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捷报!清禾一战大捷!”
马蹄声踏破京城的夜色,捷报一路传往宫中。
帝王颤抖着手接过那纸捷报,含泪的双眼望向身旁的老臣,呢喃道:“有法子了……还有望……”
1
昨日霖都夜里呛鼻的烟火味,融进了后半夜飘落的雪中,清晨时分,细雪仍在纷纷扬扬地洒着。
结海楼前几日悬挂的灯笼上也积了层薄雪,谢今朝指尖蹭到的雪很快便融化了。
她斜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的落雪,宫女为她披上外衣。
“春寒料峭,殿下莫要着凉了。”
谢今朝的目光却落在覆了白雪的海棠枝丫上,那枝丫探出宫外,裹上了一层银装。
她转头问身旁的宫女:“霜降,为何初春还会下雪?”
“回殿下,古人有言,春雪是东君给予世人的礼物。”
过了一会儿,宫女前来禀报:“殿下,季公子邀您在结海楼一叙。”
——
早晨微凉的风悄悄溜进结海楼,一旁的小二见状,机灵地关上了窗户。
在二楼落坐后,谢今朝朝门外望去,季雨歇还没到,看来得再等一会儿。这位季公子,连写个课业都这么费时间。
“小二,来盘铃兰糖,再温壶青梅酒。”
“好嘞,客官稍等。”
说书先生用他抑扬顿挫的声音,讲起了城中的热门趣事。
“除夕前夜的清禾一战,那叫一个精彩!灼北侯爷沈轼,诸位可曾听过?”
“他与四将齐名,奉皇上之命统管二十八宿。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他率领世子沈忱,把敌军打得节节败退。”
“那沈小世子,可谓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一手长枪使得,那叫一个漂亮!”
清禾一战啊……小二这时将茶点端了上来。谢今朝垂眸抿了口温酒,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先生口中主角的身影。
这两人中,她相对熟悉的是灼北侯沈轼。他留守京城,时常入宫。清禾一战,原本不该由他率军前往,而是应由镇守西北的长渊将军秦殊去。但因匈奴南下燕山,秦殊难以分身,清禾一战的任务才落到了这位灼北侯爷头上。只是没想到,原先在灼北的世子沈忱也跟着来了,他们父子俩,怕是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谢今朝对旁人的家事并不感兴趣,但那位沈小世子——沈忱……她低头饮了口茶水,将沈忱的名字也一同咽了下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两人见过,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他的身影、样貌、声音,也想不起他的眼睛。
那会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谢今朝思索无果,只能无奈地想,或许只是一面之缘吧。
青梅酒的温热酸甜在口中漫延开来,窗外似乎多了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
谢今朝起身,手掌触到冰凉的窗户,推开了那扇用来抵挡风雪的窗。微风裹挟着细雪拂面而来,与楼中炭火散发的热气交融在一起。
窗外的几只鸟雀在落了雪的树枝上蹦跳嬉戏,细枝上的雪也被它们抖落下来。
树下,一个裹着绒装的小娃娃路过,手里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结海楼。
被抖落的雪落在了女孩的头上,她抬头往楼上看,在与谢今朝四目相对时,谢今朝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小姑娘也扬起甜甜的笑容,开心地向这位漂亮姐姐回招。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要去城门口给哥哥送吃食,便又蹦蹦跳跳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谢今朝回到座位上,将握着茶杯的手放在桌上,垂眸摆弄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一声吆喝传来,谢今朝抬眼望去,店小二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铃兰糖走过来上菜。
小二为她介绍着结海楼的新品,谢今朝的心思却不在那琉璃般的糖果上。
结海楼内熙熙攘攘,有人因打了胜仗而高兴,也有人在谈论圣上要为公主挑选驸马的事,大多数人都猜测,驸马人选会是季家公子——当朝太傅的长孙。
没错,他们口中的公主便是谢今朝本人,而那位季家公子,是她的青梅竹马,或者说,是狐朋狗友——季雨歇。
结海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楼下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着每日发生的事情。
“大军是不是昨夜就回京了呀?”
“啊,那你看见沈世子了吗?他是否真如传言所说,有着沈腰潘鬓、兰陵之貌?”
“哎呀,长得最俊的那个,肯定就是他啦!”
一位刚来霖都的商贩,只知晓清禾一战大获全胜的消息。
初入京城的他,对城中谈论的“驸马”一事一头雾水,便向身旁的夫妻问道:“打扰一下,两位。我是从蜀都来的,前几日才入京,这项‘婚事’有何特别之处吗?”
秉持着远道而来皆是客的礼貌,一旁的丈夫为他递上茶水,笑着打起了哑谜:“兄台有所不知,这几日的霖都,可谓是好事成双啊。”
一旁的妻子笑着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为客人解释道:“其实啊,就是圣上要在两日后的宫宴上,为公主殿下择选一位世家公子作为驸马。”
邻桌一位爱八卦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论,也热情地凑了过来:“咱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公主与季家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公子哥叫什么来着……嘶……季什么歇来着?”
“当朝季太傅,你知道吧?听说他是公主和大皇子的老师。”
“这么说来,季家现在可是风头正盛啊!本来就是六大世家之一,如今又攀上了公主。”
谢今朝听着这些议论,有些无语,也有些无奈。
他俩的确算得上青梅竹马,但就连太傅都说,比起青梅竹马,“狐朋狗友”这个词更适合形容他们。
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太傅这个评价十分贴切。
小时候,谢今朝怂恿季雨歇翻墙出宫,结果季雨歇翻到一半,就因为恐高卡在了墙头上。
年仅五岁的季雨歇,为了维护他的世家体面,尽管在墙头如坐针毡,却硬是憋住了蓄满眼眶的泪水,说话都带着哭腔:“君,君子不重,则,则不威……”
谢今朝则在墙下焦急地劝道:“你先跳到那棵树上,然后再滑下来!”
但当时性格还有些古板的季雨歇,仍在执着地维护自己的体面:“学则,不,不固,主……”
“……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哎呀,别背了,你先下来呀!一会儿太傅跟父皇看见了,我就完蛋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一个钟头,谢今朝不停地劝,季雨歇则倔强地不肯动。后来,季雨歇一个没坐稳,这位苦苦维持体面的季小公子,十分不体面地摔了个狗吃屎。
白净的小脸上糊满了泥巴,这下,季雨歇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往下落。他就那么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眼泪混着泥水,那副惨样,给谢今朝本就明媚的童年又添上了一笔笑料。
再后来,他们遇上了入京述职却迷了路的师苍柏——也就是如今的师丞相。
师苍柏在宫墙下遇见了这两个小孩儿,他蹲下身子扶起哭得稀里哗啦的季雨歇,用衣角为他擦去脸上的泥土,还开玩笑说:“小公子小小年纪,便会对泥土‘格物致知’了,前程不可限量啊。”
想起儿时的趣事,谢今朝不禁莞尔。自从翻墙那件事过后,两人的关系确实亲近了不少。
对季雨歇和谢今朝而言,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外人口中的青梅竹马,也是一起闯祸的“共犯”。
正因如此,眼下的处境让两人十分尴尬。也不知是谁在京城中大肆宣扬驸马人选是季雨歇,谢今朝要是逮到这个人,定要叫人撕烂他的嘴!
这时,说书先生聊完了清禾一战,开始讲起了《聊斋》。
谢今朝算了算时辰,季雨歇应该快到了。
她抬手示意小二:“麻烦,再上一盘松鼠鳜鱼,还有一笼蟹黄汤包,多谢。”
小二离开后,谢今朝便向门口望去。
果然,人来人往的结海楼里,走进了一抹熟悉的青蓝色身影。
现在,“共犯”到场了。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是大多数人对季雨歇的印象,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清楚,谢今朝和季雨歇能玩到一块儿,是有原因的。
自从两人七岁相识后,宫内外有好一阵子,可谓是鸡飞狗跳。
此时结海楼里人比较多,除非不顾颜面地大喊一声,否则找人还是有些困难。但季雨歇张望片刻后,还是看到了二楼的谢今朝。
原因无他,谢今朝本就生得显眼,而且季雨歇对她实在太熟悉了。小时候闯祸逃跑,要是不跟紧她一点,那就真的完蛋了。
季雨歇缓步上楼,左手小臂上还搭着一件不属于他的银狐裘。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把银狐裘递给谢今朝时,一开口便是熟悉的调侃:“我劝殿下多喝点茶水,好中和一下那一肚子坏水。”
谢今朝学着谢世安敷衍那些能力不大、麻烦事却一堆的大臣的样子,接过季雨歇递来的银狐裘,回道:“嗯……是个好想法,会考虑的。爱卿还有事要启奏吗?无事便退下吧。”
季雨歇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没好气地拉开面前的椅子,发出木头摩擦的沙沙声。
他坐定后,自觉地拿了个茶杯给自己倒茶喝,闷闷地说道:“大事,臣的清白要没了……”
比起季雨歇那淡淡的怨气,谢今朝则显得云淡风轻许多。
小二已经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一一摆上桌,金黄色的蟹黄汤包和两人最爱的松鼠鳜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轻而易举地勾动了两人空空如也的肚子。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季雨歇空着肚子听了一上午的无稽传言,中途还被谢今朝忽悠着帮她写了三篇策论,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怨气。
直到松鼠鳜鱼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他才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今天梨园不是在唱《梧桐雨》吗?你怎么不去啊?”
谢今朝自然是喜欢梨园唱的曲子,尤其钟爱《梧桐雨》。但去梨园听戏的大多数
人,心思却并不在戏曲本身。
她回道:“我才懒得去和那群人假笑,脸痛。不如来结海楼听说书先生讲几篇《聊斋》,还能顺便吃顿饭。”
说到这里,季雨歇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去梨园时,看见萧许在墙上题的字。
当时看到那字那词,季雨歇的眼角都抽了抽——那字,旁门左道都称不上,简直是烂泥糊不上墙。
偏偏谢今朝哪壶不开提哪壶:“哎,你看见萧许那字没?”
季雨歇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停下手中的筷子,闭上眼,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那字,上抵九重天,下见阎罗殿,仓颉见了都要闭眼,夫子见了都得自我怀疑。
谢今朝此时也回想了一下自己那位表弟写的诗词……
算了,现在还在吃饭。
“委屈你的眼睛和梨园的墙了。不过说起萧家……都说萧家家主力推你当驸马。”
谢今朝只知道萧家主今早进宫,是想让圣上给她和季雨歇指婚。但谢敛余却跟她说,今早憋笑差点把肋骨都憋断了。
季雨歇睁眼时,脸上已带着几分看破红尘的表情。他伸手接过小二端来的桂花圆子,向谢今朝解释道:“我爷爷跟我说,早上他和师丞相陪皇上下棋,大皇子也在。你那位好祖父出的馊主意,本来也没什么。结果师丞相来了句‘让我俩拜堂还不如让我俩拜把子’,这话一出,我爷爷差点当场跪下。”
说完,他疑惑地看向正在憋笑的谢今朝:“你说那萧家主到底想干什么呀?……别笑了,小心呛到……”
谢今朝抬手擦去眼角因憋笑而快要挤出来的一滴眼泪,拿起面前那盏黑蓝色的茶杯,举至眼前,表情带着几分戏谑。
这就有意思了。
“前几日,他所经手的私盐一事出了乱子,被皇兄查到了。他便想请母后帮忙遮掩,呵,说得好听,说什么给他几日时间。”
谢今朝将那盏凉了的青梅酒一饮而尽,“一而再,再而三。”话语中带着一丝怒气。
后来的事,季雨歇也清楚。
萧皇后与萧家主大吵了一架,本就所剩无几的父女之情,变得更加僵化。私盐一事,也被大皇子全盘接手。
经谢今朝这么一提,季雨歇便也猜到了萧家主让圣上为他俩指婚的用意。
他胆子可真够大的。
“所以……他为我们做媒,当这个所谓的好长辈,一是为了缓和他与萧皇后的关系,毕竟他可不想失去萧皇后这个‘光耀门楣’的女儿;二是为了拉拢爷爷,拉拢季家;三则是……”
第三点猜测,季雨歇有些不敢说出口。
谢今朝出声替他补全了第三点:“三则是借我俩之事,转移他借搜查之名,与贪官勾结哄抬物价一事。”
“那现在有什么办法?”
“还记得太傅说的吗?微隙在所必乘,微利在所必得。”
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对谢今朝与季雨歇而言是桩美事。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他们不过是被当成了棋子,连带着两人十几年的情谊,也被当成了借口。
再说了,跟皇家血脉扯上关系的世家,往后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呢?
谢今朝不再关注桌上的谈话,桌上只剩下残羹剩饭,楼下的说书先生也在看客的叫好声中,将《聊斋》故事推向了尾声。
她讨厌被当成棋子。
与季雨歇准备离开时,谢今朝拿起搭在靠背上的银狐裘。
这是谢敛余让季雨歇帮忙带给她的,说是一会儿还会下雪。
谢今朝准备披上银狐裘时,却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是兄长的字迹。
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安心。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也能像身上的银狐裘一样,为谢今朝抵御雨雪。
谢今朝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欣喜:“走吧,回宫。”
两人穿过结海楼的烟火喧嚣离开时,时间已临近正午,天空却又飘起了小雪。
片片雪花,仿佛带着天上神明的祝福,降落人间。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雪花宛若漫天柳絮因风而起。
街道上的人不算多,有小老头将手揣在衣袖里,靠着椅背,在河岸边上悠闲地赏雪;有手拿糖葫芦的孩童,嬉笑着从桥上跑过。
这场被神明赐福的瑞雪,终究是落尽了这熙攘的人间。
谢今朝,季雨歇这俩人纯友谊。纯的不能在再纯
男主下章就出场。京城F3到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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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