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淮相吹了会儿风,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确认晏却不需要守着以后,她挑出件隔音的法器,放大后罩在他身上。

法器与锁笼类似,虽隔音,却能透出内里模样。她向外错开几步,落一道隐息结界将法器也藏起来。

随后,淮相将卫雎平从有灵中放了出来。

先出来的是道黄色毛团,它跑得太急,“咚”的一声,屁股先行着地。

“嗝。”

金子摔出个饱嗝。它在有灵里好吃好喝近一日,有些尿急,可卫雎平在一旁它不敢说话。此刻这条狗终于解脱,小炮仗一样窜进一旁的林子里。

“这狗东西。”

卫雎平在法器内只能听到风声,法器不隔音,而淮相身旁有人,不可能不说话。

他被防备着,这是应该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师尊若是能醒来,得知自己被修真界通缉的妖怪救回,会不会恨自己?

“方才你没有说话,现在没有旁人在,怎么也不说?”淮相打破沉默,“是怕我吗?”

“有些。”卫雎平实话实说。

“至少我不会害你。”十一月的天有些冷,淮相将脚下的土地变得温暖些,柔软些,盘腿坐下来,“有什么直说吧。”

卫雎平非必要不会求人,她也不喜欢绕圈子。

“我想求你,救救我师尊。”

“江谦吗……”

“嗯。”卫雎平点头。

淮相细细计算着时间,“她不是被杀死一个月了吗?尸体还被存着?”

“是,宗主的法器只能保尸身一月不腐,可这一个月来,他们试遍法子也没找回师尊丢失的魂魄。”

淮相:“不应该呀,江谦不是有魂灯吗?”

卫雎平解释道:“宗主那日不在宗门,耽搁了。”

闻言,淮相揉了揉太阳穴,杜杳然死了那么久魂魄都能被找回,耽搁二字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决定实话实说,“那是凌峰枉骗你们的话术,生前制好的魂灯会主动找回亡主魂魄,只有死后制作的魂灯才需要招魂。”

卫雎平忽然抬眼看向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江谦的魂魄本就完整,只是凌峰不愿她复生罢了。”

长月告诉她,周季的魂灯曾在他下山时被毁过,周季死后的魂灯便是晏却用旧血新制的。

只是江旭将魂灯取回后‘失手’将其打碎,周季好不容易聚起的魂魄又散了。

修士的躯体较凡人强悍,魂魄亦是,若是尸体被新魂占据,亡魂可以通过躯体与新魂交流,也可以影响新魂情绪,时间为三日。这是长风与长月相认后互通得出的结论。

只要亡魂愿意,新魂可以极快的完成遗愿得到身体。

长风是,长月是,方皊也是。

长啸便没那么幸运,遇上个不愿的。

凌峰本就不喜江谦,是故意拖延时间,还是已经将魂灯毁去了呢?

淮相的话有迹可循,卫雎平选择相信,他尽力平复好情绪,“那么……她还有救吗?”

“有啊。”淮相面上挂起笑容,“但你要给我个救她的理由。”

“她是个好……”

淮相打断他,“小卫,人人敬仰的聿君道尊只是个称谓。你扪心自问,你是想救下这个称谓,还是想救下这个人。”

卫雎平垂下眼,“这不都是她吗?”

淮相确信卫雎平在说谎。她有些无奈,楚绝选择隐瞒,卫雎平也选择隐瞒,江谦的徒弟都想将她的清白留下,可她是怎么做的呢?

“我并非一无所知。”淮相直接将话挑明,“若是救她,那些被害死的修士,你的同门,他们该怎么办呢?”

卫雎平哽住一般不再言语。江谦做过什么他是知道的,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他们……不知道这些。”他原以为淮相也不知道的。

“不知道就能当做没发生过吗?”淮相惊讶于卫雎平能说出这样的话。

“对不起。”他在向一个祸乱苍生的妖道歉,可他没有别的办法,“我想救她这个人。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她与传言不同。”

“她看人的眼神与其他长老没有区别,那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物品,看一个可以随意左右的玩意儿。”

“她是做错了,可站在她的位置,她那样一个不被喜爱的徒弟,若连修行也比不过,还能拿什么去争?”

“人人都做得,为何她做不得?”

“她说过,她要做宗主,不惜一切代价。”

“我觉得她这样很好,有一个执着的目标,一辈子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我从前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能入宗门很好,不能也不错,入宗后觉得做内门很好,外门也不错……我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必须去做的事。”

“我承认,她那样光风霁月的外表很吸引人。我只是遵循本心的想靠近她。可若真的在乎一个人,总能窥见些与众不同的角度。”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她该死,甚至没有觉得她表里不一,我自诩是个君子,着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回去想了很久,有些恐惧的发现,哪怕她杀了人,哪怕她杀了很多人,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她怎样。”

“这显然不是一个君子该有的想法,甚至不是个常人该有的想法,我有些惋惜,这么晚才真正的看清自己。”

“我甚至阴私的想,最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如此,这样所有人都爱她的表象,只有我爱她的本性……”

金子头上顶着只绿色鹦鹉,悄悄回来了。可听着听着,它又后退几步。

狗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呢?

卫雎平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我自知没什么筹码能说服你,但我愿意拿出我最大的诚意。”

“若你能救活她,我的性命,还是魂魄,随便什么你能用上的都可以拿去。”

卫雎平一副凛然模样,看得淮相恍惚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与卫雎平身后的金子对视一眼,“不必。”

她忽然意识到,她将这些人视作邪修,邪修将她视作妖魔,或许在每个人眼中,与自己相对立的都是反派。

既如此,淮相做了个决定,“说起来她还救过我性命,就当还这份人情。”

无论江谦那日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救她的行为皆是真。淮相对旁人的善意想来论迹不论心。她亦没有资格为对立的人审判江谦的杀孽。

于她的立场,对方的互相残杀才是最好结果。

可她高兴不起来。

卫雎平正等着淮相提什么更过分的要求,结果……这就答应了?

她扫了眼卫雎平的袖口,知道他已经带出江谦的尸体,“随我去寻江谦的魂魄。”

原本她也想送江谦的魂魄去转生,既然卫雎平来求,便提前还了吧。

果然如她所料,凌峰毁了江谦的魂灯。她颇费了些力气才凑齐江谦的魂魄。

将完整的魂魄送回身体后,淮相道:“以她此刻的状态,至少要静养一年。”

“静养?”卫雎平斟酌道:“能不能封住她的修为?”

淮相皱起眉,“不能。”

没有修为与鱼肉无异,说好的还恩情,总不能再害她。

“好,那么,多谢淮相姐。”

——

金子嗅到晏却的气息,在原地等淮相回来,等着等着便伸展四肢晒起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

绿毛鹦鹉啄了金子两口,狗没醒,它瞧周围没人,将喙伸到金子耳朵下面,“狗砸!狗砸!死了吗!没死就起来陪我玩儿!”

金子呲起牙怒吼,“你有病?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我是妖,又不是人,干嘛要说好听的?”

耳边嗡嗡响,金子愤愤地用爪子掏了掏耳朵,“就算这样,也不用叫那么大声吧,把狗吓死怎么办?”它小声嘀咕,“也就是遇上好脾气的我,不然你早叫人打死了!”

鹦鹉不以为意的张开翅膀,借着金子的狗头起飞,临了还抓掉金子一撮毛,“我会飞!它们打不着我!”

金子抓狂,它怎么才发现这死鸟这么讨厌?

“笨狗!哈哈哈哈哈笨狗!”

不仅讨厌,嘴还贱,怪不得山上那么多长腿的都不管。

“我就不该救你,让你挂在树上风干,风干成腊肠鸟!”

它在地上跑着追那只鸟,本以为自己是被耍的可怜命,谁知鹦鹉太得意,“梆”的一声撞到什么,直挺挺落了下来。

金子急急停下,鼻子正擦过什么透明的东西。

哇,相相把晏晏藏在这里。

它踩住鹦鹉的尾巴,决定叫相相回来把这只死鸟挂回去。

还要薅它几根毛,以解心头之恨。

正这样想着,它嗅到淮相身上的香气。

“怎么回事?”

金子瞬间委屈,将在鹦鹉处受的委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淮相听得直皱眉,她拎起那只鸟,“你是怎么跑到山上去的?”

穹山有结界,金子是进不去的。

但这条狗小解时听到了风声。

古怪的风声。

它向声源处靠近,没看出哪里有问题,用鼻子嗅嗅,鼻子触到坚硬冰冷的结界。

它又凑近声源,没有阻隔。

风略过光滑的结界无声,但从侧面灌进缺口时有声。

金子笑嘻嘻的钻进去,听到一声哀嚎。

它看向那只鹦鹉,冷哼一声,“相相快来,我带你去。”正好把那只鸟塞回去。

不多时,金子摇着尾巴带淮相来到碎裂的结界处,骄傲道:“就是这里啦。”

——

安逸提着小滑往密林深处去。

“小泥鳅,你再这样打盹儿,师尊要什么时候才能教会你?”

小滑睁着迷糊的睁着眼,“唔,学不、会就学、不会我、要永、远陪着师尊。”

“呵呵,真是——”

真是什么,师尊没说。

她困惑地抬眼,忽然尖叫起来,“啊——”

师尊脖子上横着一柄剑。

一柄纯白的,嵌着一缕光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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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
连载中应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