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痒痒的。
她不太情愿的醒来,下意识想用手触碰,才想起自己尚未化形。
或许已经化形了,只是在什么地方潇洒,把她忘了而已。
她知道自己只是守着躯壳不被侵占的一缕魂,有一点意识,很懒,喜欢晒太阳和睡觉。
她存在了五年,或者五十年,不重要,重要的是
头上痒痒的,还有点刺痛,耽误她睡觉了。
她废了许多力气才将视线落在准确的位置,有个小人儿正跪在地上划她的树根。
有点眼熟,他是谁……
作为一缕不完整的魂魄,她的记性特别不好,睡醒一觉便会忘记所有事情。
能叫她觉得熟悉,一定是经常见到吧。
可她只是一棵树,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呢?
她什么也没想明白,伏在横根上的小人儿在说些奇怪的话,她也听不懂。
她只知道,他看起来快死了。
管吗?
她很快说服自己,总不能叫他烂在这里搅她好梦吧。
可是,怎么管呢?
忽的,她脑中灵光一现,在与他相近的叶片上凝出些汁液,风一过,淡翠色雨滴簌簌扑落,直到将他身上的暗红洗净,她才宽心闭眼。
好梦什么的,自然是假的。
残魂怎么会做梦呢。
可这次不同,她不仅做了梦,还梦到自己变作人样。
身临其境般的真实令她不安,却无法清醒。
……
再睁眼时,淮相发现自己蜷在一个巨大的土坑里,边缘脆弱的泥土不知何时塌陷,落满她的衣裳。
她有些迷茫,她记得自己只是在仰山居里昏倒而已,还不至于身死被安葬。
难不成……有人暗害她?阮玉吗?
她抖落身上泥土,脚下用力从坑底跃至地平面,视线陡然抬高,身子也轻的不可思议。
忽然换了副身体,她有些不习惯,一回身便瞧见个浑身湿透的、俯身跪伏在深坑边缘的人。
他身下的泥土似被抽空,留下道沟壑,小半个身子和手臂就垂在那里,是个极不体面的姿势。
淮相越靠近越觉得熟悉,她将他翻过身,先看到的是一支被死死攥在手心的白玉簪。
完全被质地拯救的普通款式,可惜一块好玉。
淮相在心底快速评判完,指尖却在拂去湿黏的遮住大半面容的发丝后顿住。
晏长老……
怎么会是他?
眼前之人没有半点修为,她抱着手臂,将视线从丹田破碎的本源处移向胸口。
一回生二回熟,她没多想的脱掉晏却的上衣,外伤不再流血,心口尚有余温。她又搭上腕门处检查筋脉,面色逐渐凝重。
是仙界的法术。
淮相当即使用藏匿气息的法咒,指尖流畅泄出的灵气令她震惊,将周围气息彻底藏起后,她化出面镜子,在镜中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刚发过毁灭世界的宏愿就回到本体
是做梦还是……
但没什么能大过人命,她压下激动的情绪,专心为晏却医起暗伤。
半个时辰后,她叹道:“或许我是个医道天才。”
不仅无师自通了如何探脉,筋骨也续得顺畅,哪像是第一次上手的效果。
至于修为,要等他醒来后问清发生了什么。
淮相替他穿好衣裳,坐在一旁无趣的玩起头发。
一刻钟后,她蓦地起身,用穿行咒回到了揽岳宗,想悄悄看看谭焱他们在做什么。
揽岳宗被夷为平地,满宗弟子不知所踪。
她又依次去了其他宗派,皆被夷为平地。
不止宗派,连李钟一家、李家村、凡界的建筑和人也统统消失。
连条家养的狗都瞧不见。
若不是画过的咒印仍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世界。
淮相沉默着御气回到晏却所在的位置。按方位算,这里应是清泉引,可莫说那颗引泉树,此处半点靠机缘支持的东西也无。
她沉吟着在此处乱逛,发现一处穿行咒的咒基。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在此处设过捷径。
她又放出灵气在此处细细探查,地下三尺藏着一处硕大的聚气阵母阵,应是出自她手。
看来,她丢了些记忆。
淮相嗤一口气,难得规矩的盘坐在地,阖眸念出段古久的咒文。
——
淮相将金子送走后,心底的不安总算退去。她正欲继续探究竟,便见在天上毁过建筑的天兵朝着揽岳宗方向而去。
如此目的明确,她不禁想起留守揽岳宗的凤眠。
有师傅在,凤眠的叛徒身份是瞒不住的,她稍稍松口气,用咒术先于天兵抵达揽岳。
凌峰又少了一只眼,此刻正挣扎着控制傀儡,她提剑上去挑断他的手筋,又封住那张翕动的嘴。
没人愿意安心等死,她早该想到的。
凤眠修为太高,哪怕重伤着控制起来仍有些吃力。
她盯着染血的剑锋,心想,回去后该将这门法术精进一番。
只是领悟几式便能如此,若是将整本书参透,她是不是不必畏手畏脚,是不是也可以守好所在乎的一切。
淮相曾看遍天宫藏书,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份被归为逆道之术的《纤凝牵丝刃》。
无视这古怪的名字,被打上逆道标签的功法当投进无水监的炼熔池焚毁才是。
她不懂天帝为何留下这些逆道之术,就像她不懂舒心堂管事为何将**单独整合进一个书架。
藏书阁并未设在天宫,看管松懈,总有仙人偷习禁术堕落成魔,各路功法皆有传承,可这份纤凝牵丝刃却从未有任何族类修成。
李毓或许觉得没必要,也从未提过这种咒术。
她也觉得没必要。
但在决意前往混沌之境后,她还是刻意去将此书默记下来。
她识记过那么多功法,正逆皆有,难参悟是多数,多一个少一个又怎样。
才不是因为害怕做的万全准备。
也不是偷偷期待自己是那一分特例。
纤凝牵丝刃是一本配合武器使用的功法,所有人都被困在第一步:找到合适的武器。
淮相高估了自己,哪怕将这门功法倒背如流,她也没看出这术法适合什么样的武器。
这样的法术真的能修炼吗?
能。
在被囚禁的第四百四十三年,淮相找到了最适合此门法术的武器:
魂魄。
这本是一本没有结果的功法,无论何种族类都不可能做到随意剥离操控自己的魂魄,毕竟魂魄缺失对本体的影响太大,他们最多只能折磨旁人的。
淮相便被这般对待着。
撕裂魂魄是所有族类公认的最残酷的刑罚。关押她的法器类似镜面,可以保留魂魄的生气,毕竟若是七日后魂魄消散,所有精心设计的折磨都索然无味。
缔造者的恶意长久的折磨过她,淮相想过无数逃离的法子,最后才轮到那份无果的功法。
纤凝为云,如虚似实。或许重要的并非武器,而是驾驭武器的意志。
意志
她如今只剩意志了。
不,还有时间。
她耗费三百年控制每一缕因撕裂四散的魂魄拼贴回完整的自己,又耗费两百年将自己的意志平分给每一个碎片。
她尝试多次,发现自己至多能控制半数以内的魂魄分离主体单独活动,否则主体崩塌,需要重新聚起。
好在经历过漫长的磨合,重建过程迅速且顺利。
法器内空无一物,唯一能利用的是每日定时出现的、专门折磨她的那道力量。
魂魄可以短暂的依附生灵与死物,至于无形的力量,从未有人尝试过。
她想试试。
法器内有阻隔结界,魂魄无法靠近。若不借力,她此生再难见光。
百年后,她终于可以控制分散的力量汇聚为一处,将那无法靠近的结界破开道口子。
她学会了用魂魄借力。
她迫不及待的穿过法器内壁,被雪山上钢刃般的风吹散又聚起,最终落在避风处,散乱的见到千余年后的日出。
真奇怪,明明魂魄感受不到温度,她就是觉得温暖。
这世上还有光,真好啊。
慕雪峰上有结界,但她这次幸运,结界年久失修,裂开道缝隙。
她被风送到凡界,才开始整理混乱的记忆,便被拖进一个败类的身体。
再后来……
淮相有些烦躁的踢了凌峰一脚泄愤,转身去找凤眠算账。
白鹇生了副好皮相,阖眸端坐时,眉眼间竟有三分悲悯。
直到脖颈再次被割破,凤眠才缓慢睁眼。
这次落在颈侧的是一柄水蓝色的瑰丽长剑。
“陈长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淮相皮笑肉不笑道:“你这阳奉阴违的,不该受些惩罚?”
“怎么罚,如何罚,是铭须的事,与你无关。”
铭须是天帝名讳,淮相在天界并无官职。
她的确没资格把他弄死,但天宫并未规定仙人不能泄私怨。
淮相将巡视时得来的惊鸿收起,从袖中取出唯二没叫金子带走的东西:另一个‘银子’。
移山湖中的止水不少,自然要好好利用。
“鸟笼?”凤眠几乎脱口而出。
她一脚将凤眠踹翻,“是,专门为你造的,漂亮吗?”
凤眠面上不显,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样的羞辱与他而言等同于无。
鸟笼落在凤眠身上的瞬间将人吞噬,下一刻他便连表面的淡然也伪装不出,失声惨叫起来。
笼子滚了多少圈,凤眠便叫了多久,不过一刻钟过去,凤眠没了力气,一字一喘道:
“陈、长、凄、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