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四)

陈温在里面被沈泽许伺候着按了会儿那只受伤的腿,没干别的。

其实早就不疼了,但这几天一有空沈泽许就要给他按。

反正……还挺舒服的。陈温就随他去了。

两个人没待多久,毕竟外面还有只嗷嗷待哺的猫主子要伺候。

陈温找出猫粮袋,刚拿出来,大少就馋得两眼放光,亦步亦趋地绕着他的小腿打转,喵喵叫得又软又急。

撒上猫粮,大少立刻埋头苦干,吃得呼噜作响,尾巴满足地晃来晃去。

沈泽许也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蹲在地上摸猫的陈温,说:“我今晚就不走了。”

“嗯,”陈温头也没抬,手尖挠着大少的下巴叹了口气,对小家伙说:“你妈啥时候回来啊……”

随即他站起身,看见沈泽许还杵在原地没动。想起回来时在楼下吃的烧烤,两人身上都是一股油烟味。

“还不去洗?”他故意板起脸,“不洗澡别想上我的床。”

沈泽许低笑一声,走近两步,说:“但是没衣服换啊。”

“不关我事,”陈温移开视线,无情道:“自己想办法。”

“行,”沈泽许懒洋洋地补充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选项,“那就光着。”

“你敢!”陈温立刻回头,耳根有些微红,“那叫耍流氓!”

“那怎么办?”沈泽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温被他看得没了脾气,终于放弃“刁难”,朝卧室抬起下巴:“自己去看衣柜。”

沈泽许这才转身进去,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听着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陈温看着脚边埋头苦吃的大少,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沈泽许洗完,陈温才进去。

热水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和烧烤的烟火气,换上带着清甜桂花香的沐浴露。

和沈泽许用的是同一款,所以出来时两人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气息,交融在小小的空间里。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近乎琐碎,却让人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仿佛他们真的已经同居,分享着同一盏灯,同一种味道。

陈温推开卧室门,暖黄的床头灯光下,沈泽许正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他放在床头柜上的书——余华的《活着》。

沈泽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书页,神情专注。

灯光柔和地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有一种圣像般静谧又难以捉摸的温柔。

听见动静,沈泽许抬起头,把书合上并放回原处,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陈温坐过来。

陈温走了过去,钻进被窝。

有那么一瞬间,他望着沈泽许近在咫尺的侧脸,心像被温热的糖浆包裹,柔软而坚定地想: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是此刻的恋人,也会是将来的家人。

他们可以就这样,在无数个相似的夜晚依偎,偶尔斗嘴,时常分享惊喜,而后一起,把漫长的日子过得短一点,再短一点。

“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沈泽许察觉到陈温一瞬不瞬的目光,侧过头问道。

“想你了。”陈温回答得理直气壮,声音闷在被子里,还有些撒娇的鼻音。

沈泽许失笑,指尖拨弄了一下他露在外面的发梢:“我们好像没分开吧?不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吗?”

“不管。”陈温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手指,让沈泽许靠近些,“过来。”

沈泽许从善如流地俯下身,凑近他。

陈温却忽然把半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只从边缘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盛满了羞涩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泽许,声音透过柔软的织物传出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滚烫:

“沈泽许,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

又过了几天,陆晚枝的假期似乎被无限拉长,手机依旧处于关机状态;江尘那边在最初几次交流后也再无音讯。

就在陈温以为这事还得一直悬着没个着落的时候,江尘的消息忽然有了回音:

「我姐发现我们认识了……」

「我也不知道她咋知道的,反正就这么回事儿了。」

「她想让你过来一趟,你看方便吗?」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种“到底还是来了”的预感。

今天恰好是返校拿成绩单和假期作业的日子,纷乱又平常。

陈温看着手机屏幕,一时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江夏为什么会突然要见他们,更不知道面对一个可能已知晓生命期限的人,自己该说什么。

但他没有迟疑太久。有些事,知道了就无法装作不知道;有些人,遇见了就不能转身离开。

深吸了口气,陈温在键盘上敲下回复:

「方便。今天中午拿完成绩单就过去。」

怀着忐忑的心情,陈温将江尘的信息告诉了沈泽许。沈泽许只是微皱起眉,没有多问,看完江尘发来的地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陪你。”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消毒水味混着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令陈温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悲伤和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像要被迫去揭开一个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残酷的真相。

越靠近那间病房,脚步就越是沉重。走廊被无限拉长,白墙和指示牌透着冰冷的意味。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阻力里,艰难得几乎要迈不开。

短短一段路,走得煎熬无比。

终于到了病房门口,他停下,看了眼身旁的沈泽许。

沈泽许没说什么,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温点点头,像是从这份沉默的力量里汲取了一点勇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上的号码,转动门把,独自走了进去。

病房里阳光出奇地好,大片大片的暖金色铺洒进来,有些晃眼。

这是个三人间,江夏的病床在最里面。

靠门的床上,一位病人正背对着门小憩;中间那张床最为热闹,家属正旁无他人地和病人说着什么,声音高亮,也不知那位闭目养神的大爷是如何入睡的。

陈温挪着步子,提着在路上买的水果,穿过人间声响的区域,来到了最里侧。

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被洁白的枕头衬得几乎没有血色。

唯有嘴唇上,涂着一点不算鲜艳、却明显是精心描画过的口红。

见他看来,江夏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有些安抚性的意味,可眉宇间挥之不散的疲惫,泄露出这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之下,深不见底的虚弱。

眼前的景象让陈温喉头一哽,视线瞬间模糊。他用力咬了下口腔内侧,才勉强稳住气息,走到床边,唤道:“江夏姐……”

江夏微笑着,拍了下床边的木椅:“坐呀。带了什么好吃的来看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家中闲聊。

陈温依言坐下,将他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橙子……还有你爱吃的芒果。”

江夏伸出手,拿起一个金黄饱满的芒果,突然她整个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陈温看见江夏眉心猛地一蹙,紧接着,细汗从她额角渗了出来。

那是一种完全藏不住的、生理性的痛楚。

没一会,江夏恢复原样,将芒果凑到鼻尖闻,眉眼舒展:“真香啊。” 她将芒果放回篮子,声音低了下去,怅惘着道,“可惜了,现在只能看看,闻闻味道了。”

这句话,成功刺破了陈温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猛地抬眼,看向江夏苍白的脸和依然弯着的嘴角,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通红地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隔壁的说话声都渐渐远了,他却迟迟等不来江夏的回答。

陈温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凉得他心惊。

“江夏姐,你骗我……”

江夏知道他在指什么。指那天她匆忙离开时,对陈温、或许也是对所有人编织的那些关于“不爱了”的谎言。

她沉默着,将自己的手从陈温掌心抽了回来,动作很慢,像在告别。

男生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在往下沉。

“在治疗了,”江夏没有回答陈温的问题,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效果不太理想。”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晚枝姐……”陈温哽咽道。

江夏费力地摇头,“别告诉她。”

“为什么?”陈温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压抑的情绪像泉眼往外涌,“她有权利知道!她是你——”

“陈温。”江夏打断他,语气并不重,是一种不容商榷的冷静。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也更疲惫:

“她该有自己的路,有她不被打扰的人生……不是一回头,就看见我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青筋微凸、瘦得只剩骨节的手腕,停留了几秒。

“你能懂吗?”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问出来的。

沉默良久,江夏伸出手,从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向陈温。

“这个,帮我保管。”

陈温没接:“这是……?”

“给晚枝的信。”江夏小声说:“如果我走了,再给她。”

“你别这样说……”陈温喉头哽住。

江夏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道却很稳:“陈温,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只能托付给你了。”

陈温的眼泪滚落下来:“我们去北京,去上海找专家……总会有办法的……”

江夏轻轻摇头。

“我的分型,晚期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她顿了顿,掀开一截袖口,皮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瘀紫,“血小板一直在掉,昨天咳血了。”

“那也不能放弃啊!”

“这不是放弃。”江夏看着他,说:“是选择。”

“我奶奶走的时候,身上插了七根管子。最后那段日子,她总是看着我们,眼睛在说‘让我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发颤道,“我不想那样。更不想让晚枝记得我那个样子。”

陈温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着信封,只觉得那薄薄的纸,重得让他抬不起手。

窗外的太阳被乌云挡住,江夏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每天晚上关灯之后,我都在想……如果就这样醒不过来了,倒也不算坏。”

“可我更怕的是……花光所有的钱,受完所有的罪,最后还是要走……还把留下来的人,也都拖垮了。”

陈温猛地抱住江夏,直接用行动截住了话头。

她的身子单薄得厉害,骨头硌着他,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的枯叶。

“好了……不说这些了。”江夏换了语气,轻轻地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你最近怎么样?外面那个……是你同学吧?怎么不让人家进来。”

陈温又哭又笑地松开她,胡乱抹了把脸,招呼沈泽许进来。

沈泽许推门,走近,很自然地找了把椅子,坐到陈温一侧。

他泰然自若地握住了陈温的手,那姿态熟稔又透着些小心翼翼,像在确认什么宝物。

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甜,若有似无。

只一眼,江夏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立马梦回几个月前。也是他们俩,也是这样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成了,她心里头有了判断。

话到嘴边,她却没直说,只是带着笑,试探地问:“你们俩这是……”

陈温侧脸看了眼沈泽许,后者回以一个鼓励的轻笑。

他转回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们……在交往。”

话音落下,病房静了几秒。

随即,江夏脸上漾开一个淡淡的、了然的笑容,眼里闪着祝福的光。

“恭喜,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江夏猜测道,“该不会……烧烤那会儿就……”

怎么两个人……都猜是那会儿啊?!

陈温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想把被沈泽许握紧的手抽回来,却被对方更坚定地握紧了。

“不是……还要再后面一点。”

“这样啊……”江夏拉长了尾音,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枯瘦得几乎只剩骨节的手上,指节嶙峋,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白。

“那你们……可要好好的。”她顿了会,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什么问题……都要记得跟对方说。别自己扛着。”

有那么一瞬,另一个身影,也冷不丁地、无比清晰地撞进了陈温的脑海。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会用如此相似的眼神,说出如此相似的话?

“这世上啊……”江夏抬起眼,目光空茫茫地掠过他们,看向窗外的天空,太阳挣脱了阴云的遮挡,“没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了。”

空气骤然凝固。

陈温感到沈泽许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抿紧唇。

江夏话语里那份超乎寻常的重量,让他心头漫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一片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沈泽许的声音响了起来。

异常清晰、平稳,像一块磐石,稳稳地落进这片不安的泥沼里。

“我会照顾好陈温的。”他说,没有看江夏,而是侧过头,目光死死锁住陈温那双写满惶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承诺:“给他稳稳的幸福。”

江夏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了回来。

她看看沈泽许,又看看陈温,嘴角很慢、很慢地,扯出一个微笑。

“好。”

她伸出手。

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拉过陈温放在桌上的手,又拉过沈泽许的。

然后,将两人的手,交叠着,拢在自己掌心之下。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覆着,在上面拍了两下。

像是一种笨拙的祝福,又像是一个古老的、安顿灵魂的仪式。

“这样……”她低声说,气音几乎散在空气里,“就不会迷路了。”

就在这时,门把手再次转动的声音传来。

江尘探出头,手里提着好几个超市购物袋,满满当当的。

“姐,吃午饭了……”

话音在看见病房里多出的两个人时,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温身上,随即滑向他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陌生男生——沈泽许。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两人之间,那因为突然抽离而残留着微妙距离的手上。

陈温见人进来,几乎是无意识地把手从沈泽许的掌心抽了回来,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沈泽许的手顿了几秒,才沉默地收回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来了啊。”

江尘的语气还算自然,像熟人间的随意,但他看向沈泽许的目光明显带着探询,“这位是……?”

陈温的喉咙发干,那句简单的介绍卡在唇边。

他能感觉到江尘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身旁沈泽许陡然沉寂下去的气息。

“小尘。”

江夏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尴尬。她朝弟弟招招手,脸上恢复了略带倦意的微笑,“过来。”

江尘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疑惑着走了过去。

江夏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江尘的侧脸线条,随着江夏的话语,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为惊讶。

最后,那目光再次投向他和沈泽许时,里面的情绪就变得复杂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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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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