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来,淮相附身的槐树几乎吸收了魔窟内的全部浊气,没了遮蔽视线之物,这片大陆恢复了风轻日朗的本貌。
可眼下,此地除了顽强生长的草木,一样会跑会叫的生灵也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
没人告诉淮相答案,她只能亲自去找。
将一片大陆的浊气转化为灵气修炼,对于其他妖类来说是极其耗费时间的,但淮相不同,她是未化形也能主动吸收真气的妖,早在无水监被李毓强按着学习时她便发现这一点,那时的她还幻想自己是什么修炼奇才,直到那些该死的进攻术将她的信心一点点磨平。
在宗门外种树那段日子,淮相发现这种资质留存在躯壳上,只要槐树焕发生机,它们便能吸纳四周的浊气,只是速度很慢难以察觉。
所以,她为焚乐琴准备了九个聚气阵法,一面将几大宗派安身立命的本钱抽走,一面利用这部分浊气催养躯壳。
可淮相死了,晏却不知为何将魂魄引来,提前唤醒了她。
是的,提前。
早在她第一次从一见湖回来操控没有修为的新弟子潜入移山湖后,这位过分心善的长老便在保护她时挡下那份迫切回到本体的、附着在一根银针上的半数魂魄。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在此之前,她想,左右躯壳已经昏厥,留一小部分看守便足够,她需要专心与安逸他们交流。
出了意外,她不想伤害一个刚刚救过自己的人,便控制晏却熟睡,身体触碰效率太慢,整整一晚她才勉强恢复正常人该有的意识,可脑子仍有些昏沉。
听到交谈声与脚步声,她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将晏却规规矩矩摆在圆桌旁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那时,她躺在青石砖地面上装睡,心底却在后悔,她没想靠这人炼什么功法,她该将魂魄取回的。
后来,除了有时脑子不灵光外,她渐渐适应了用一半魂魄生活的日子,再找到机会时又犹豫了。
她想,将这半魂魄留在旁人身上也有好处,若是哪日被暗害,她可以控制晏却复仇,可以不用为了等待一次次换躯壳,可以用术法将她备下的小树催成老树,让自己快点住回去。
她用这样多的好处说服自己,对,就是为了自己。
才不是怕他重伤时被剜心会真的死去。
她令那部分魂魄安睡,等待未定的意外。
若是没有这一遭,未控制晏却的那部分魂魄百年后会主动消散,被某个分身吸引,等待化形。
那时她便可以去完成那些未完成的构想,比如——试试同时控制近万个修为高深的天宫精锐。
淮相此刻没什么心思钻研功法。
转化而来的灵气足够将树催成大妖,也足够覆盖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一个时辰后,淮相收回探查的灵气。
她种下的所有槐树分身都有了“主”,修为高些的占了一整棵,修为低的占一粗枝,再低些或没有修为的占一细细枝丫。
被浊气所伤的凡人魂魄有缺,无法顺利入轮回池,附着在槐树上便可被供养,至于其他,则是无处可去,短暂寄居。
太多了。
那是一个国,百余个州府,千余个县。
她不知道一个县有多少人,只知道宋垐曾一念间毁去两千四百三十二人的生命,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在炼制法器的间隙一个个的将残魂收进自己的分身里供养着,即便她速度很快,也耗费近一旬时间。
没了将领,士兵只会按天帝的指示行事,从那个违抗即死的三缄咒开始,铭须便想将他们,他曾经的信徒,因为他的疏忽被掳进魔窟的受害者,全部杀死。
是她信错了人。
淮相捏紧指节,事已至此,再揣度铭须的意图已毫无意义,该去做些什么。
唯一留在此处陪伴她的晏却还在昏睡,她瞧着水露要干,又凝出许多将他与妖骨一同包裹起来,藏进脚下的地窟里。随后跨越几千里,来到混沌之境曾被模糊的边界。
她要去亲眼看看,天宫的功臣们在做些什么。
边界处的结界、禁制已全部消失,可她出不去。
淮相拧起眉,将能想到的法术用了个遍,皆是同样的结果。
仿佛置身一座新的牢笼。
双眼暗疾已恢复,她极目远眺,可海水无边,只粼粼波光愈发细密的延伸至天际,逐渐,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
以为这样便可高枕无忧,是吗?
若不心虚,为何怕她报复呢?
淮相眨了下长久不动的眼,干涩的眼眶瞬间泛起酸意。
真可惜。
——
哪怕是被真气托着行走,凤眠的身子也痛的发颤。
他于混沌之境偶然间知晓此物阴毒,便建议齐八将其收拢使用,可齐八是个废物,修行多年仍奈何不了一泡水。
直到回到天宫养好伤,直到在庆功宴上他的自大为自己招来祸患。
疼痛令他迟钝,直到此刻,凤眠才发觉异常。
铭须似乎不认得“止水”,他只当晏却是有些手段的高阶蝼蚁,只当凤眠重伤未愈,只毁去修为打碎筋骨为面上在意的功臣讨回公道,只将那柄止水所幻化的剑折断碾碎。
凤眠了解铭须,若是知晓“止水”功效,他不会如此轻易的处置,除非铭须自己也奈何不了止水。
那东西,究竟什么来头……
他尚未想出结果,被冷汗浸透的双眼却忽然失焦。
他失去了意识。
凤眠并未闭眼,相反,他向四周顾盼,似在寻找着什么,未找到想要的,凤眠又垂下头看向自己发颤的身子,良久后,他嗤笑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李毓原与凤眠隔着半臂距离,见状挑起眉,扯住凤眠纯白的衣领飞速带他远离天宫。
疗伤,自然要去翡露池。
翡露池是天宫一方人造水池,里面盛满不会枯竭的浅翠色水露,若是□□损伤严重,在池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
仙人疗伤时脆弱,需要护法,为了避免耗费不必要的人力,天帝下旨在翡露池上建起遮蔽的屋舍,以翠色珠光宝器点缀,衬这一“翡”字。
屋舍名为翡露堂。
翡露堂外设隔绝声音与术法的结界,除非患者伤愈,否则不会放人进出。
李毓并未替凤眠疗伤,只将他吊在池上,自己则在装潢精美的翡露堂内挑了处阴凉地,垫着手掌闭上了眼。
被感恩戴德的衷心部下忽然用法术攻击面门时,铭须捋弄长须的手略作停顿,面上未有半分惊慌。
他总能完美控制自己的表情,哪怕这一万精锐练手能掀了他的天宫。
他一面从容抵挡一面向无凄传音,许久未得到回应,才想起自己方才交代过什么。
他停止向无凄传音。
真正的兵权在他手上,不消片刻,天宫外边重新聚起几万天兵,密集的田赤色缓慢扩张,很快将通华殿围的水泄不通。
百世轮回已过,长凄已死,后患已除,不过些遭了暗箭的士兵,他舍得起。
精锐们虽目标明确的攻向他,但铭须有先见之明,早早命他们卸下了武器。
失去武器的士兵战力减半,很快便被团团围住。
离开通华殿前,铭须看向红色托盘里那枚闪着金光的乌色珠子,将其隔空碾碎。
果然是恶灵,连躯壳都是有毒的。
——
淮相看向自己修长的双手,不明白往日极耗费心神的操控之术为何忽然得心应手起来。
因为修为的提升,因为天宫与此处的时差,还是因为她祭出半数灵魂那一刻对逆术迟来的顿悟?
或许都有。
在此之前,淮相最多尝试过同时操控凤眠与昼宿两人,近万与二的差别实在太大,令她难以相信。
天宫的打是放慢百倍的慢动作,淮相没心思观看全程,随意检查一个仙兵的身体后,她的疑问终于明了。
是仙兵们分食了她的残躯,身体与魂刃的联系大幅增强,为她节省不少力气。
她再次看向几乎被捣毁的宴席,庆功,对铭须来说,屠杀无辜之人是功绩,将屠戮得来的尸身喂给手下,是奖赏。
淮相觉得脊背发冷,可更多的是愤怒。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天宫之主?
至于前来解救铭须的仙兵是否无辜,她不在乎了。
有谁来细究她是否无辜吗?没有。
她想报复,仅此而已。
海面晃眼,不是休息的地方,淮相昏昏噩噩回到清泉引附近,刚落地便听到细微的声响。
她停下所有动作,确认自己是否幻听。
“啪嗒”
如气泡碎裂的细微声响,每隔几息出现一次。
淮相一步步向声音来源处靠近,直到停在深坑边缘。
原本她栖身的地方除了土壤空无一物,此刻却虚虚的浮起一层似水的薄层,淮相不知这是什么,也没找到趁手的武器,便控制灵气折来一段树枝握在手里,再卷来块圆润的石头。
她将石头丢向水膜,听到“当”一声脆响。
气泡碎裂声并未停止。
石头穿过时水层没有波动,淮相犹豫着向前一步,莫名觉得此物熟悉。
这也是铭须留下的吗?
她将灵气灌进树枝,借着树枝探查水层对面的情况。
什么也没有,虚无一般……
来不及仔细辨别,猝不及防的,她折来的树枝被抽走了。
淮相看向空空的掌心,当即用归心咒将昼宿曾击碎的止水收拢回来,一刻钟后,止水从北边方向流来,她没理坑中异动,将止水捏成盖状填入树坑。
止水缓慢下渗,与水层融为一体,推着悬浮的水层上升一尺。
解决完潜在危险,淮相彻底无事可做,此刻混沌之境只有她一个,孤独的感觉像那些独自被关押的日子,令她不寒而栗。
那些迟来的愤怒、恐惧、悲伤、孤独、失望、恶心一寸寸吞噬着她。
她也是会后怕的。
淮相坐在土地上抱住膝盖,将头靠在上面,如果没有人看见,她可以放任自己害怕一会儿。
——
“这道门似乎不传音,怎么办?”十五六岁的少年仰头看向头顶水幕,被光耀刺得眯起眼,“外面都是光,你能出去吗?”
“少瞧不起人。”
一身玄衣的青年拄着下巴,托着手臂的左手手捻着一截槐树枝,“我哪里去不得。”
少年扫他一眼,语调嘲讽,“人?几千年了,还当自己在人间呢?”
青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少年又问:“她为什么还不下来?”
“她应该注意到我们了,迟迟没有下来或许是被什么绊住手脚,或许是有旁人……”
青年做了决定,“这么久都等得,不差这半日。”
——
三缄咒是历任天帝的一项特权,与其说是咒,不如说那是件靠咒术催动的寄生器物。
天帝可选定一人以精血供养器物,对方付出不违背的代价,换来天帝无条件的信任。
正是因为天界有这样的咒术,淮相开始时才误解了纤凝牵丝刃这一功法的效果。
身为天帝只能靠器物操控一人,她却可以祭出半身魂魄控制上万人,怪不得铭须称它为,逆道。
淮相没想到铭须会将这么重要的筹码用在此处。
为了诛魔?他若真有此心,便不会对藏书阁的邪术放任不管。
淮相仔细回忆着被铭须派去魔窟的仙人……无一例外,全是妖族。
他当真憎恶妖族如此?可凤眠也是妖,他还活得好好的,前来诛魔的仙兵中也有许多妖族,他们也活的好好的。
难不成,是他们威胁到铭须,令他不得不断腕自保?
这个缘由更合理,淮相暂且如此认为。
膝盖有些硬,硌得头疼。
淮相对痛感陌生,她揉了揉额头,有些想念某人柔软的腰腹,这样想着,她已经闪身来到地窟。
地窟太黑,她不喜黑暗。
所以她强迫那个喜欢躲在阴影里的人见了光,从前是,现在也是。
抱住温热的身体后,她心里总算踏实些。水露出自于她,并不会打湿衣裳,她用额头贴住晏却的脖颈,感受他平稳的心跳。
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淮相猛地睁眼。
晏却的身体此刻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还没醒过来?
遭不住了,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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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