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云家

他顿了顿,看着云亦霏凝重的脸色,补充道:“好在这姑娘求生意识很强烈,方才撑到现在。她现在寒气入体,云小姐务必在其醒来后,嘱咐她务必静养,我现在就开方施针。”

“那就麻烦王老了。”云亦霏沉重地点了点头:“事后银钱方面不会亏待你的。”

王御医活到这个岁数,哪里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他本是被牵入后宫漩涡中,有人污蔑其诊脉有误导致贵妃早产,迫于各种压力下,他只能背负耻辱选择“告老还乡”。

要不是云家,他的晚年生活必然与现在有着云泥之别。

他打开脚边的药箱,摊开装着银针的布袋,取出长短不一的针一根根地在摇曳的烛火中灼热其尖端,随后分毫不差的插在了对应穴位上。

烛芯逐渐燃尽,门外的丫鬟连忙上前换上新的,以此确保室内保持光亮。

在焦急的等待中,垂落的床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和深深的呼气声,魏清伊终于醒了。

她缓缓掀起眼皮,刻花的床顶映入眼帘,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让她感觉心肺都舒畅不少。

一只纤细的手臂缓缓掀开床幔,就像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一张熟悉的脸闯入魏清伊的视线,充满担忧急切的眸子和她的视线相撞,云亦霏轻声问道:“阿鱼,你怎么样了?”

她略带干燥的唇瓣轻抿,眼角绯红,声音细若蚊蝇:“云姨,我冷。”

这种冷,让她梦起儿时被阿苏勒仇家扔进大雪堆里,没日没夜地冻了她一天的那种彻骨的痛苦,一些细小的冰渣刺进了每个毛孔,肆意地释放着寒气,麻痹着她本就娇软的身子。

她明明有机会,只要拿起身旁那个石头砸向那熟睡的男人就有机会逃走,但她不敢最后石头落下惊醒了男人。

那年她只有六岁,在挨了一顿毒打后一个人裹着沁湿的棉袍在雪地里爬了两个时辰,硬生生逃出了仇人地界,她一想起往事就仿佛置身冰雪。

从小到大宫中人都知道她怕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怕的是自己的弱小和怯懦。

风吹过透过窗缝挤了进来,烛火摇曳。

云亦霏将方才自己的手炉拿在手上,另一只手扶着魏清伊坐在床头,随后将其放在了她的手心。

“还冷吗?”她蹙眉问。

魏清伊摇了摇头:“让云姨担心了,我现在好多了。”

“你怎得会中毒?”云亦霏坐在床边,将魏清伊身上的狐裘裹了裹:“阿鱼,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语气听起来透露着着急,与其说是质问,更多的是对魏清伊竟如此谨慎的心疼。

魏清伊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撑住的,没想到还是给您添了麻烦。”

“我想…这毒应当是我在鸳鸯楼染上的,至于是谁…我不太确定,但也略有猜测,从时间来讲只能是在我被他们迷晕的时候,但我与那老鸨无冤无仇,我实在没想到她有什么道理给我下毒。”

“我…还见了楚霁,我被安排到了他的房间。”

云亦霏闻言心头一跳:“他是否对你做了什么?”

魏清伊摇头:“没有,他被我伤了,我这才趁机逃了出来。”

她又阐述了一遍她被射箭的前楚霁说的那些话。

“那就好。”云亦霏沉默片刻,站起来在床前来回踱步:“依你所说,下毒之人就只能出在楚霁和那老鸨二人之间,但楚霁并无机会。”

她嘴里念叨着:“老鸨…鸳鸯楼…”

她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这一瞬间正好被魏清伊看见。

“云姨,你可是想到什么了?”她问。

云亦霏犹豫片刻,薄唇间吐出了一个人名:“齐云升。”

房门被吹开一条缝,一丝月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正好被云亦霏挡在身后,她凝重的脸被藏在阴影中,月光透过发丝泛着微光。

魏清伊不解:“和我中毒有”关系吗?”

“他是鸳鸯楼的东家,齐家大公子。”

“但我与他连面都见过,他又为何…”魏清伊喉间一痒,干咳了一声,本就挂在肩膀上的狐裘此刻因肩膀的耸动彻底滑了下去。

云亦霏接住了往下滑的狐裘,重新挂在了她的肩膀上,朝她摇了摇头。

只见她缓缓开口:“齐云升或许不认识你,跟你更没有仇恨可言,但他们背靠当今皇后,而皇后从来就和你母亲不对付,尹成渠或许将你的行踪汇报给了她…”

“当年你母亲根本不是自愿嫁到岐越,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她。”

魏清伊瞳孔猛然一颤,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手心的床单已经被她捏地变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丫鬟的喊叫:“小姐!云二小姐被他们抓了!说你…说你再不过去,你只能见到她的尸体了。”

云亦霏收紧指尖,回道:“备马!去云来香。”

“阿鱼,我现在必须得走,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招呼丫鬟就行,在这里没人敢苛待你。”云亦霏接过一套崭新的白色狐裘起身就要走。

“等等!”魏清伊拉住她,此刻脸色红润了许多,她问道:“我可以去吗,我想帮上忙。”

云亦霏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在看见对方真挚的眼神时咽了下去。

“可以,跟我出去透透气也好,但是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必须要以性命为前提。”

魏清伊点了点头:“京城应当鲜少人能取了我的命。”

随后云府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行人匆匆向外走去,魏清伊也在其中,出门前云亦霏叫她换了一套衣服,上着碧色刻金绒领对襟,下着银丝暗纹百褶裙,此刻已用白纱覆面,免得多生事端。

夜幕降临,薄云笼住了一片月光,显得天空雾蒙蒙的,至少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发出难听的叫声。

马车静静候在门口。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云亦霏只叫了一位贴身丫鬟随行,而府里的打手则从小路绕行。

无心睡眠的云沉夜,也就是云家的三姥爷。在散步时正巧看见了这一幕,私自带打手出府这种事在云家是不被轻易允许的,要经过云二姥爷的同意。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叫人拦住了那些多嘴的丫鬟和侍卫叫他们莫要说出去。

他蹲在地上抚摸那只黑猫,黑猫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他手心蹭了蹭,逗地他轻轻一笑:“以后自己也要活得好好的。”

没一会他就剧烈咳嗽起来,身后跟着的云三夫人蹙着眉连忙给他披上了披风,扶着他进了屋。

马车上,魏清伊端坐于下座,而云亦霏掀开了帘子,正面色凝重地看着窗外。

魏清伊觉得气氛有些紧张,轻声开口问道:“云…姨,我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事情听起来很麻烦…”

云亦霏转头,放下帘子时,坠在上面的流苏跟着哗啦作响。

那一瞬魏清伊看见了对方眉眼间的愠怒,但面对她时便烟消云散。

“是,云来香是云府直接管理的店铺,是我手下的人在管,平日里出入的都是些大人物。”她语气一顿,不解道:“但…不管怎样我实在想不到谁会这么不要命跑来找云家麻烦。”

“甚至…还敢打易岑的主意,倘若真伤了易岑不管对方何种身份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话及此处,座上的女子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虽说这两年她们两姐妹来往少了些,但却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云易岑,将她当亲妹妹看待的。

“云姨不要担心,我想若云来香的东家是你,那他们应当不敢轻举妄动。”

魏清伊抿了抿红唇,又正色道:“关于此人身份,云姨想来有所猜测,对方来势汹汹蛮不讲理,你可想到如何应对?”

云亦霏倒了一口茶,温了温茶杯,顿时雾气在眼前升起,藏起了她那晦暗不明的神色。

“或许和尹家有关,他们向来和我们不对付,还得皇帝青睐。若真是如此,我倒是有所准备,具体如何还得看情况而变。”

半炷香后,在马车的颠簸声中终于到了目的地。

名叫翠竹的丫鬟将轿凳放在侧边,随后云亦霏便提裙先下了马车,魏清伊在丫鬟的搀扶下也稳稳落地。

夜色浓稠,云来香的牌匾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显得下格外醒目。

里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使得三人不得不加快脚步,生怕晚一步再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若再不将我阿妹还给我,我就算是死也要将这个二小姐带着一起下地狱。”

说话的是一个男子,他正站在戏台上,持剑挟持着云易岑,面目狰狞地看着周围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放了我?”云易岑愤愤地警告道。

“闭嘴,你再说一句话,我立马让你去死。”

云易岑浑身一颤,说到底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此情此景不免生出一丝绝望。

“什么死不死的…,这人真是粗鄙。”她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姐姐到底什么时候来救她啊,她在心里哭诉。

来之前没人告诉她这人身手这么好啊,上一秒自己还在跟他讲道理,下一秒对方就把掌柜甩到一边,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了。

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收越近的剑峰让所有人都靠近不了半分。

“若她人再不来。”他咬牙哼笑了一声,右侧脸颊触目惊心的烧伤疤痕也跟着扭曲:“而云大小姐,也就是你们的东家云亦霏,就只能跑去地府找她了!”

说着就要转动剑峰一剑抹了云易岑的脖子,送她去见阎王。

而刚进门云亦霏便看见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住手!”云亦霏大喝一声,她站在台下,和所有人一样保持着和那人相对稳定的距离,以保证云易岑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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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骨
连载中冷月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