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伊有些忘了云亦霏是如何在与云海东一阵群抢舌战中说服对方的。总之,三日后云易岑就回到了云府,两人闹的别扭在见面那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她正式以云府远房表妹的名义住在了云府,被安排在离云易岑不远的潇湘院。里面种着一颗细矮的梨树,发着嫩芽,先前云亦霏还说要把它拔了,栽一棵大梨树,但是被自己拒绝了。
她很想尝试一下如何种树。
魏清伊坐在那颗梨树旁把玩自己的针,想起昨夜里云亦霏对她说:“阿鱼,我要和易岑去绮州看看府邸…”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道:“但是手底下的店铺实在是离不开人,除了易岑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所以…”
所以必须要她来把关,但这些店铺云亦霏本身就会送给自己,倒也不算什么。
除了……
魏清伊看着叫漓安的丫鬟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沓账本。
“小姐,这是东边的那几家商铺。”
她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累。”漓安擦了擦汗,她长相十分讨喜,“小姐,这就是所有的账本了。”
魏清伊皱眉,看着手边那五沓账本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也突然开始好奇云亦霏多有钱。
直至最后一抹暮色被黑夜吞没,魏清伊此时已经算了半个时辰的账本,腰酸背痛得不行。她起身将账本全都移入了房内。
烛光下,魏清伊手执的毛笔突然一顿,她拿出几个账本一对比,脸色一变。
“什么?这些人胆子这么大?”魏清伊气愤道。
漓安本在帮魏清伊研墨,没多久就睡着了,嘴边还淌着口水,此刻被魏清伊猛地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清醒过来,忙问。
“漓安,这些店铺分别是哪的?掌柜叫什么?”魏清伊推给漓安那堆可疑的账本,面色凝重。
“哦,我看看啊。”漓安拿过来端详了几眼,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清伊,又补充道:“这些店铺好像都在西边那块,就是东水街。”
魏清伊颔首:“明天我们去东水街。”
漓安看起来还有些没睡醒,揉了揉眼睛:“小姐,我们去东水街干什么?”
“当然是要钱。”
随后她在漓安耳边吩咐了几句,又抽开身:“记住了吗?”
“小姐…这些东西是干嘛的?”
魏清伊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你别管,备着就行。”
次日,魏清伊起了个大早,催促漓安给自己迅速梳妆打扮后快步出了门。
路上她又碰到了云海东,虽然魏清伊不想跟他碰面,但她好歹是寄住在云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二老爷。”魏清伊行了个礼就要走。
谁知云海东不依不饶,又将她喊住了:“这么早,你要去哪啊?”
魏清伊端着笑,这人还不知道云亦霏将店铺交给自己的事情。
“回老爷,我初来京城,想着去飘花阁添置几件新衣裳。不知…老爷有何事?”
“你可知亦霏将铺子给谁打理了?”他盯着魏清伊,等待着她的反应。
“大小姐只是收留我,没道理跟我说这些。”魏清伊不紧不慢地回道,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罢了。”云海东松了口,自顾自地走远了。
魏清伊不觉得云海东作为左丞连这点事都查不出来,她听闻云家大老爷诡谲多变,为人雷厉风行,正直坦率。为何这二老爷却只占个诡谲多变四字。
她没再多想,招呼漓安快走。
门口早已备好马车,魏清伊踩着轿梯上去后便倒了一杯花茶,一丝香甜入嘴,刚刚面对云海东的不适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伸手拉开前壁的帘子,对着漓安道:“叫车夫慢些,不要着急,此地正是闹市。”
漓安点了点头,不明白为何魏清伊每次出门都要交代这句话,她估摸着应当是害怕撞着人。
“是,小姐。”漓安心中欢喜,她这主子不仅脾气好,心肠也和大小姐一般。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漓安扶着魏清伊下车带着她停在了一家叫晚来阁的店铺门口。
“进去吧。”
漓安点头,带着她就要进去。不知为何,本该大开的店门还虚掩着。
漓安一把推开,门内的杂役们瞬间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位年纪不大但周身充满压迫的女子。
魏清伊冷着脸环顾四周,问道:“王德发呢?”
此刻王德发本人还坐在角落拿着一根金手镯一脸痴样,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魏清伊今日披了朱红斗篷,显得格外艳丽。
她缓步走到王德发侧边,抬脚直接踹了过去。王德发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中的金镯也滚了几圈然后盖在了地上。
“你妈,哪个狗东西敢踢本大爷?”王德发人还没坐起来,嘴先张开了来。
他刚说完,就听头顶传来一道冷岑岑的声音。
“是我踢的,怎么了?”
魏清伊揣着手,垂眸毫无表情地对上了王德发的眼睛。
“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王德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面露狠辣地看着对面。
魏清伊轻挑了一下眉,笑了笑,又朝着还没站稳的王德发来了一脚,不知何时从漓安手中拿过了一根手臂大小的木棍,直指着王德发面门。
王德发“哎呦”一声,本又想张口却又被那根极粗的棍子堵了回去,他咽了咽口水。
只见魏清伊缓缓开口:“首先,我知道你是谁,其次我打你不需要理由。”
她一手摊开账本,一手拿着棍子,问:“钱呢?”
王德发这才想起大掌柜说这个月东家加了个云家表妹,他恍然大悟,顿时声线都有些颤抖:“什么…什么钱?”
魏清伊眯着眼睛,见对方死鸭子嘴硬,扬起棒子就要给他脑子来上一下。
王德发伸手阻挡,连忙道:“我说!我说!别打我。”
挥到一半的木棍稳稳停了下来。
魏清伊收回木棍,扶起王德发先前坐过的凳子坐了下去。
王德发颤巍巍地站起身,生怕自己某个动作惹恼了面前的女子,他怕魏清伊吗?怎么可能?但是他刚刚起身时余光一瞥,就看到到门口几个黑压压的打手,心里止不住地发怵。
他就站在那,等魏清伊翻看着手中的账本,良久她指着一处念到:“腊月购金陵云锦十匹,单价记为八两银。二月购齐州生丝五十担,记为五两银。四月购徽州松烟墨百斤,三两银。”
王德发站在原地,随着魏清伊念出的三处记帐,腿有些发软:“这…是正常采买,有何不妥。”
魏清伊哼笑一声:“没有不妥你倒是看我的眼睛啊。”
她换了个姿势:“老实说,这做账本的倒是做得漂亮。要不是这做账簿的太贪,不仔细看没人能发现。三个错处就想吞了这铺子?”
王德发一言不发。
她懒得跟他废话,不慌不慢地指出:“腊月金陵水患,运输早已中断,现市价已上涨至十二两。”
“二月湖州生丝因虫害减产,均价在七两。”魏清伊依旧翻着手中的账本,随后“啪”地一声合上道:“而徽州墨坊四月才开窑,三两那是去年陈墨的价!这三样,你全用了过时或不可能的低价。”
“你告诉我这是正常采买,骗鬼呢!”魏清伊将手中的账本一下摔到了对方脸上,一字一句都带着威慑力。
王德发冷汗滑落,小声道:“这账簿不是我在做…而且以往东家也不曾查过。”
“你管以往查不查?现在只要我在一天,我就要查,天天查。以往不查那是大小姐不想跟你们计较,而我魏清伊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忍不了别人从我指缝里扣东西。”
魏清伊用棍子抵着王德发的下巴,语气带着警告:“明晚前把真的账簿给我交过来,不然我亲自派人给你送到衙门去。”
王德发慌忙点了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庆幸,悄悄松了一口气。
谁知在这时,魏清伊又突然开口道:“哦,若只是蠢,倒也罢了。只是这第二笔运费…”
她冷笑一声道:“是觉得我没走过镖,当我是傻子不成?”
是了,这些账本常年没被打理,魏清伊又刚接手,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懂。但魏清伊看过的东西基本过目不忘,参透力也极强,所以这些在书上就能知道的东西,她基本过了个遍。
王德发松下的神经霎时间又紧紧绷起。
“五月,运闽茶一百箱自福州至京城,走陆路,运费计八百两。”
魏清伊“啧啧”一声道:“从福州到京城,运茶叶不走成本更低、更快的漕运,反选耗时长、损耗大的陆路?此其一。更可笑的是,这一百箱茶,按陆路镖局公价,至多三百两。你这多出的五百两,是给马匹镶了金蹄,还是路上遇了山贼,交了买路钱?”
王德发早就吓坏了,哪里还敢回答她。
门被风吹得吱呀呀响,方才的杂役早就被漓安给结了账散走了,此时房内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别人。
魏清伊又接过了一张纸,掀开眼皮道:“七月初九采购,但府中大型节庆仅在中秋与年关。七月无节,何需提前数月,巨资购香?”
“龙髓香虽贵,市价最高不过六十两一斤。五十两香,市价最多一百八十七两。你这五千两,价超二十六倍?”
魏清伊突然拍桌而起:“更可笑的是,我查过商事备案,青水号的东家明面上是芜商,但三年前就已暗地被江南齐家的旁支控股!这五千两,根本不是买香,而是借着采买之名,向齐氏商号输送利益!”
“说!”魏清伊质问生响彻店内,“是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还是奉命行事,替云家养着死对头!”
王德发此刻冷冷地抬头看着魏清伊,随后一咬牙,起身就要撞向柱。
经历过类似事情的魏清伊哪能让他入愿,一脚就把他绊倒在了地上,被魏清伊踩在了脚下。
她轻笑一声: “想死?没这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