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刚爬上湖心平台,一阵破空声迎面而来,她反应迅速,全力向身侧一滚,堪堪躲过一劫。
有一就有二,她即刻起身钻进人群,边躲边喊:“琼枝长老害了什么毛病不成!怎么胡乱打人!”
阮玉怕误伤别人,到底收了武器,用法术将人捉了出来,“一派胡言,本尊分明是在降妖卫道。”
淮相人被困着,嘴却不闲着:“长老所说的验身,便是屈打成招?确定不是公报私仇吗!”
聒噪。
阮玉心中不屑,别说她是妖,就算不是,公报私仇又能怎样,从他被选进揽岳宗做亲传那天起,除了凌峰还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这样骄傲的人被一个废物当众驳了面子,偏偏迫于宗规不能动手,真是叫他憋屈至极。
在此之前他还想着无知小儿在晏却手下绝不会好过,他可以忍,谁承想机会就这样送到眼前,这是连上天都不忍他受屈。
“本尊向来秉公办事。”
淮相看着头顶囚笼般的法器,“长老当真是好胸襟。”
“你说再多也无益,对待妖魔,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理由呢?”
“千余新弟子,只有你对这止水抗拒,你自己说可不可疑!”
淮相气笑了,还说这不是针对,她只犹豫半句话的时间就被踹下去,后面甚至一口气没换的潜过止水,这老山羊都当没看见的。
江谦终于看不下去,“师兄,毕竟只是怀疑,还是先验验吧。”话落不等阮玉回应,径直上前摸上淮相的腕门。
江谦不是第一次越过他做事了,阮玉心中颇有微词,虽说凌峰器重他,但毕竟还没做上宗主之位,身份上几人等同,他再不忿也要暂时忍耐。
他将这份不忿转到眼前是非不分的无知小儿身上,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倒要看看结果出来这妖物还有何话说。
淮相看着走向自己的冰山白衣长老,在心里摇了摇头。江谦是个正常人,有这样一个师兄,又有那样一个堂妹,怪不得年纪轻轻就不爱笑。
冰凉指尖触上手腕时,她感到一道陌生的真气顺着脉搏流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瞟了眼靠着明心殿门扉的晏却,那人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只看得清灯光下恢复些血色的唇。
原来这就是验身啊,原来晏却方才不是犯病了,是怀疑她是妖怪。
他怎么好意思怀疑自己的?
见淮相与旁人无异,江谦眯起眼眸。
止水只伤魂魄,修为越高反噬越重,对于没有修为的凡人最是宽容,对于有千年道行的仙魔妖族而言,反噬堪比凌迟之刑。
那邪物在几位长老合力追捕下轻松逃走,甚至未留下一丝气息,至少有千年修为,不可能安然无恙的淌过移山湖。
而被凌迟的魂魄极其不稳,邪物的躯壳不可能不受影响,除非邪物夺舍。
身体的异常依靠把脉,江谦又瞧了瞧她的后颈,没有被夺舍的印记,最终面无表情的说了结果,“没问题。”
“怎么可能?”阮玉疑心江谦包庇,亲自上手摸索半天,竟也得出同样的结论,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剩余长老也依次探过她的腕门,结果都是没有问题。
“阮长老,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阮玉阴沉着脸撤了法术,淮相终于得了自由,面上的高兴不似作假,“长老不会再要我去静心堂思过一次吧。”
阮玉气得别过眼,吹着胡子走了。
江谦提醒淮相,“来揽岳宗修习,怕水可不行。”
“长老说的是,弟子谨记。”
江谦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倏地侧头,眼神锐利的扫向淮相丹田处。
那目光如有实质,似要将她盯出个洞来,淮相有些不自在,“长老……”
江谦收起目光,留了句“日后好好修习功法”便继续去验其他弟子。
淮相若无其事的与众弟子站在一起,仿佛刚刚被法术困住的不是她一般。
近千人盘查完,已是一个时辰后,没找到可疑的人,长老们的头顶皆笼罩着愁云。他们没再管这帮小鹌鹑,直接进明心殿议事去了。
晏却方向望鹄山方向迈出一条腿,被去而复返的江旭叫住。
“前辈当真是来凑热闹的?”
晏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你有意见?”
江旭气得五官扭曲,这人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她几息间平复怒火,“还请前辈殿内一叙。”
朱红门扉开了又合,晏却依然倚靠在门边,“有话直说。”
“我等方才捉妖时,前辈并不在场,不知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一串规律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威压,每走一步便重一分,逐渐压得众人冷汗涔涔。
他俯视着阮玉,眼神尽是嘲讽,“你是什么东西,叫了我就得马上到?”
那语气极其轻蔑,仿佛来看一眼都是他的施舍。
他是开山宗主的徒孙,见证了宗门兴衰三百载,有着现任宗主都不知该如何称呼的辈分,更有着积累三百余年的实力,殿内六人分明是相同的境界,修为却天差地别。
这也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他辱骂的根本原因。
阮玉硬着头皮道:“维护宗门安危是每任长老的职责,这是仙……”
晏却抬手打断了他,“这不是还有你们吗?况且。”他话锋一转,“谁能想到你们五个半步飞升的道尊,捉不住一个妖呢。”
小弟子们骂得不错,套来用用。
“若是这妖同前辈一样实力强劲,也要怨我们吗?”申不弱话里含沙射影,晏却将目光挪向他。
申不弱的样貌与名相悖,气质温吞,身材瘦削,五官端正,面色白中泛黑,一副短命之相。
短命相……和那个人比差些,面色白……和那个人比也差些。
晏却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别处,思绪岔开,怒气也被转移,他终于坐上左上首那把属于自己的圈椅,静静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那个叫淮相的方才将他拖下水,该怎么报复回去呢?
“……前辈?”申不弱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只记得众人眼神交流多次,都示意他继续去触霉头。
“不怨你们难不成怨我?”晏却扣着新换好的小圆桌,“你们若是勤加修炼,或者将闭关的凌峰叫出来,那小鬼或许早被捉住,还用这样折腾?”
“可是——”
“还是说你们指望我不念旧恶的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申不弱彻底闭嘴。
江谦试探道:“长老既过了移山湖,可否行个方便,许我等探脉。”
晏却不是外面那些低微的弟子,他若不允,别说把脉,就是衣角都碰不到一片。
“可以,你们去那止水里滚一圈,再让我把把脉,我便勉为其难让你摸摸。”晏却靠着椅背,双手抱臂,向众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众人沉默,他们终于想起殿内几人不是刚入宗门毫无根基的弟子,会被真实的为止水所伤。晏却只会比他们伤得更重,把脉不见得会得出结果。
最终,阮玉以一句“若澜长老有令牌犯不着深夜硬闯舒心堂”结束了僵持的场面。
明心殿有护殿结界,外面的弟子们并未感受到威压,也没听见长老们的对话,只看见一刻钟后若澜长老踹开殿门几跃远去,其余长老则一个个面色阴沉,若有所思的消失在原地。
“既然若澜长老点拨了你们,桥也不用架了,都走回去吧。”转述完长老的话,周季等人也陆续离去。
无人看管,新弟子们面面相觑。
在冰冷的弟子居里打坐还是众人围在一起聊八卦?
自然是聊八卦!
有人率先开口,“有没有人见过那妖怪的模样啊,我出来晚了没瞧见,真好奇。”
“我在重明山看见那妖怪,红衣白发,青面獠牙……”
“不对,我看见的明明是紫衣。”
“我见着的是白衣胜雪背影纤细……”
“停停停,你说的那是聿君长老!”
“哎呀她身后跟着一群人我以为是追她的……”
“所以,他们追那么急,你怎么看见青面獠牙的?”
“他一闪而过,吓着我了,不是青面獠牙又是什么?”
“什么青面獠牙的妖怪,分明是个艳妖嘛。”
“哪里艳了,那邪物分明身高腿长,比琼枝长老还高些嘞!”
……
谭焱听着众人描述,神色逐渐迷茫,他问卫雎,“不是只有一个妖怪吗?”
卫雎也困惑不解,“我听长老们的意思,是一个。”
淮相也露出茫然之色,“衣服颜色都听过许多种了,青衣,紫衣,白衣,红衣,蓝衣……难不成那妖怪边逃命边变化吗?”
“对啊,那邪物定然妖力雄厚能魅惑人心,否则怎么五位长老都没捉住呢。”
“妖怪没抓到,我们不是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小命吗?”
“那妖怪这么厉害,无论我们躲在哪里,被捉住都一样会死啊。”
“嘿,兄弟说的有道理。”
“我觉得还是应该躲一躲,比在这等死强一些。”
“嘿,姐妹你也有道理。”
“我听说有的妖怪就喜欢那种不好抓的猎物,你这一躲,万一正中他下怀了呢?”
“嘿,兄弟还是你有道理。”
“……揽岳宗所有建筑外都设有结界,包括各个山下的弟子居,不然你猜猜长老们为什么不搜查我们的居所?”
爱说有道理的弟子嘿不出来了。
淮相才不信宗门会给外门弟子设下与明心殿舒心堂一样的结界,但其他人信了。
众人沉默,众人起身,众人涉水,众人四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