温:“我、我也不知道……”

正闹着,门开了。

沈泽许进来,脱下外套往旁边一挂,看他们这副鬼样子,挑起眉:“怎么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李欣桐眼疾手快,把那碟黑暗料理推到沈泽许面前。

“尝尝,陈温亲手做的!”

沈泽许低头看了一眼那盘东西,面不改色,拿起筷子就准备夹。

“别吃,不好吃。”陈温赶紧拦住。

沈泽许没听,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他慢慢嚼了嚼,咽下去,表情若有所思。

“就是烤焦了点,盐稍微多放了点,”他点点头,还挺认真,“其实没那么难吃啊。你们再尝尝,回味还行。”

几个人将信将疑,又各自夹了一筷子。

新一轮的痛苦面具开始了。

“沈泽许你骗人!”

“这跟刚才有区别吗?!”

“我信了你的邪——”

沈泽许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

陈温有点不高兴。

一顿饭下来,其他人笑他也就算了,沈泽许居然也跟着笑。

什么意思嘛!

他气鼓鼓地埋头吃饭,谁都不理。

吃完散场,沈泽许提出送他回去。陈温没拒绝,但一路上也不说话,脸扭向窗外,摆明了还在生气。

到了家,陈温进门就准备往屋里走,沈泽许跟着进来,把门带上。

“怎么了啊?”他在身后问道。

陈温还是没理他,自顾自往里走。

沈泽许走到人身前,低头看他:“小宝?”

“别叫我这个!”陈温瞪他一眼。

沈泽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合着他们开玩笑,我受罪呗。”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放软:“我最后不是把那碟都吃完了吗?”

文中有一句话是改自,史铁生的一句话:

如果你抑郁了,说明你活在过去。如果你焦虑了,说明你活在未来。如果你平静了,说明你活在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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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小猫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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