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雪川圣子遇幼狼(2)

帐篷外一阵唏嗦,阿史那·邪撑起身子,下巴搭在慕绎肩上往外看,他还被那带着酒酿的羊奶醉着,晕晕乎乎的,眼前一片重影。

下一刻,叶鸣野拿着一个热水囊走了进来,阿史那·邪已经躺了回去装睡,叶鸣野只将热水囊放入被窝里,给慕绎暖脚,又将被子掖了掖,将被窝里的两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的,才转身离去。

只是他刚出帐篷,就听见里边传来一声闷响,返回帐篷一看,那热水囊已经可怜兮兮地躺在了地上,叶鸣野轻吸了口气,莫名其妙地走过去,将热水囊捡起来拍了拍,重新放回被窝里,心里不觉纳闷,“奇怪,见鬼了?”

“咚——”

又是一声响,叶鸣野火速回身撩开帘子,警惕地环顾了四周,疑惑地歪了下头,不厌其烦地弯腰捡起热水囊,第三次塞进被子里,故作凶巴巴地按住被沿:“今日怎的这么不老实,再踢被子,我就抱着你睡!还敢不敢了?”

许是在梦中听到了些声音,慕绎蹙眉动了动,看那架势是要翻身,却被被窝里的阿史那·邪死死按住,静默片刻,叶鸣野低笑一声,这才起身离去。

可就在他掀帘出帐,帐内某个小孩第三次举起热水囊往床下扔时,帐帘猛地被撩起,叶鸣野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慕绎床上的小孩,拖着腔调哈了一声,故意吓他:“原来是你啊,小家伙。再闹他,就把你丢回雪山去!怕不怕!”

叶鸣野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个被威胁的小孩,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讨厌你!小白不要这个!”阿史那·邪嘴一扁,竖起小眉毛恶狠狠地瞪着他。

然而他那张小脸,丝毫没有杀伤力,叶鸣野抢过小孩手中的热水囊放回去,嘀咕道:“说什么鸟语,听不懂。”

“不要这个!不要这个!我不喜欢你!!嗷呜——”阿史那·邪说着说着,扑上去咬住叶鸣野的手,疼得叶鸣野差点没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啊!!操!你属狗啊!”叶鸣野咬着牙压低声音,怕自己声量太大吵醒慕绎,一手捏着小孩的脸,迫使小孩松了口,叶鸣野看着手背上的牙印,捏小孩脸的手稍一用力,小孩张开了嘴,看着他比常人要尖出一些的虎牙,咦了一声,“你还真是狗崽啊,不许闹了啊,他要睡觉,睡觉,明白么?”

说到这,叶鸣野还加上了动作,双手合十放在脸侧枕着,“你也要睡觉,听见没?”

掖好被子,叶鸣野又比划着动作补充道:“他体凉,身子不发热,不许再把热水囊扔出来了,听见没?不听话把你丢回去!”

阿史那·邪不说话了,他从叶鸣野的动作中理会到了意思,大概就是说,小白像冰一样,需要他这个热火朝天的狼将军的守护。

唉,真是弱小的中原人,那行吧,看在小白给他喝甜甜水的份上,就勉为其难的多守护他几天好了,毕竟他是狼将军,还是杀了狼王的狼将军。

见阿史那·邪乖乖躺回去,叶鸣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点下的头还没抬起来,就看见那死小孩又抱住了慕绎,他两眼瞬间瞪大,气汹汹地单膝跪上床沿,扒拉小孩的手臂,“干嘛呢!动手动脚的!揍你了啊!不许抱!听见没?不听话把你丢回去!”

“把谁丢回去?”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

“还能是谁!当然是这死小孩……嗯?!!晚川,你醒了啊……”叶鸣野尴尬地讪笑两声,双手猛地撤回,慢吞吞远离了床边。

慕绎手按着额角坐起身子,像是在反应如今时辰几何,阿史那·邪顺势窝在他旁边眨着眼睛看叶鸣野,慕绎脚动了动,碰到了脚边的热水囊,微怔一刹,温言道:“谢谢。但,很晚了,平泽。”

叶鸣野立马接道:“啊,我这就回去睡觉,不吵你。好梦,晚川。”

“嗯,好梦。”慕绎看着叶鸣野出帐篷,才将脚边的热水囊摸过来塞进阿史那·邪怀里,拍了拍他的头道:“睡觉吧,小孩,抱着它就不冷了。”

他体凉觉多,不一会就熟睡过去,阿史那·邪其实不冷,相反,他的身体比常人要热上许多,他见慕绎睡着了,便偷偷钻进被窝,把热水囊放回了他脚边,又重新爬回来露出头来,小手捂住慕绎脖子上的牙痕,郑重道:“狼将军会守护你的,小白。”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慕绎便带着穿戴整齐的阿史那·邪进了村落。

阿史那·邪一手被小白牵着,一手抱着装羊奶的酒囊,身后还跟着那个笨蛋叶鸣野。

这一路问过来,十几户人家,没一户愿意收养小孩的,原因无他——家中已经有许多孩子了,养活不起更多的了。

又问了一家,女主人摇了摇头,不过待他们走后又追上来,用发音微怪的中原语说道:“小将军,你们可以去问问乌纳叶家,他家还没有孩子,兴许愿意收养。”

一听这话,慕绎与叶鸣野对视一眼,皆是一喜,带着阿史那·邪就往乌纳叶家的帐篷赶,乌纳叶家的主人出门牧羊还没回来,慕绎便在附近等着,隔壁的小姑娘跑来和他们搭话,问道:“你就是天子派来的小将军嘛?”

慕绎抬头对上小姑娘炙热的目光,笑了一下,指向身侧的叶鸣野,温声道:“他是。”

小姑娘像是对他们很好奇,指着抱着酒囊的阿史那·邪道:“那他呢?他是谁呀?”

慕绎看了眼小孩,道:“你想和他玩么?他以后会是你的邻居。”

小姑娘恍然点了点头,开始用边陲语言跟阿史那·邪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阿史那·邪诧异看向她,姜商边陲的语言与北凉语言几乎相通,是可以做到基本无障碍交流的,他冷声回道:“关你屁事。”

小姑娘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慕绎,慕绎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用眼神鼓励着她,小姑娘一抿嘴,鼓着腮帮继续搭话,“我们能一起玩吗?我叫乌绿木·妺女,我们做朋友吧!”

阿史那·邪看了眼慕绎,又看向乌绿木·妺女,龇着牙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慕绎只看到小姑娘脸一下子就红了,好奇问道:“他说什么了?”

乌绿木·妺女噘着嘴,哇一声哭出来,“他骂的太难听了,我说不出口。”

慕晚川:“………”

叶平泽:“………”

阿史那·邪高傲地哼了一声,在心里想着,这个家伙肯定向小白告状了,他最讨厌告状的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家伙告完状后,小白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了,他耳尖一红,抿着唇低头,舔了一口甜甜水,躲避着慕绎的视线。

“嚯,这小家伙深藏不露啊。”叶平泽没忍住笑了一声,“还把人小姑娘骂哭了。”

慕晚川心情也有些复杂,这么张乖巧的小脸,居然能把人骂哭,究竟是跟谁学的。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哄好,乌纳叶家的主人也回来了,慕晚川牵着小孩过去,和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乌纳叶家倒是很乐意,那小孩长得也水灵好看,几乎当即就应了下来。

解决了这件麻烦事后,慕晚川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把孩子往前一推,就挥手道别了:“小孩,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要好好听话啊。”

阿史那·邪并没有听懂他们的交谈,只看到小白突然走了,疑惑地追上去牵住他的手,歪头问道:“怎么了?是因为我刚才骂人你生气了么?”

掌心突然钻进一个小手,慕晚川哭笑不得地重新将他领了回去,解释道:“我要走了,你不能跟着我,乖啊。”

阿史那·邪以为是小白让他在这里等他,登时点了点头,听话地坐在小凳子上,保证道:“好,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乌纳叶的女主人也走了过来,怜爱地摸了摸小孩的头,说道:“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慕晚川道:“劳烦二位了。”

等在门口的叶平泽双手抱臂歪了下头,“走啦。”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乌纳叶蹲下来与小孩说话,她说的边陲语言,阿史那·邪也能听懂。

“邪。”阿史那·邪答道,他没说姓氏,阿史那的姓氏是北凉可汗王姓,他不能说,但他也不敢不说,他怕小白生气,于是他折中,说了个名。

乌纳叶点了点头,弯眼温声道:“那你以后跟我姓,好不好?”

阿史那·邪没有答话,只是将头看向帐篷外,问道:“他什么时候来?”

乌纳叶道:“你是说慕小将军?他不会来了,他要打仗了,他把你托付给了我们,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那位就是你的父亲。”

“不来了?”阿史那·邪脸色一变,跑了出去,可外边早已没有小白的身影,他突然急了,凭着记忆往回跑,被追上来的乌纳叶抱了回去。

为什么不来了?是因为他骂人么?不是说在这里等他么?怎么骗人?坏小白!

回到营地,慕晚川继续着先前的生活,每日训兵练剑,等待着雪融,等待着朝廷的粮草。

不出两日,乌纳叶就带着阿史那·邪回了营地,听到侍卫通报时,慕晚川还以为是错听,真到了营口,才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头。

阿史那·邪站在乌纳叶夫妇前面,双手抱臂,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只是他这笑并不像其他小孩那般单纯,反而像是爬回来复仇的魔童,肆意张扬,带着满满戾气。

“这是?”慕晚川不解发问。

乌纳叶无奈叹气:“慕小将军,这孩子我们养不了,他逮着东西就拆,抓住手臂就咬,我们是真的有心无力,帐篷都快拆没了,我男人手上全是牙印,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将他送回来了。”

慕晚川:“…………”

“你说什么了?”阿史那·邪见小白脸色变了,立马皱着小眉头抬头看乌纳叶,“不许说我坏话!不然咬你!”

乌纳叶:“…………”

乌纳叶道:“慕小将军,这孩子我们还给你了,羊还没放呢,我们就先走了。”

慕晚川无解地偏头与阿史那·邪对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你这小孩,这么野?”

阿史那·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听不懂,那就全当是夸他了,他道:“欺骗是要被讨厌的,不过我不讨厌你,哼!”

叶鸣野练兵回来吃饭时,就看见坐在凳子上啃骨头的阿史那·邪,震惊地退出来,再次进来,诧异惊呼:“什么鬼!他怎么在这!”

慕晚川阖眸长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叶平泽。”

“嗯?”叶平泽盛了一碗饭懵懵地坐下,“怎么?”

“你养。”慕晚川拍了拍叶平泽的肩膀,一脸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嗯?!!”叶平泽嘴里包着饭,与啃骨头的小孩大眼瞪小眼,“开什么苍天大玩笑呢!小爷我才年芳二八!心上人嘴都没亲一个,养这么大个孩子,像话嘛!!”

面前的小孩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继续啃着手里的大骨头,暗戳戳骂了他一句,骂的脏不脏叶平泽不知道,但那个鄙夷的眼神,肯定是骂了。

“操!”叶平泽一掌拍下筷子,气愤地瞪着小孩,“凭什么!我不养!赶紧丢回去!哪来的丢哪去!”

“哦。那我养吧。”慕晚川不知何时又折回来了,给阿史那·邪装了一碗肉,撑着下巴揶揄道:“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个儿子,唉——平泽,你不懂享福啊。”

叶平泽:“…………”

叶平泽:“你养啊?那我觉得……咳、也不是不行,嘿嘿——那跟你姓还是跟我姓啊?”

看着叶平泽认真的神情,慕晚川没忍住笑了出来,高马尾垂在肩上的发丝跟着少年抖动的胸脯而落,慕晚川道:“逗你的,傻子。先磨磨他的脾气,过段时间再送去问问。”

叶平泽看着少年的明媚的笑容,一时愣了神,阿史那·邪却突然手抓着肉块塞进呆鸟嘴里,翻了个白眼,又用眼神骂了他一句。

叶平泽:“………”妈的,这死小孩已经学会骂人不开口了。

小孩成功住在了军营里,慕晚川时不时带着他去村里走走,让他多接触牧民,想借此让他对牧民的好感多一些。

对牧民的好感倒没有增加,不过他倒是从牧民的聊天中,听到了另一个消息——小白要攻打北凉。

得知这个消息的阿史那·邪,开始不理会慕晚川了,慕晚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那小孩自己一个人待着不闹事,倒也挺好,如此一来,他便有更多的时间制定攻打策略了。

这晚,阿史那·邪坐在床上,安静地等着小白过去,等慕晚川脱下外袍上床,他便手脚并用地挪过去,捧着慕晚川的脸,在他脸颊小心地亲了一口,亲完他就害羞了,整个人藏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小声道:“能不能不打北凉?我给你做种狼。”

“嗯?又做什么错事了?”慕晚川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当这小孩是做错了事,特意来撒娇讨好他。

跟着慕晚川生活将近半月,阿史那·邪也或多或少能听懂一些了,好如那个“错”字,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不想你打北凉,不想打你。”

他是可汗钦定的狼将军,若有人侵犯北凉,他便要替北凉出战,将僭越者打回去。

“这是怎么了?又被叶平泽凶了?别怕,你乖乖的,他就不凶你了。”慕晚川躺下来,回礼般抱住小孩,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睡不着?我给你唱首歌?”

安和平远的中原调子,经慕晚川清冷温柔的嗓音唱出来,竟真的让人平静下来,阿史那·邪沉重的眼皮耷拉着,终是沉沉闭上,他嘴里还嘀咕着:“不要打北凉,不想打你,不想打你……”

狼将军的祈愿真的凑效了,不出数日,鄞都便传来圣旨,慕晚川跪下接旨,那侍卫念道:“今北凉国向姜商进贡交好,我朝已将巴塔苏木划于北凉作为交换,召将臣叶氏举兵回朝,念罪子慕氏心怀姜商,无意谋反,特封为北凉候,驻守边陲。”

“慕小将军,听封吧。”

侍卫合上圣旨,周遭众人皆是神情复杂,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哪里是交好,分明是姜商惧于北凉,领兵回朝却不召慕帅,又故意封一个北凉候恶心他,真真是让人握拳气愤。

“你这——”叶平泽忍不了这口气,冲上去就要揍那侍卫,被慕晚川一把拦住,“平泽。”

拦住叶平泽后,慕晚川才闭上眼,低头双手呈上,“罪子慕晚川,领旨,谢恩。”

领了旨后,慕晚川冷漠看向朝廷侍卫,问道:“我父亲如何?”

那侍卫也是叹了口气,道:“小公子放心,左丞是我姜商的名臣,哪怕殿下再气,也不会拿他怎样,无非就是削了俸禄,身体并未受罚。”

“那便好。”慕晚川放心了,手指不自觉地攒紧手中圣旨,寒心问道:“北凉,当真进贡交好?”

侍卫微怔,哑声道:“算是吧。”

这个算是,究竟是到哪种程度,听者心中皆有一个度数,慕晚川不禁回想起那日父亲说的话,苦笑着轻声重复:“我们拥护的陛下,没了。”

(注:文中姓氏纯属扯淡,切勿深究。乌绿(lù)木·妺(mò)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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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雪川圣子遇幼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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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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