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热闹落了潮,田埂上的新秧都扎稳了根,落霞村的日子又慢了下来。姚宁夏却像是找到了新的营生,每日里干完家里的活计,就抱着个布包往柳青的小院跑,雷打不动,比去社学窗根下偷听还积极。
起初柳青只当她是来闲坐唠嗑,直到那日她磨磨蹭蹭地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麻纸,还有一根磨秃了头的毛笔,蹲在柳青旁边,指尖抠着纸边,半天才把藏了许多年的心思说了出来。
她说起小时候家里穷,凑不齐先生要的束脩,只能看着同龄的男娃背着书箱进社学,自己扒着墙根看;说起后来年纪大了,社学里都是垂髫孩童,她再不好挤进去,只能趁着先生讲学的时候,悄悄蹲在窗根下,竖起耳朵听几个字,捡着先生写在黑板上的笔画偷偷在手心画;说起她攒了半年的铜板,才从镇上货郎手里买了这根毛笔,却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自己都认不出。
“青姐,我知道你认字多,写的字也好看。”她抬眼看向柳青,眼睛一眨一眨的,“你能不能……教教我习字啊?我不贪多,每天学两个字就行!”
柳青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期盼,还有那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麻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姑娘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却把这点关于读书认字的念想,小心翼翼地藏了这么多年。
她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根毛笔:“好,我教你。不用急,咱们慢慢来。”
姚宁夏瞬间蹦了起来,抱着柳青的胳膊晃了半天,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青姐你真好”,眼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从那以后,钱翁的小院里,除了药草的清香气,又多了笔墨的淡香。柳青找了块平整的木板,给姚宁夏当临时的书案,又削了几支顺手的木笔,找了本旧的千字文,从最简单的笔画、最基础的字教起。
姚宁夏性子跳脱,唯独在习字这件事上,耐住了十二分的性子。起初她握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横画歪歪扭扭像蚯蚓,急得脸颊通红,柳青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她写,教她怎么运笔,怎么顿锋。
她学会写的第一组词,是自己的名字。当“姚宁夏”三个字工工整整地落在麻纸上时,她举着纸蹦蹦跳跳地绕着院子跑了三圈,跑到村口逢人就举着纸给人看,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第二组学会的,是“柳青”两个字,她总说,以后青姐开药方,我能帮你抄方子了。
每日里午后,日头不那么毒的时候,小院里就安安静静的。柳青坐在廊下分拣药草,姚宁夏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笔一画地练字,笔尖划过麻纸发出沙沙的轻响,还有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成了落霞村春日里最寻常的光景。
村里的婶子们路过院门,看见姚宁夏伏在案上写字,都笑着打趣她,说我们宁夏出息了,要成咱们村第一个女秀才了。姚宁夏也不害羞,扬着下巴笑,说那是,我青姐教得好!
柳青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弯起笑意。
柳絮飞尽,院角的槐花开了又落,田埂上的秧苗从嫩黄长成了深绿,风里的暖意一日浓过一日,带着初夏的燥热气息。
春天就这样,在一笔一画的墨迹里,在漫山遍野的新绿里,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初夏,落霞村来了个外乡人。
村口的老王是第一个撞见他的。那天将晌午,日头毒得烤人,地上的黄土都晒得发白起了烟。老王坐在自家门檐的阴凉里编竹筐,篾条在手里弯来折去,咯吱咯吱地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就看见个男人从村道尽头走了过来。
那人步子不算快,可每一步迈出去,跨度都分毫不差。
不是刻意丈量出来的生硬规整,刻意的东西总会露痕迹。这是长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半点不违和。
老王不由多瞧了两眼。这人背着个不小的包袱,青布裹得严实,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腰间却挂着个药葫芦,黄铜的塞子擦得锃亮。
等他走近了,老王才看清他的脸。
二十六七的年纪,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着就不苟言笑。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木簪束得规整,背脊挺得笔直,往那一站,像颗青竹。
“后生,打哪儿来?”老王放下手里的篾条。
那人停下来,微微颔首:“走了些地方,路过贵村,想借住几日,不知方不方便?”
“游方大夫?”老王瞥了一眼他腰间的药葫芦。
“略懂些医术。”
落霞村地处偏僻,大夫难请,之前全村就指着钱翁一个,钱翁今年六十有七,腿脚一年不如一年利索,现在有了柳大夫,他也轻省些了。
老王摸了摸下巴,瞧着这人不像歹人,便指了指村里,让他先去找村长问问,只要村长点头,住下来不是难事。
那男人道了声谢,提脚便往村里走。
走出去没几步,老王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声:“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过头,吐出两个字:“裴渡。”
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老王在后头盯着他的背影,又多瞧了两眼。这人走路的时候,背上的包袱竟纹丝不动。寻常人背着重物,步子迈大了,包袱总会跟着身子晃,可他不会,那包袱就像长在了他背上一样,半点不晃。
老王没瞧出什么名堂,摇摇头,低头继续编他的竹筐了。
村长姓周,五十出头,在落霞村当了二十多年的家,什么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
裴渡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裴渡的来意,他把手里的谷子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糠皮,上下打量了裴渡一番。
“大夫?”
“是。”
“从北边来的?”
“是。”
“怎么走到我们落霞村来了?” 周村长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地方偏得很,可不是随便路过就能撞见的。”
裴渡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听说这一带山中药材好,想来看看。顺路替人看诊,换些盘缠。”
周村长看着他,没说话。
裴渡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落在脚边,一动不动。被陌生人这样盯着看,大多数人总会不自在,要么移开视线,要么说点什么填补沉默,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平视,既不闪躲,也不逼人。
周村长做了二十多年村长,见过的人不少。逃荒的、避难的、寻亲的、躲仇家的,什么样的人,眼里就有什么样的神色,他十有**能摸准。
眼前这个人,既不是来逃荒的,也不是来寻亲的。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要么是找东西,要么——是找人。
“村尾有间空屋,” 周村长终于开了口,“原先住的老张头去年没了,屋子一直空着,你收拾收拾就能住。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不会太久。”
“成。” 周村长点了点头,只补了一句,“别在村里惹事。”
“不会。”
裴渡道了谢,转身走了。周村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半晌没动。
旁边的老伴从屋里探出头来:“你站那儿看什么呢?”
“没什么。” 周村长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谷粒捡起来,放进了旁边的簸箕里。
裴渡住下来的消息,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落霞村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乡人,上一个还是两年前的卖货郎,在村口吆喝了半天,只卖出去几根针、一团线。这回来了个年轻的游方大夫,自然少不了人去看热闹。
当天下午,就有好几拨人上门 “串门”。
裴渡开了门,来者是客,该倒水倒水,该搭话搭话。他话不多,却温和有礼,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过分热络,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裴大夫成家了没有?”
“没有。”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短得像刀切过的萝卜,一刀一段,干净利落,半点多余的信息都不留。问话的婶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话头,只能起身走了。
出了门,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
“这人长得倒是周正,就是太冷了,跟他说话,跟对着一堵墙似的。”
“可不是嘛,问三句答一句,也不知道是性子就这么闷,还是瞧不上咱们这小地方。”
“别瞎说,人家大夫都这样,你忘了钱翁年轻时候,不也闷葫芦一个?”
“倒也是。”
姚宁夏是第二天下午去的。
她不是去看热闹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她是去 “打探敌情” 的。村里来了个新大夫,万一把钱翁和青姐的生意抢了怎么办?万一是个江湖骗子怎么办?她前前后后想了七八个 “万一”,每一个都觉得理直气壮。
她推开那间空屋的门时,裴渡正坐在桌边写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他随手把手里的纸翻了过去,站起身转了过来。
“姑娘有事?”
姚宁夏往屋里扫了一眼。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老张头住的时候还要齐整。桌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苟,药葫芦靠在桌角,旁边放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被她扫了一眼,看着不像是药方,倒像是幅画像。
“你就是新来的大夫?” 她扬着下巴问。
“是。”
“你叫什么?”
“裴渡。”
“你从哪里来的?”
裴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姚宁夏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扫了一遍,从里到外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北边。” 他还是那两个字。
姚宁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没穿衣裳站在人跟前。可她是姚宁夏,落霞村最不怕生的姑娘,怎么可能被一个外乡人的眼神吓住?
“你见过柳青了吗?” 她忽然问。
“谁?”
“柳青,钱翁的徒弟,也是大夫。” 姚宁夏抱着胳膊,“你知不知道,你来之前,我们村里是有大夫的?”
裴渡看着她,嘴角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被质问的人该有的表情,没有尴尬,没有紧张,反倒带着点了然的意味。
“知道了。” 他说。
姚宁夏被他这个表情弄得心里发毛,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撑场面,只能转身走了。
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渡站在门口目送她,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和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
姚宁夏加快了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对劲。
她没去钱翁家找柳青,先回了自己家。她娘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一头钻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坐在床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本来是去 “打探敌情” 的,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被人家一眼看得落荒而逃。
她气得捶了一下床板,转身就往柳青那边跑。
她冲进去的时候,柳青正在院子里整理当天采回来的草药,金银花、蒲公英、车前草,摊了满满一地。
姚宁夏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抓起一把蒲公英在手里转来转去。
“青姐,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
“那个新来的大夫。” 柳青头都没抬。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就念叨了三遍了。”
姚宁夏嘿嘿笑了两声,把蒲公英放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青姐,那人长得是挺好看,但是一点都不好玩。那眼神……哎呀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他看人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给你抖落干净。”
“不好玩?”
“嗯!说话跟算好了似的,问一句说一句,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姚宁夏掰着手指头数,“句句都答了,可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柳青把一捆薄荷理顺,用细绳扎好,搁进旁边的竹篮里,随口道:“人家跟你不熟,不想多说,也正常。”
“不是不想说。” 姚宁夏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就是…… 感觉怪怪的。青姐,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来历啊?”
“来历不来历的,” 柳青把最后一捆薄荷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只要不惹事,就是好邻居。”
“哎你就是太淡了!” 姚宁夏不满地戳了她一下,正好戳在胳膊肘上,“我替你操心,你倒一点都不在意。”
“操什么心?”
“村里来了个生面孔啊!” 姚宁夏理直气壮,眉毛扬得高高的,“青姐你是大夫,他也是大夫,没准就是来抢生意的呢!”
柳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落霞村这点生意,” 她说,“不值得有人特意跑这么远来抢。”
姚宁夏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被柳青塞了一把薄荷过去。
“拿回去,你娘说最近屋里蚊虫多,放屋角能驱虫。”
姚宁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薄荷,绿油油的。她到底没再往下说,抱着东西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过头来,探进半个身子:“青姐,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娘做鱼!她今天赶集买了一条老大的!”
“好。”
柳青收回目光,把手里最后一把艾草理顺扎好,放在了竹篮的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