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尽,浓黑如墨的妖气缠在虬结的古树枝桠间,凝作凝固的血痕,风一吹便簌簌落细碎黑雾,与风唯安周身飘旋的殷红彼岸花瓣缠搅一处,在半空打着旋悠悠坠地。花瓣红得刺目,沾在他染血的衣摆上,晕开更深的血痕,却被他周身流转的温润月白灵气轻轻拂开——那灵气携着清冽莲香,所过之处,刺骨戾气如冰雪遇暖阳,缓缓消融,只余下林间草木的淡香,与两人相依的安稳气息。
风唯安抱着喻鸢,坐在千年古榕盘结的虬根上,垂落的气根如天然帘幕,将二人圈在一方隔绝喧嚣的静谧里。他指尖抵在喻鸢眉心,源源不断的月白灵力顺着指尖渡入怀中人经脉,动作轻得仿佛捧着一碰即碎的琉璃,目光垂落,牢牢锁在喻鸢苍白的睡颜上。少年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褪尽血色,长睫垂落如敛翅蝶翼,唯有眉心凝着一丝浅淡痛楚,那是噬梦妖气残留的魂印,亦是叶悬音咒法未消的痕迹。
方才破碎的梦魇仍在风唯安神魂深处翻涌,恶鬼低语、血色花海、喻鸢独自赴险的单薄背影,每一幕都扎得他心口发疼。滔天的后怕与疼惜在眼底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温柔之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好不容易安稳睡去的人。他守着这方小小天地,只存一个执念:此后无论何等险境,绝不让他再独自扛下一切,绝不让他再受半分伤。
就在他凝神引导灵力,一点点修复喻鸢受损经脉与神魂时,怀中人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似沉睡的蝶翼微振。紧接着,一缕极淡的金光自喻鸢眉心缓缓溢出,那光澄澈柔和,如琉璃盏中跃动的星火,轻轻落在风唯安手背上,又顺着两人相触之处漾开细碎涟漪。金光所及,残留的噬梦妖气遇火般滋滋消融,缠在林间的碎魇阴霾被生生撕开一道缝隙,透出第一缕澄澈生光。
风唯安心头猛地一震,渡出的灵力更稳更柔,他清晰感知到,喻鸢的神魂正被这缕金光缓缓稳固,周身灵气流转也渐趋顺畅——这是梦神本源之力的苏醒,是碎魇之后,最珍贵的生机。
天光渐亮,东方天际漫开鱼肚白,又缓缓染作暖金,透过古榕浓密枝叶,洒下斑驳光点,落在二人身上,温柔得如同轻抚。喻鸢迷迷糊糊睁开眼,长睫轻颤,先是茫然扫过周遭林间,刚想撑身坐起,腹部骤然传来尖锐剧痛,似无数细针扎刺经脉,他浑身一软,下意识轻唤,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本能依赖:“唯安……你在哪……我好疼……”
风唯安几乎是瞬间回神,方才闭目养神的紧绷尽数化作慌乱,连忙伸手将他稳稳扶入怀中,一手轻拍他后背安抚,一手抵在他腹部,渡入更温和的灵力缓痛,凑到他耳边,声音柔得能化水,却藏着一丝未散的冷意:“我在,别怕。叶悬音早已与噬梦教勾结,方才的险境与窥探,皆是他刻意安排。玄灵宗宗主已知晓梦界变故,遣了弟子前来协助,只是尚未抵达。”
喻鸢靠在他怀里,掌心暖意与灵力缓缓渗进四肢百骸,腹部剧痛渐渐消散。他撑着粗糙树干勉强站稳,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草木香、风唯安身上的莲香,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淡弱妖气。抬眼望向风唯安,眼底仍有刚醒的朦胧,却已凝起坚定:“等等也好,有人相助,总比你我二人孤军奋战更稳,噬梦教势大,我们需借宗门之力。”
话音刚落,古榕树后便传来轻快脚步声,伴着几分跳脱的笑意,打破了林间的安静:“喂喂喂,二位神明大人,背后议论旁人,可不太礼貌哦。”
一道身影自树后缓步走出,身着青色素纹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掩去面容,只露出一双纤细灵动的手,指尖轻抛一颗莹白灵石子,石子在指间翻转,撞出清脆轻响。来人走到二人面前,抬手一扬,将斗篷随手褪下,露出一张清秀灵动的脸:肌肤莹白,眉眼弯弯,最亮眼的是一双如绿宝石般的眸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柔光,一眨一眨满是鲜活灵气,全然是少女心性的鲜活。
她歪着头,语气轻快却不失礼数,声音清脆如铃:“在下玄灵宗宗主关门弟子,羡知眠,奉家师之命,特来协助梦神与守护神大人。”
话音未落,她目光骤然落在喻鸢身上,双眼一亮,似撞见了稀世珍宝,快步凑上前来,好奇又兴奋地上下打量,绿眸里满是星光:“真的是梦神大人!我从小听着您的传说长大,今日竟能亲眼见到,简直像做梦一样!”她越凑越近,指尖几乎要碰到喻鸢衣袖,满眼都是孩童见了心中神明的雀跃与崇拜。
风唯安眉头瞬间蹙起,脸色微沉,下意识将喻鸢往身后护了护,周身温和灵气隐隐泛起冷意,护犊之意毫不掩饰,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既知是神明,便该守分寸,这般凑近打量,太过失礼。”
羡知眠吐了吐舌,连忙后退半步,双手合十连连致歉,绿眸弯成月牙,满是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太激动了,一时失了规矩,下次一定注意!”她迅速收敛兴奋,清秀的脸上褪去跳脱,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骤然凝重,“我此次前来,除了协助二位,还有要事相告——四大神器失窃之事,已传遍三界宗门,人心惶惶。噬梦教的目的,便是集齐神器,打开梦魇深渊,让整个世间沦为碎魇之地。”
她自腰间百宝袋中取出一幅泛黄古地图,图上绘满山川河流,三处朱红圈痕格外醒目。指尖轻点圈痕,她声音愈发沉肃:“家师与我推演数日,仅能确定神器大致方位,正是眠龙谷、忘川渡、焚心崖三处——皆是世间梦魇最盛之地,神器落在此处,既可借梦魇隐匿气息,又能不断吸收梦魇之力,为噬梦教所用。更糟的是,专克噬梦妖气、能净化梦魇的忘忧琴,已落入叶悬音手中,他本就与噬梦教勾结,如今得神器相助,更是如虎添翼。”
羡知眠将地图收回百宝袋,抬眼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晨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眼底的凝重:“我们已无时间耽搁,噬梦教动作比预想更快,若等他们集齐四器、打开深渊,世间再无宁日,即便神明,也难挽残局。”
说罢,她右手轻抬,指尖凝出一缕冰蓝灵气,轻唤一声,一柄通体莹白、泛着寒霜的长剑自虚空浮现,剑身刻满细密冰纹,正是玄灵宗镇宗之宝霜冰剑。她握剑在手,剑身轻颤,鸣响清越,转头看向二人,脸上重回几分轻快,语气却满是不容耽搁的急切:“先去眠龙谷,那里梦魇最盛,是神器最可能藏匿之处,我们必须赶在噬梦教之前找到。二位大人,可否即刻动身?”
喻鸢与风唯安对视一眼,风唯安眼底冷意散去,转头看向喻鸢,目光满是询问与护持。喻鸢轻轻点头,青绿眸中凝起坚定,声音虽仍带虚弱,却字字清晰沉稳:“同意,即刻出发。眠龙谷虽险,却是破局关键,不能再等。”
风唯安稳稳扶着喻鸢手臂,确认他能站稳,周身月白灵气再次流转,将二人轻轻护在其中。羡知眠见状,立刻召出冰蓝色灵力屏障,将三人笼罩,霜冰剑在前引路,冰纹所过之处,林间残余妖气尽数消融。三人并肩朝着眠龙谷方向前行,天光愈亮,碎魇阴霾彻底散去,彼岸花瓣依旧飘落,却再无半分戾气,只剩温柔生机。
琉璃开合,碎魇生光,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可此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三人身影渐渐没入林间深处,只余下古榕下淡淡的灵气余韵,与喻鸢眉心溢出的那缕金光,仍在空气中轻轻漾开涟漪,静静诉说着:梦魇终会散尽,光明,终将踏夜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