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山起

诏狱里久不见光,时间久了,便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李崇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诏狱里,浑身血污,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面色潮红,显然已起了高热。再仔细一看,他浑身的指甲全被拔掉,可想而知受了多大的折磨。

牢门外隐隐传来有人匆匆走动的声音,然后那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

李崇毫无反应。牙齿却抵在了舌上,与其再受酷刑折磨,不如咬舌自尽得个解脱。

可良久,锁芯转动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反而是一个犹散发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啪”一下砸在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小兔崽子你敢寻死?问过我同意了没有!”

李崇豁然睁开眼,果然是他那个不着调的胞姐李檀。她穿着一身囚服,那衣服上血迹斑斑,可她看上去却并不像身受重伤。

不远处一个禁军打扮的人双手抱臂,冷眼旁观。这人右眉上方还有一道斜贯整只眼睛的刀疤,堪堪止在太阳穴前一点。

“你怎么来了?”李崇眼神怔松,然后陷入灰败,“你也来了,岂不是母亲和阿简也……”

李檀气得又砸进来一个馒头,恨不得能用馒头将李崇砸醒,“她根本就不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的母亲早就不在了你知道吗?她生下你就难产离世了!”

“她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床前,让我不要对你透露她的存在,她不希望你觉得你的出生是害了她,更不希望因为她的缘故让新夫人对你心生芥蒂……她希望你欢乐无忧地长大,希望你是活在母亲祝福里的孩子。谁知道这样居然会有一天就害了你……”

“那辆马车根本不是所谓的兵分两路,而是把你当成了活靶子,掩护她和李简离开啊!”

李崇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你骗我,李檀,你从小就满嘴胡话,我不信你……只要他们说,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做……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显得我像只没人要的贱骨头你开心了吧李檀!你们都不爱我,你们都抛弃我!”

李檀默然,而后道:“阿崇,你冷静一点。”而后又道,“我对不起你。我太乖戾了,小的时候你可亲近我了,是我没有耐心,将你一遍又一遍地推开,一不开心还打你骂你……你很讨厌我吧?现在多说无益……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一个好姐姐。”

李崇越听越怪,“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你不是被抓进来的吗?”

李檀露出一个复杂的笑,“阿崇,出去以后记得好好活。别去找那个女人和李简了,索性便找个远离京城的地方过吧。我给你留了些银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李崇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不同意!”

李檀懒得再搭理他,转头示意那个冷眼旁观的青年把牢门打开,而后再反过来对李崇道:“你可真有意思,我是你姐姐,我做事还需要经过你同意不成?”而后一屁股坐在了李崇原来的位置上。

李崇早已被那个青年扛了起来。他的指甲被拔了,趾尖和指尖稍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根本无法摆脱那青年,只能哭吼着大叫,“李檀,你个大傻子,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恩戴德吗?我告诉你我根本不会,你算我什么人你就要替我死……我恨你我恨你……你早干嘛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说这话时已被扛出去好几步远,却又被李檀叫了回来。

“你反悔了?”那青年问。

李檀没回答他,反而静静地端详了一会李崇的面庞。李崇也是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良久,李檀突然悠悠一笑,猝不及防就是一巴掌抽在李崇脸上。那一声极清脆,李崇的鼻血顺着嘴巴直流。

这才是李檀原本的样子。

只见她神色冷漠,与方才完全判若两人,“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喊那么大声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吗?行了,这一巴掌下去你就放心恨去吧,恨我一辈子最好。”说罢她看向那青年,“关门,你走你的。”

青年静默几秒,将那牢门重新锁上,李檀这下真真是被彻底锁在里面了。

李崇无声地颤抖,婆娑的泪眼糊住了他所有的视线。却又在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李檀一直扒在牢门的栏杆上望着他远去,见他看过来,她似乎还愣了一下。然后犹豫片刻,在二人彻底拐弯前,她将双手放在双耳边上,很是俏皮地快速张合几下,像是小朋友互相挑衅时做的小癞皮狗鬼脸的样子。

……

……

……

那是景和十五年的时候,李崇才不过三岁。

小孩子对家里的兄长和姊姊总有一种莫名的慕孺之情,总喜欢缠着大孩子陪自己玩。李崇也不例外。他刚刚学会走路,就每日屁颠屁颠地粘在李檀身后,活脱脱一只小跟屁虫。

李檀却对这弟弟缺乏一些耐心,十一、二岁的姑娘,正是敏感多思的年纪,每天都有说不完的少女心事想要分享给自己的闺中密友。说那些事情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像什么样子。

故而她待李崇并谈不上太好,甚至有时候急眼了还会对他大吼:“你快滚啊,别跟着我,烦死了!”

然后李崇就会眨巴着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委屈地掉下一串又一串的金豆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亲姐姐不高兴,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扒拉着自己的两只小手,无声地站在原地小声啜泣。

李檀心中划过一丝不忍,外头的小姐妹却等不住,接连派丫鬟来催,她转头应下一句“马上”,然后又转头换上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蹲下来平视李崇。

“姐姐和你玩个游戏好不好?你到后头的阁楼里去,数一百个数,然后出来找我,要是你找得到,我就一天都陪着你玩,好吗?”

李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仍由着李檀将他牵了进去,然后锁上了门。

李崇小手扒着门缝:“阿姐别锁门,我害怕。”

李檀敲敲窗,“你还难道不想要姐姐陪你玩吗?”然后又道:“没事的,等阿姐藏好后会喊人来给你开门的。”

于是小李崇又乖乖缩了回去。

结果是晚膳时一家人迟迟等不到李崇,才派人去把他救出来。那时李崇已经喊的嗓子都哑了,最后哭着蜷缩在凳子上睡着了。

李檀自然少不了老侯爷的一顿暴揍。

可这般一来二去几次后,李崇便渐渐不再和她这个姐姐亲近。自那以后府里下人常常能看到李崇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水榭里玩弄着手上的九连环。

翻了年去,李简呱呱坠地。

那时李崇已经开蒙。他磕磕绊绊地给自己新出生的弟弟写了一封信,还配了许多图,有大树,有飞鸟,有蝴蝶……总之把所有自己一时能想到的美的东西全画了上去。

在李简满月宴上,李崇将那封被妥善包好的信交给了侯夫人。

在一片金银玉器的名贵贺礼中,这封信如此简陋,如此不值一提。

然而侯夫人还是笑着接过了。

当晚,那封信就被火舌吞噬,侯夫人一脸不耐地对身边的大丫鬟道:“真不知这东西有何用。”

恰逢李檀来书房寻老侯爷认错,这一幕被她尽收眼底。

再后来,李崇到了十二岁,被老侯爷带到了边关历练。李檀也已经十六岁,定了人家,留在京城待嫁,姐弟二人更没有机会见面。

又一年春暖花开,老侯爷凯旋回京。这一次李檀明显感觉到父亲对李崇的态度变了,听说这小子很是骁勇善战,更不缺乏智谋,于是父亲对其大为改观,很是倚重。

那段日子,侯夫人表现出来的对李崇的关爱更胜于李简。府上一派其乐融融。

除了李檀。

她心中有一种微妙的失衡,仿佛所有人都已经大快步向崭新的生活走去,只有她一个人永远被困在了生母离世的那天。

她和李崇的关系因此更加僵化。

再到后来二人长大后李崇第一次主动找她,是因为李檀的婚事发生了变故。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已跌落谷底,前一年李崇失去了世子之位,李檀跑到他书房指着他鼻子一通大骂,二人已经近乎决裂。

李檀于婚前私会外男,被宁远侯世子抓了个现行。宁远侯府大闹着要退婚。

她的名节算是彻底坏了,侯夫人无奈,只能把她送上尼姑庵了却余生。

临行前,李崇跑来质问她。

那时李檀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平静:“李崇,你不是女儿身,所以你永远理解不了我的处境。”

“我明明也读过很多书,能写出很好的策论,更有不输于许多男子的才干和本事,可无论我有多少能耐,在世俗眼里,我作为一个女人能且仅能、或者说我唯一被承认的价值仅仅就只有相夫教子。”

“你们抹杀女人的功绩,刻意曲解一个女人做事的动机,在你们眼里,一个女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博得某个男人的芳心或者是为了继承某个男人的遗志。”

然后她一字一句铿锵道:“被一个男人喜欢绝不是我的荣耀,这一方小院里的爱恨情仇更是绝不可能把我困住。是这个看不起女人的世道错了,我绝对不因为这个所谓的世道”人多声音大而低头,更不会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所以这一切不是巧合,是你有意为之?”李崇气急反笑:“怎么就你清高呢?你知道这是个什么世道,你当初布局之时可曾想过今天?你要真有点脑子就不会走到今天这种绝路上!你还骂我,我看你才是那个真正意气用事的草包!”

“你少用我的话回敬我!”李檀将双手放在双耳边上迅速开和几下,对着李崇做了一个大鬼脸,活像只小癞皮狗,“你管的着我?我心甘情愿就够了。”

李崇反口相讥:“就你有本事,把路走绝了。”

“那也和你没关系,就当是我咎由自取好了。”

二人不欢而散。此后再不曾有过碰面。

直到两年后,中秋团圆夜,在老侯爷的默许下,李檀被接回候府。

父女二人仅匆匆见了一面,老侯爷便赶去宫中赴宴,自此天人永隔。

后来李檀在当初那个姘头帮助下侥幸逃生,她原本已经遁出京城,却在当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年幼的李崇眨着那双漆黑漂亮的大眼睛,抱着她的大腿,强忍着泪意求她不要丢下自己。

她一直对他心怀有愧。于是那晚她做了一个胆大的决定,“我要回京城,我想为他替死,我知道你有办法。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她对着那人说。

……

在她合眼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年幼的小李崇,只是这次他再不是自己记忆中惯有的泪眼朦胧的样子,而是鲜活地抱住自己的大腿,“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姐姐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于是她笑着阖了眸,再也没睁开。

——李崇,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所以请你不要心怀愧疚,就当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毫无负担地开始你接下来的人生吧。

*

太极殿的香炉缓缓升起香烟,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果然,留着这小子一条命还是有点用,当真叫朕揪出一支李氏旧部。”

说罢,他状若无意地问起身边的大太监,“李福安,你说朕把他的儿子废作阉人怎么样?”

李福安低下头,冷汗涔涔,斟酌半晌迟疑道,“陛下是天子,凡您所想,皆应如你所愿。只是太史院那几个老顽固……”

皇帝冷哼一声,“李烨乱臣贼子,朕诛杀他合乎天理,何惧史书工笔。我看你这脑袋不灵光就别要了。”

李福安哂笑,连着重重地扇自己的耳光,“瞧奴才这张笨嘴。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不言,片刻后阴沉道:“罢了,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朕这次便大发慈悲,饶你这老狗一条贱命,改为杖责二十。”

“诶。”李福安喜笑颜开,“奴才谢陛下隆恩。”然后就恭恭敬敬地退出殿外领罚。

今天天阴得很,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架势。李福安看了眼天色,默默在心中嗤笑一声,他表情阴冷,一改方才的奴颜婢膝之色。

镇北候是真的意图谋反还是欲加之罪皇帝心里门清,特别是前些日子西域那个劳什子神僧的预言传入中原,皇帝连着几夜都没阖眼。

甚至皇帝心里更清楚,他这些年里强加赋税满足一己之私,百姓被折腾的苦不堪言。要是镇北候真反了,民间绝对一呼百应。

镇北候也早早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来上交兵符,近些年来隐有隐退之意,就为了降低皇帝的杀心;二来提前准备好后路,早早在府中留下通往京城外的密道,供家眷逃生。

可惜他万万没想到,侯夫人生怕追兵追上来,把长子当作诱饵抛了出去,自己带着小儿子跑了。

李福安一挥拂尘,长叹一口气。

老侯爷,你当年的恩情我只能还到这里了。剩下的事,就要看贵公子的造化了。

启平四年,定北侯李烨意图谋反。帝大怒,下令诛其三族。然贼子早有防备,其家眷全然不知所踪。唯擒获其长子崇。帝感念罪臣功勋,特饶其子杀头之罪,罚为圉人。

……

那是启平六年的新年,阖家团圆的时候。没有人会料到突厥人会突然入关。这次掌兵的是突厥人的二王子,名唤阿史那提。此人用兵奇诡,性情残暴。

短短七天的时间里就带着突厥人的铁骑连破六城,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所不作。到了最后这个疯子觉得差点意思,竟连着命手下的人放火屠城。

他手底下有人曾看不下去,婉言劝他收敛一些。他却说:“你不觉得那些人蝼蚁一样卑微地爬在我脚边的样子很招笑吗?”然后便继续我行我素地纵使底下人烧杀抢掠。

等阿史那提带着大军攻入阳城的时候,阳城的守将一早听说他凶名在外,连夜弃城而出,连自己的妻儿都没有带。

偌大一座城,就这样被阿史那提不费一兵一卒地轻松拿下。阳城自然也少不了一回血流成河。阿史那提哈哈大笑,一个女人挣扎着爬过来拽住他的衣摆,这正是那守将的发妻。

那守将弃城后,人心涣散。是这位夫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调动守军拖延时间让百姓出逃。只可惜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她的努力终究也是白费心意。

阿史那提斜倚在主位上,灌了一口烈酒,拍拍那女人的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吧,我会答应你。你好好去吧。”

说罢,只见驰白的银光一闪,大刀出鞘。那位夫人血流如注,身体顿时逶迤坠地。临死前,还一直死死地盯着阿史那提的方向看。

阿史那提神色未明,嗤笑一声。当天晚上城郊出现一大一小两座坟包,次日清晨那座大坟顶上就挂着一颗尚在滴血的断头。

阳城距离皇城已是相隔不远。战报传来,皇帝气得直接将折子摔到地上,怒斥文武百官,“你们一个个饭桶!我大周这么多人,一个能降住那个蛮夷都没有?酒囊饭袋!”

文武百官俱低着头,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皇帝气得瘫坐在龙椅上,近些年来他沉迷丹药,妄图寻找长生不老之法,却只是进一步地掏空了自己的身体。

龙袍松垮地挂在他干瘦粗瘪活像口干尸的身躯上。他骂着文武百官酒囊饭袋,自己又何尝有半分君主之相?

皇帝喘着粗气,“你们下面站着这么多人,通通都是大周的蛀虫!蛀虫!”

或许是有人意识到他们的锦绣富贵能不能延续还是要取决于大周是否还存在,只有大周还在,他们才能借用手上的权力继续为非作歹搜刮民脂民膏。

于是终于有人舔着脸给出了一丝建设性意见,“陛下,若是经年镇北候还在……”

话音未落,就叫另一人打断,“荒唐!镇北候意图谋反,早就被抄斩多少年了?你同那佞臣是何关系,为何还敢提起他的名号。”

原先说话那人冷下声色,显然他想回敬对方一些什么话,却又生生忍住了。这人重新换上一个谄媚的笑对上首的皇帝道:“陛下,镇北候死了,可他还有一个儿子啊。”

满朝文武静默片刻后突然一片哗然。

“对啊,他还有个长子没死。他的长子早年随父一起上过战场,听说那小子很是骁勇善战。本来那些个副将还想着给那小子报功,却被老侯爷给拦下来了……”

有不明所以者,“多好的事啊,一门双虎将,老侯爷何故阻拦?”话音刚落,就见周围同僚一脸凝重地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噤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些什么蠢话。

他们这一伙的讨论虽然停了,可周围人却并没有。有几处讨论激烈的甚至连该给那少年定一个什么官职都想好了。活像是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李福安神色讥讽地看了眼台下众臣,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这哪里是满朝文武,分明就是蛇鼠一窝。

就算打败了阿史那提,难道大周的江山就当真有救了吗?

皇帝的圣旨到的时候,李崇正像条狗一样被人压在二皇子的脚下。

李福安连忙叫停,笑着问二皇子,“您这是怎么了,怎动了这样大的肝火?”

二皇子冷哼一声,抱臂不语。周围人嗫嚅着解释了几句。李福安很快搞清了事情的原委。

不过是二皇子成心来找李崇的麻烦罢了,只是途中他一时兴起逗弄了匹烈马,叫那畜牲给他嗞了一靴子的马尿。

二皇子大发雷霆,遂下令要李崇跪下来将他的靴子舔干净。李崇虽说这些年已经藏进了锋芒,骨子里却依旧依旧流淌着武将世家刚烈的血液,自然宁死也不受这等屈辱。便有了他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见解释清楚,二皇子大手一挥还要继续。却被李福安笑着伸手拦下,二皇子勃然大怒,他不过是看在他父皇的面子上给这老太监一点薄面,谁料他竟敢胆大包天管到皇子的头上来。

只见李福安缓缓一笑,举起手中明黄的圣旨,“二皇子,您此举恐怕是不行。您可以随意打骂这里的任何一个马奴,却动不了我朝的二品命官。”

二皇子还尚在茫然中,“什么二品?”身边的人却早已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准备接旨。

李福安不搭理他,自顾自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阳李氏之子李崇,才德兼备,忠勇俱全,今特封为二品奉国将军。望汝恪尽职守,不负朕望,保境安民,佐朕以兴邦。钦此!”

二皇子怔在原地。李福安笑着绕开他,伸出双手将李崇扶起,“少将军,接旨吧。前线战事紧急,您恐怕得立刻启程。”

李崇的头埋在地上,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表情,更无人能猜测他此刻心绪。好半晌,李福安原本尚在激荡的心都冷了下来,生怕这少年抗旨不遵时。才听见他道:“罪臣李崇,谢主隆恩。”那声音平静如一滩死水,竟连一丝嘲弄的愤懑都没有。

至此,属于李崇的传奇彻底拉开序幕。

如果说阿史那提获胜的法宝是奇诡的兵法,那么李崇则是赢在对人心的拿捏。

他甫一出场的第一战,就算准了阿史那提接连获胜后的轻敌心理抢回阳城。这一战军心大振,李崇也借此成功驯服了几个刺头成为自己的心腹。

接着他又算准了阿史那提复盘阳城失利时肯定还是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乘夜率兵发动奇袭,一把火烧了对方粮草,搅的对方营帐翻天覆地。阿史那提只好率自己的精兵部队疾驰突围。

此时李崇断定按阿史那提的自负性格,他铁定不会就这样灰溜溜地回突厥王庭。那么他就应该找其余几个联盟部落要援军。

于是他早早就派下自己新收的心腹阻断了对方的求援之路。

双方决战的号角已然吹响。

打到最后一场的时候,双方都下了死手。兵刃相交时,阿史那提突然道:“李崇,你在沙场苦战,赢了自然皆大欢喜。可是之后呢?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赢了又怎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百姓还是吃不饱饭,还是要被人鱼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真正获益的只有你们周朝的那些贵族。那你为什么要为他们而战,你为什么要为那些害你家破人亡还想靠吸你的血维持自己的荣华富贵的人卖命?”

他的汉话说的并不标准,讲起来十分吃力,表意也略有出入。

李崇丝毫不为所动双方又是一番苦战,阿史那提继续道:“我征战四方,是为了我的子民,我要让全天下都成为我们的马场,要让他们都住上像你们中原人那样的房子,让他们安居乐业。你呢,李崇,你为何而战?”

李崇挥刀狠狠一劈,阿史那竟直接飞出去数米,他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道:“李崇,我听说你早年做过你们周朝皇室的马奴。莫非你真被养出了几分奴性不成?听说你们的皇帝为了分散你的权力还指派了一个副将来监督你。要对踩着你全家骨血的人摇尾乞怜,我看你还真像个狗奴才!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这位曾经能止小儿夜啼的嗜血罗刹就被一刀枭首。李崇神色冷漠地打量了眼他的尸体,转身离开。

凭着这一战,李崇一战封神,彻底打出了自己的威名,真正可谓是一人之势可抵千军万马。

此后的很多年里,突厥人只要一听到李崇的名号就会面露惧色,直至李崇亡故。

*

风吹过原野,吹起少年将军的衣袍。

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双手垫在脑后,躺在草地上,静静地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平静。

他是那样年轻而锋利的俊美,经年的战场厮杀和权力倾轧让他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即使是静静地躺在那儿,也叫人心生敬畏。

马儿在一边吃草,河水静静地流淌。

三年前斩杀阿史那提,为李崇在民间积累了大量拥趸的同时,也为他带来了滔天权势。随之而来的密不透风的监视和分权。

人人都在猜测李崇何时走上他父亲的老路。

李崇付之一笑,奸细被他挨个铲除,派来分他权势的人被他架空。俨然已是凉州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镇北候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因为他一心愚忠想做个纯臣,而李崇不同,他只想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权臣。

老皇帝多次想方设法召他回京,皆被他躲了过去。说来也巧,这些年夷族忌惮李崇的威名,鲜少来犯,但只要皇帝一召,就老是会有几个部落骚动,需要李崇出面镇压。

那几年谁都说他这是司马昭之心。

可实际上李崇对权力的确并没有那样看重,他不喜欢朝堂上无处不在的勾心斗角,如非为了自保,他老早就想辞官归隐做个富贵闲人。

只是这条路根本行不通。于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只要不影响他关起门来过日子,他才懒得和御座上那位尔虞我诈。

不过话说这些年朝廷的苛捐杂税愈发严重。老皇帝今儿想给自己新宠爱的美人盖个摘星楼,明儿想给自己扩建陵寝……百姓们因此过的苦不堪言,每天关起门来都在问李崇怎么还没反。

李崇对此并不知情。

事实上,这些年来,每每夜深人静时,阿史那提死前的那一串连环问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将他的思绪搅的天翻地覆。

今日又是如此。

天光渐晚。李崇幽幽踏马回城,却在进城看到了这样一幕——

那小孩似乎只有七八岁,半大的孩子,依偎在一个荫蔽的拐角处。他身上穿的破破烂烂,布丁补了又补,还是补不完衣服上的洞。脸上手上都是黑黝黝的,头发也乱糟糟地团在一起,活像筐鸡窝。手上还拿着小半个发霉的馒头。

真正让李崇驻足的,不是这孩子这样惨,而是这孩子过得这样惨,却还是将那得之不易的半个馒头搓下好些边角料去喂猫。

然后才抱着那个馒头欢快地啃了起来,那孩子腿在台阶上荡来荡去,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那群野猫,一副十分欢快的模样。

即使他的欢喜如此廉价而简单。

李崇停在马上,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有种时光交错之感,叫他喉头发哽。

他静默地看着那小孩良久,而后翻身下马,朝那处走去。那小孩十分警觉,一看到有人来,立马就要跑。只可惜李崇身高腿长,猿臂一伸就轻易将人拦下。

那小孩一脸畏缩地看着他。不怪乎他害怕,李崇冷着一张脸皱眉的样子实在是太唬人。李崇好似也意识到这点,于是试着对对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却不想直接将那孩子吓哭了。

李崇:“……”

原本半扬起的嘴角刹那间僵硬着收回,不知怎的,他竟也觉得有些难过,原来他已这样久没有真心实意地笑过,以至于怎么笑都显得虚假僵硬。

不过话说回来,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无病呻吟……

李崇皱眉皱得更加深,终于在那孩子快哭得背过气去时开口道:“乖,别哭了,叔叔给你买糖吃。”

那孩子闻言顿时止泪。李崇刚松一口气,就见那小孩拼了命地挣扎起来,两只手用力去掰李崇桎梏他的那边手腕。只可惜他的力道太小,简直是蜉蝣撼树。

那小孩见挣脱不开,就可怜巴巴地瞪大眼睛对李崇道:“求求你了官人,我还小,我还想活几年,您要不高兴就打我一顿吧,别打死就成,小的以后再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李崇皱眉,今晚他的眉皱得次数格外多,简直要长褶子了。他将那小孩提起来,就着不远处的灯笼的微光打量其周身,却发现这小孩身上四处是伤。有些是鞭笞的痕迹,有些是拳脚相加所致……

零零散散的疤痕交错在一个这样小的孩子身上……他愤愤捏紧自己的拳头,然后深呼吸几口,将那小孩放在地上。然后半蹲下来与对方平视,努力用尽可能宽和的语气问道:“你今年几岁?”

那孩子怯生生的,“十二。”

“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怯懦道:“春迟。”

这听上去似乎并不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该有的名字,于是他继续问道:“你爹娘呢?”

小孩沉默下来,“都没了。”

“……”

“交不起朝廷的赋税,穷的揭不开锅,爹病死了,娘饿死了。”这孩子说这话时是这样麻木的平静。

不该这样的。李崇想。

一切不该这样,春迟这样大的孩子,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他本应该和同龄人一起奔跑在田野乡间,或者老老实实被送去学堂读书。而不是这副模样。

——仅仅是因为皇宫里那个老东西的一己私欲……就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承受家破人亡,流落街头的命运。

阿史那提临死前的话又浮现在李崇脑海之中。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悲愤的叫嚣。

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

——他李崇,要反了!

这些无辜百姓不应该给那些垃圾替罪。如果这些蛀虫已经腐朽到这个王朝的根部,那就让他李崇以一身血肉之躯将这树干连根拔起,另栽新苗,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圉人:养马的人。文中这里大概就是他被罚去做皇室马场的马奴啦(°ー°〃)

不过小可怜马上就要变龙傲天啦o(*≧▽≦)ツ

下章受出场,终于写到这里了。︿( ̄︶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东山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问佛
连载中火树银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