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山冢

凉州城外不远处有一个村落,这村落紧紧依偎在一座荒山脚下。凉州这地方干,长不出什么花草来,这山上更是如此,与其说那是山,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高高的土坡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株沙蒿。

看着就让人麻木和绝望。

直到那一年,一个布衣和尚来到此地,在那处荒山上挖了一座坟茔,附带种了一棵红柳树苗。

那是一个极古怪的和尚,他长得极俊,好似一块稀世璞玉,双眸黑亮如曜石,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自带疏离矜贵之气;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一袭白色僧袍随风而动,宛若谪仙,叫人移不开眼。

可偏偏这人身后背了一把黑色的重剑。谁不知佛门六戒,一个和尚背着代表杀孽的兵器行走在天地间,简直是活见鬼。

那把剑通体全黑,叫一块黑布包着,剑身十分朴素,只剑柄处有一小簇简约的花纹。合该是一把不起眼的破剑,却总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孤傲肃杀之气,不禁好奇这剑的主人是个怎样的人物。

于是大家都叫他邪僧。

刚开始那几年大家防备他的紧,可他却并不在意,只每年例行公事一般,在三月初背着那把破剑出现在村口,然后日复一日的去那荒山冢祭拜,再在三月的尾声背着那把破剑离去。

就这样十六载春秋蹁跹而过,他当初种下的那棵树苗已愈发挺拔,村里每年都有新的孩子降生,原来的孩子长成大人,大人逐渐步入衰老……可那“邪僧”的容颜却丝毫未变,西北的风沙吹起他的僧袍,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年复一年,他从未缺席。

那是又不知多少年,民间突然出现一个传闻——前朝武帝的皇陵据说就藏在凉州的某座山上!

如此一来,难免就有人动了歪心思。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皇帝的陵寝,陪葬肯定少不了。 于是几个人一拍即合搭成一个草台班子开拔凉州,孰料几番阴差阳错之下,他们竟真歪打误撞地找见了皇陵的入口!

帝陵失窃,震惊朝野。

这位皇帝真可谓一代传奇,他少年时是孤高桀骜喋血沙场运筹帷幄的传奇战神,是每一个大梁男子做梦都想成为的英雄豪杰。

二十四岁时他起兵造反,推翻前朝哀帝的暴政,他虽然治国手腕铁血严苛,可却率先减免苛捐杂税,正儿八经地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

只可惜天妒英才,这位皇帝自幼就有头疾的毛病,年龄越长发作越甚,到后期竟甚至因此卧病不起,享年三十五岁。

这梁武帝无儿无女,甚至去世时尚未娶亲,这皇位只得传给他的宗室子侄。

武帝兵马起家,一己之力威慑四方。他病危之时,突厥人的铁骑虎视眈眈,却惧于他的余威不敢轻举妄动。他甫一撒手人寰,蛮夷的铁骑就像失去了封印一般连破三城。

危机之下,新帝弃位而逃,江山风雨飘摇。禁卫军首领有心报国,然则大势已去,有心无力,一片悲茫之下在王都城门奏起《将军破阵曲》。

这曲子原是武帝还为人臣子征战沙场之时,一位乐师以他生平为灵感所作。一曲定人心,危机时刻强行为大梁注下最后十六年的气运。

生前何等功勋传奇,呕心沥血为大梁耗尽一切,死前最后一刻都在谋划大梁的未来。结果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实在是令人唏嘘。

说来也巧,那一年的九月,荒山上的那座孤冢前多了两壶烈酒。此后经年,凉州的风沙吹了又吹,村里人却再也没见过每年三月滚滚黄沙中跋涉而来的那一人一剑。

*

据传在许多年前,西域有一位高僧名唤昙摩延若。

关于他的传言纷纷扰扰。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一条,就是据说他母亲原本不通梵语,可在怀他之后却突然开悟,不但精通梵语,还通悟了许多佛法。

那时就有罗汉对他母亲断言:“你的孩子不是寻常人,他是生来便伴有有大智慧的,被选中的大造化之人。”

果不其然,他自出生以后就表现出不同,不哭不闹,自带檀香,生而重瞳。据说他那双奇特的眼睛可以观晓天象,参悟因果,鉴别过去,预知未来。

他曾经精准地预言了国王之死和周围几个王国的陷落。

七岁那年,他随母亲一起遁入空门,修习大乘佛法。相传他记忆力超乎寻常,一日能背诵佛经千偈,领悟力远非常人。

一切变故发生在他十二岁之时,他在某日做早课时突然受到某种命运的感召,“我看到了一位将军,好痛苦,我看到好多血……谁在哭?”说到此,昙罗延若仿佛真的感受到某个错位时空中某个人的痛苦,狰狞着捂住自己的心口:“你遭遇了什么?为何如此悲恸……”

”周围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个小沙弥突然惊恐地大叫,“血……眼睛……”众人回头,只见昙摩延若双眼紧闭,鲜血不住地从眼眶漫过其高挺的鼻梁蜿蜒而下。

昙摩延若恍若未觉,嘴里念念有词,“我看到了中原人的王,他是一位征战沙场的大将,他会推翻旧王朝的暴政为百姓带来新生。他会死去,我看到他的尸骨坐在王座上被长着人头的蚂蚁啃噬。”

说完这句话,他就彻底陷入昏迷之中。他昏睡前的那段话也成为了他此生的最后一道预言。

而那则预言也随着商队的驼铃越传越远,直至传到了东方中原腹地的国度,引起了一桩震惊朝野的惊天祸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问佛
连载中火树银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