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好像搬家了

由于烧还没完全退,陈温身上依旧滚烫。

沈泽许把他圈在怀里,像揣着一颗不安分的太阳,热意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暖得人心头发慌。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剩下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陈温被他搂得有些透不过气,正想抬手推他,沈泽许就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低低地擦过他耳畔:

“发烧了?”

陈温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不尴不尬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沈泽许几乎是拿气音说的,很轻,可陈温听得真真切切。

男生又收紧了胳膊。

陈温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不只是因为拥抱太紧。

而且理智在耳边尖声提醒他:不该这样,至少现在不该。他应该推开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让一切都回到安全的区域。

可手却不听使唤。

指尖在空气里蜷了又伸,最后迟疑地落了下去,轻轻抚上男生的脊背。

天气燥热,客厅里既没空调也没风扇,窗户紧闭,闷得像一口蒸笼。

又因为发烧,此刻被沈泽许紧紧抱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皮肤汗涔涔地黏着,热度互相渗透,快要喘不过气。

陈温想拉开一点距离,手不经意顺着沈泽许的后背往上挪了挪。

手心忽然触到一片异样的粗糙。

那感觉……不像皮肤。像老树的皮,凹凸不平,质地坚硬,蛰伏在有温度的躯体上。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又骤然悬空。

陈温不敢相信,指腹又试探着,极小心地向上抚去。

沈泽许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肌肉绷紧,像是要躲,但又硬生生停住。

不过陈温已经摸清楚了。

那不是错觉。是伤。是结痂,一片连着一片,匍匐在沈泽许的背上。

沈父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撞进陈温的脑海:

“你们见一次面,我就打他一次。”

原来那不是威胁。

是预告。是已经兑现过的惩罚。

陈温明知故问地问:“你背上……怎么回事?”

沈泽许的呼吸重了几分,喉结滚了一下,依旧保持沉默。

“让我看看。”陈温说着就想推开他,手上使了劲儿,可对方纹丝不动,肌肉绷得跟块石头似的。

“沈泽许,”陈温的语气故意冷下来:“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沈泽许手臂一松,放开了他,垂下眼睛避开了对视。

陈温也故意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柜子,动作有点发僵地翻找着什么。

房间里就剩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他那句略显生硬的命令:“去床上待着。”

等他找到东西回到房间,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沈泽许身上。

那人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那只他送给自己的仓鼠玩偶。

他侧脸的线条在明亮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点罕见的柔和。

只是那点笑意极淡,浮在表面,见陈温进来,便像被惊扰的水纹,一瞬间散了。

仓鼠被放回枕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衣服撩起来。”陈温走进去,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他用棉签蘸了碘伏,棉絮吸饱了棕褐色的液体。

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么,又问:“今天……上过药了没有?”

沈泽许沉默了许久,久到陈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低低地吐出一个:“没。”

陈温看着他这样子,心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

沈泽许不反抗,不争辩,用最顺从的姿态,筑起最坚硬的壁垒。

明明已经被发现了,明明已经没什么可瞒的了,可还是固执地、用一种近乎自弃的方式,把伤痕连同自己一起封闭起来。

这种复杂的心态,让陈温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走到窗边,将窗帘彻底拉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斜切进室内。

然后回到床边,盘腿坐下,语气尽量放得从容,像在安抚一只警惕的动物:

“我要上药了。”

他捏住沈泽许的衣摆边缘,缓缓向上提起。

眼前的身体立马绷紧,衣料一寸寸揭开,露出下面斑驳的皮肤。

陈温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比他想象中还要糟。整个背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深深浅浅的痕迹新旧交叠,纵横错乱,像一片被狂风骤雨反复鞭挞过的荒原,又像荆棘在那里野蛮生长。

在昏昧的光线下,这些痕迹呈现出一种残酷的质感。

那不是天使被折断翅膀的凄美,而是翅膀被生生撕扯、碾碎后**裸的残骸。

沈泽许配合地弓起背,把衣服从头顶褪下来。没完全脱掉,就那么松松垮垮挂在臂弯处,半遮半掩地搭在身前。

这个姿势既方便上药,又仿佛为他保留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陈温胸口堵得发疼,他咬着下唇,拿起棉签,将药水一点一点,涂抹上那片狰狞的伤痕。

他不知道都这样了,沈泽许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背上的伤痕就是沉默的证词,诉说着沈泽许一个人扛下的代价,那么沉,那么真。

照理说,他该躲得远远的,该恨、该怨,至少……不该再靠近这个“祸源”才对。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一身伤,安静地,走进了这间闷热的屋子。

陈温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悬了许久、不上不下的心,被一种酸楚而滚烫的东西填满。

他被需要着。不是言语,也不是承诺,而是以伤痕,以奔赴,确凿地需要着。

往日的那些事,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又遥远。

视线里只剩下眼前这片伤痕累累的脊背,和他那根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指。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把药涂好。

陈温嘴唇张了张,又徒劳地合上,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安慰太轻,询问太重,道歉……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把这一切困在了一幅被精心裁切、定格了所有痛苦的艺术品里头。

无处可逃,也无须言语。

屋内的旧风扇立在墙角,正不紧不慢地“咯吱、咯吱”摇着头。扇叶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将一阵阵算不上凉爽的风送到屋子中央。

“你为什么不躲。”陈温听见自己说。

过了一会,沈泽许才回复:“躲了没用。”

他顿了一下,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只会打得更狠。”

棉签在陈温手里顿住。他几乎能想象出东西抽下来时,皮肉是如何绽开的。

光是想象,就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那要是……”陈温喉咙发紧,“留疤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沈泽许,还是在问自己。

是啊。如果真的留下了疤,他该怎么办?

该怎么去“补偿”沈泽许?这个词跳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无力。

补偿什么?沈泽许从没真正向他索要过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可有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男生脑海里,尖锐又清晰: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不需要别人审判,愧疚已经先一步将他牢牢捆住。

“没关系的,”沈泽许语气平平,“别人又看不见。”

“哪里没关系了?!”陈温猛地直起身,刚好涂完最后一点药。

他有些恼怒地把碘伏瓶子拧紧,转身想走,动作里头透出一股没处使的劲。

还没走出几步,后背忽地贴上宽厚的胸膛。

沈泽许从后面环住了他,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那感觉不像拥抱,更像……一只需要确认主人还在的玩具熊,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笨拙地靠过来。

陈温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碘伏瓶攥得死紧,一脸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转身。

然后,他听见沈泽许贴着他耳后,很低,很轻地说:“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喉咙好像被什么哽住了,陈温发不出声音。

沈泽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手臂稍稍用力,将他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泽许怔住了。

陈温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视线模糊成了一片。可他还能觉着泪水滚过脸颊,一滴滴往下落。

先砸在沈泽许还扶着他脸侧的手指上,紧接着又一滴,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腕骨凸起处、那颗小小的痣上。

沈泽许的吻落了下来,先是重重地咬住了陈温的下唇。

痛感尖锐,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陈温紧闭的齿关。

他闷哼一声,松懈的那一刻,沈泽许便乘虚而入。

舌头被轻轻的咬住嘬弄,湿漉漉的,带着咸涩的泪水,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像是用嘴唇和舌尖笨拙地撕扯、吞咽着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

所有的心事,都在这一片潮湿里激情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沈泽许稍稍退开,额头相抵,灼热的气息铺撒在陈温脸上。

“对不起……”男生的声音哑得厉害,轻得抓不住,却沉甸甸地砸在两人之间。

陈温还没从那股眩晕般的缺氧和情绪浪潮里缓过劲来,身体便是一轻。

他被沈泽许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而后被轻柔地放在了那张床上。

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陈温确实有些困了,眼皮发沉。

沈泽许拉过被子,将陈温盖好。

随后,一个轻柔如毛发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是无尽的怜惜,和一种诀别般的温柔。

微凉的手指顺着陈温的鬓角,缓缓抚过脸颊,最后托住他的下巴,拇指在那柔软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

陈温闭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久久地落在自己脸上,沉重而滚烫。

然后响起衣物的摩擦声,脚步声,门被打开的吱呀响,再轻飘飘地合上。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风扇单调的嗡鸣。

陈温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追出去。

他将自己更深地蜷进被子里,闭紧了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粗暴又温柔的吻,那句道歉,那最后珍重如烙印的触碰,都锁进一个临时的梦境里。

他宁愿那是一场梦。

因为在梦里,再大的痛苦,醒来后都能消散。一切都可以假装没有发生,或者……还能奢望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现实是,碘伏瓶子被拿走了,门关上了,他独自躺在逐渐冷却下来的床上。

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在随着那人离去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

-

明明没有争吵,可那天之后,两人又没再联系过了。

陈温的感冒在第四天痊愈。

他比平时更早到了学校,教室里空空荡荡,他习惯性地看向中间那个座位——空的。

早读铃打响时,林宇舟踩着点冲进后门,气喘吁吁地拉开椅子。

全班站起来开始齐声诵读《赤壁赋》,书声嗡然。

林宇舟用书挡着嘴,肩膀不动,微微侧过头:“哎,你来了?”

他有点惊讶,压着嗓子问:“你晓得沈泽许这几天去哪儿了吗?他一直没来。”

陈温捏着书页的手指顿住,垂着眸子,说:“不知道。”

“听我妈说,”林宇舟干脆半转过身,“他好像是……搬家了。”

“嗡——”

陈温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正常运行的电视机突然黑屏,那声音极快盖过了周遭的读书声。

“对了,”林宇舟又凑近些,眼神里带着好奇,“你这几天怎么也没来?你们去干嘛了?”

陈温盯着文言文注释里密密麻麻的小字:“发烧了。”

他答得很快,避开了问题的后半句。

“林宇舟!”讲台上传来语文老师不悦的声音,“早读课呢,别交头接耳的!”

林宇舟肩膀一缩,悻悻转回去,拖长了调子念起“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书声依旧琅琅。

只有陈温旁边那个位置,静默地空着。

阳光一点点爬过桌沿,照亮了木头纹路上某道淡淡的刻痕,也不知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一言不发。

所以,沈泽许那天来找他……其实是来告别的吗?

带着一身伤,让他上药,然后用那种近乎哀求的声音抱住他说“不要离开我”。

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在离开前,最后抓住一次吗?

可这说不通。

要是真打算走,干嘛又说“不要离开我”?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露出那么脆弱的样子,留下一个拥抱和一句让他整夜都睡不安稳的话?

陈温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他试图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试图在那些说不出口的细节里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沈泽许自己也没想清楚?或许那只是一时冲动?又或许是……

又过了十来天。早读铃刚响,教室前门就被推开了。

沈泽许走了进来。

几乎是立刻,几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就粘了上去。

在这个连请一天假都显得奢侈的节骨眼上,沈泽许足足消失了两个多星期。

对于高三生来说,这么长时间的缺席本身就透着古怪。

要么是家里有矿,在外头请了更厉害的名师一对一;要么,就是已经自暴自弃,提前放弃这场仗了。

可沈泽许呢,他瞧着哪一种都不全像。

男生穿着干净的校服,脸色有些差,但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平稳地走向那个空了许久的位置。

陈温在他推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悸动。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陈温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单词本,可那些字母像一群躁动的黑点,在眼前乱蹦。

他能觉着那道身影在走近,能觉着对方的目光好像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男生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桌面上。他不敢看,甚至连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他怕看到沈泽许关心的目光,更怕看到对方眼里有任何类似那天的、让他无法承受的脆弱。

可身体远比语言诚实。他浑身抖得厉害,明明置身盛夏黏腻的热浪里,整个人却像被浸入了冰河底层,控制不住地打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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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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