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蕉风账影 三

章敏珊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原本就心绪不宁,睡得也不安稳,一听到楼下的巨响,她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喊家里的管家和保姆,一边往楼下跑。

客厅灯光亮起的前一瞬间,已经爬上窗台的沈墟突然停下,回过头,从袖子里甩出了一颗玉算珠。

围棋大小的算珠径直穿过玉貔貅的嘴巴,又穿过它身后的血玉雕,打了个转,重新回到了她手里。

灯光骤然亮起,赶来的人一时不适应,都眯了一下眼睛。

等再睁开眼,整座血玉雕四分五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客厅里却空空如也,只有一扇窗户被从里推开,通向黑漆漆的小花园。

保姆惊呼一声,管家被吓得腿软,一屁 股坐到了地上。反而是章敏珊最镇定,只是愣在了原地,她看向被推开的窗户,又看向別墅正门……看起来,那些人的盯梢也不是没有死角。

沈墟一溜烟似的离开章家别墅,追踪着槐木罗盘指示的另一个方向。

黑色的残影如鬼魅般穿梭在夜色里,一路来到了举行送三尸祭的那条江,骨针明明白白地指向下游。沈墟顺流而下,却迟迟等不到骨针发出的“咔哒”声,这意味着那座血玉雕的主人还在很远的地方。

又穿过一片茂密的山林,头顶的月光被叶伞切碎,变得越来越稀疏,沈墟瞥了眼一旁的芭蕉岭界碑,终于停了下来。

芭蕉岭是一条被两山夹住的深谷,谷底有河,两岸全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雨林生态变化莫测,不仅常年大雾不散,更是有大量腐殖质产生的有毒瘴气,当地村民都避之不及。

其实从这里到真正的芭蕉岭,要穿过这片树林,再翻过两个山头。

之所以把界碑立在这么靠外的地方,是因为过去每年都有胆大的往里闯,几乎没有生还者,极少数活着回来的,都是因为走得还不深,才能捡回一条命。

沈墟倒是不担心迷路或者瘴气有毒,只是再往里走的话,不知道得走到什么时候,反正周凛铁了心要进芭蕉岭,不如等她一起进去,也不差这几天。

想到这里,沈墟开始往回走,没了来时的匆促,像散步一样悠闲走着。

经过一处叶片稀疏的地方,她停下来,拿出那张缺了一角的黄符,借着月光翻到背面,看到上面的八字缺了一个字。

沈墟掐指计算,眉头越锁越紧。

不会那么巧,她最近闲着没事,经常拿槐木罗盘找周凛当消遣,而这八字的前七个字,又都跟周凛的相符。

难道章永新这次的目标是周凛?他想借周凛的运势度过这次危局?会是宋延晦给他出的主意吗?他们还有联系?可是那间地下室已经被查封了,就连鎏金转运晷都被自己拿走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沈墟胸中气结,扬手把黄符往头顶扔去,同时甩出一颗玉算珠。黄符被击中,熊熊燃烧起来,烧成灰,落到了地上,被悄声踩灭。她轻轻抬手,算珠落回了袖子里。

一轮蛾眉月挂在夜空,沈墟似有所感,抬起头,月光映衬出她苍白的脸庞。

距离下一轮满月还有十天,再过一个半月就是农历新年,沈墟失笑,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竟然又多了一年。

她忽然换了主意,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

同一轮月亮也正落在周凛的眼睛里。

屋里没开灯,她站在窗台前,仰头对着月光举起一枚沈墟给的玉算珠,玉质晶莹剔透,像一汪冻住的山泉。

它比普通围棋的棋子圆润了些,奇怪的是,上次明明看到玉里爬满裂纹,碎裂成了无数块,为什么能恢复得完好如初?难道沈墟换了两颗没用过的给自己?

周凛缓缓收起,低头研究周沛蓝给她的玉佩,论个头确实略胜好几筹,但玉石内部纹路杂乱,仔细看,似乎是逆向旋转着生长的,跟那两颗晶莹剔透的肯定没法比,她又搓了搓,两样东西的手感倒是差不多。

沈墟似乎很久没提这块玉佩的事了,等找到周沛蓝,借给她欣赏两天也不是不行,如果她实在喜欢,我就去跟周沛蓝坦白,好声好气地求几天,总能同意的,毕竟她也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周凛越想越入神,没空注意西沉的月亮,直到光线越来越暗,她才摸索着去按台灯的开关,却率先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指腹传来熟悉的触感,微怔过后,周凛胸中的一点绮思荡然无存。

她抚摸过这块金属表面的每一处纹路,最后,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周沛蓝,我一定会找到你。

在沈墟的反复催促下,三个人在满月那天出发。

按照周凛的计划,先去当年找到卡车的位置,沿水流的方向翻过山,进入芭蕉岭,最后到达边境线附近,再次探访那名线人所在的村落。

由于地势原因,边境线靠近本国的一边是茫茫无际的原始森林和峡谷,另一边却是相对平坦的平原地形,周凛以前都是先坐飞机出境,再从邻国往回走,到达那个村落,这次她决心换一条路,也就是穿越芭蕉岭。

这期间,周凛处理完了店里目前的事务,给梁祐和马长旭留下一些手续性的收尾工作,还跟沈墟一起挑选了一些宠物用品,统统放在沈墟的院子里,哑姨垂着她那双阴骘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她们进进出出。

除此之外,她回家陪爸爸吃了一顿饭,偷偷去读过的警校远远看了一眼,私底下又跟卜姝丽见了两面,只说要出远门,可能会到没信号的地方,这种情况以前也有,卜姝丽没多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没能成功劝薛琦悦留下来看店。

越野车稳稳当当地朝芭蕉岭深处开去,很快就越过了立在外围的芭蕉岭界碑。

沈墟惜字如金,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刚出发的时候,周凛跟薛琦悦还能闲聊几句,慢慢地,能聊的话题都聊完了,车里就安静了下来。越往深山里开,四周就越安静,各种小型生物的鸣叫声隔着车窗闷闷地传来,衬得车里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的薛琦悦困得打了个呵欠,她打开车窗,望向头顶越来越暗的光线,树林里的各种声音趁机钻进车里。

周凛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想睡就睡,我不会把你们开沟里去的。”

薛琦悦知道她意有所指,朝后视镜翻了个白眼。

那还是在大一暑假,薛琦悦刚拿到驾照,兴奋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地拉着周凛去西北自驾游,结果上手第一天,就把车开进了沟里,幸好车够结实,人也够结实,两人愣是硬扛着开完了剩下的七天,还吃了张交通违规罚单。

回家的时候,两人跟逃难一样,各自挂着硕大的黑眼圈,人也瘦了一圈,朋友邻居问起来,她们还嘴硬地说好玩得很。

“还能开玩笑,看来精神不错。”薛琦悦回嘴道。

“没开玩笑,比起露宿荒郊野外,在车里睡觉可舒服多了,等明天进了山,想睡也睡不了了,喏,后面那个就很聪明。”

薛琦悦转过身,看到后排的沈墟已经躺下了,她把自己的斗篷揉成一团当枕头,怀里抱着周凛的背包,身体缩成一小团,睡得正香,仿佛颠簸的山路根本就不存在。

薛琦悦灵光一闪:“你不会在想,等我们睡着了,自己一个人偷偷进山吧?”

周凛沉默地握着方向盘。

“不是吧,这都能被我说中?”薛琦悦撑着车门坐直,把车窗开得更大,让新鲜空气灌进来,“都开到这里了,你居然还没死心?周凛,你把我们的交情当什么了?你看看外面,是什么地方?是野外欸,那可是我的主场……”

“悦姐、悦姐!”周凛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义愤填膺,“我只是走神了一下,不至于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吧,况且后排那位小神仙吗?闭上眼睛也能耳听八方,谁能瞒得过?”

薛琦悦再次转过头,看沈墟却怎么也不像在装睡。

周凛笑笑,揶揄道:“小神仙,您睡着了吗?”

“嗯,睡着了。”后排传来一声幽幽的回答,沈墟翻了个身,面朝座椅靠背重新缩成一团。

薛琦悦眼睛一转,这两个人之间愈发奇怪的氛围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偏偏周凛的嘴巴跟打过的铁一样,什么都撬不出来,她非得找机会支开周凛,好好问一问沈墟。

这个机会比薛琦悦想象中来得更快。

日落时分,越野车到达了车能开到的山路尽头,周凛计划在这里露营一晚,第二天背上包徒步进山。

旁边就是当年那辆卡车翻倒的山坡,卡车早就被吊走了,六年过去,被压断和烧毁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裸/露的土壤,看上去跟旁边的植被没什么两样。

周凛故地重游,难免有些愁闷,不怎么说笑,她夹着笔记本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把地图铺在上面做了些标记。

薛琦悦爬到山坡上,报了几种植物的名字,又根据一些土壤和树干的状况,判断出植物的年龄,帮周凛圈出了那块区域的边界。

沈墟抱膝蹲在周凛身边,好奇地朝她翻开的笔记本张望:“为什么小悦看一眼就能知道树叶的年龄?”

“她是学地质勘探的。”周凛低头记录,随口回答道。

沈墟又问:“地质勘探是干什么的?”

“去荒郊野岭当返祖的野人。”周凛继续随口回答。

沈墟神色迷茫,显然没听懂,但也不再问了。她默默站起身,环顾起四周来。周凛顾不上留意后背,站在小坡上的薛琦悦却在抬头的间隙,不经意和沈墟对上了眼神。

紧接着,沈墟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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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蕉风账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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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