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啪”地一声熄灭。他似乎是躺下了,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晚上要是不舒服,记得叫我。”
“知道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
边瑜小时候睡过地板。老房子夏天铺张凉席还能将就,冬天却是实实在在的硬和冷,寒气会一点点爬上来。
她侧过身,在昏暗里看向他轮廓模糊的身影。秦宥这样的人,大概从小到大连榻榻米都没睡过几次,更别提这样直接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了。
“秦宥,”她终究没忍住说,“地板硬,睡着不舒服。你要是睡不惯就回去吧。”
“边瑜。”
“嗯?”
“上次在我家,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边瑜的睡意褪去了几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什么话?”
“你说……会好好考虑,对我的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作数的。”
“想到哪里了?”
边瑜翻了个身。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答,或者说,答案她自己也没理清。
她盯着黑暗中某处,想了很久才开口:“我之前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遇到过一只猫,特别胖,橘色的,每天就窝在窗边最软的沙发垫上。”
“它看起来特别满足。阳光好的时候,整个身子摊成一张毛毯,肚子圆滚滚地起伏。有人经过,顺手摸它一下,它就懒洋洋掀一掀眼皮。但我看了一会儿就在想,它也许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那个垫子其实有点旧。它觉得那里暖和舒服,是它习惯待着的地方。”
“可看得久了的人会担心,万一垫子哪天塌了呢?它会不会摔着?或者……会不会有别的、更结实也更适合它的地方,只是它从来没试过离开窗边去看看。”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乱。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补了一句。
秦宥突然开口:“也许,它就是特别喜欢那个垫子呢?”
她听见身旁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他翻了个身,转向她这边。
秦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所以,我对你来说,是旧垫子吗?”
“不是。”边瑜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
边瑜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
她其实是怕……自己对秦宥来说,是那个旧垫子。
秦宥二十岁不到就喜欢她,可那时候秦宥才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种可能?会不会有一天,他走得够远、见得够多,回头再看,发现她只是他年少时刚好遇见的人——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出现得早。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的糖,后来吃遍各种口味,再回头,那只是普通的甜。
秦宥的声音闷闷的:“不管是哪一样,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好。”
边瑜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把徘徊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对我,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他的声音很涩。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值得继续走下去?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会错了意?”
他扯了扯嘴角,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点自嘲。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不懂怎么对一个人好。天天黏着你,你不回消息,我就忍不住一条接一条地发,确实挺幼稚的。你会觉得烦,也正常。”
“不是的。”边瑜脱口而出,“我没有觉得你烦。”
秦宥转回头看她,眼神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拒绝得那么决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边瑜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那时候的我,也没准备好。”她放慢语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不想成为那个让你分心、改变你轨迹的人。我们都该先各自站得更稳一些,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在还摇摇晃晃的时候,就急着在一起。”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刚才的意思是……会不会我在你那儿,其实就像那个旧垫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边瑜,你知道这三年我见过多少人吗?”
她没说话。
“比我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家里也不是没有介绍,什么样的人都有。漂亮的,家世好的,什么样的都有,我都没兴趣。”他顿了顿,“因为那些人,不是你。”
秦宥看着她许久:“你离开的头半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哪里惹你生气了。训练时走神,比赛成绩一塌糊涂。教练骂我,说我再这样下去就废了。”
“后来我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问了很多人。他们告诉我,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是成全。”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既然你觉得我太年轻,不够成熟,那我就快点长大。”
所以他进公司,从最基础的项目做起。被人明里暗里嘲笑是“少爷来体验生活”,被竞争对手下绊子使眼色,熬过无数个通宵写方案。每当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她说的差距,然后咬着牙继续。
所有这些艰难的时刻,他从未诉之于口。因为他知道,她也在拼命向前走。
他不能落后。
“……在公司,很累吧?”她问。
“有时候。”秦宥老实说,“刚开始什么都不懂,看报表看得头晕,开会时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被底下人糊弄过,也被竞争对手下过绊子。”
“那怎么办?”
“不懂就问,错了就改。熬夜看资料,周末泡在公司。慢慢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边瑜知道那三年他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他顿了顿,看向边瑜:“你呢?在新加坡三年,过得怎么样?”
边瑜侧脸垫在手臂上:“挺充实的。工作很忙,学了很多东西。林总……就是我上司,要求很严,但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听到这个名字,秦宥顿了一下。
边瑜继续往下说:“经常加班到半夜,回到公寓倒头就睡。周末有时也在赶报告。但挺有成就感的,看着自己负责的项目一个个落地。”
“之前你说,我们之间有差距。”秦宥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呢?现在……还有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没那么重要了。我也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你也是。我们都比三年前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更明白该怎么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也许你是对的。如果三年前我们真的在一起,我可能确实不知道怎么好好爱一个人。”他顿了顿,“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一些了。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守护。是希望她好,哪怕那个好里,暂时没有我。”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
窗外的路灯不知何时熄了,只有极淡的天光从帘缝渗进来,朦朦胧胧的。
“睡吧。”秦宥说。
边瑜轻轻“嗯”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
凌晨两点,边瑜是被一阵绞痛惊醒的。
胃里一阵阵绞痛。她下意识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
细碎的抽气声渐渐清晰。
地板上几乎立刻传来动静。秦宥坐起身:“边瑜?”
“……我没事。”她咬着牙说。
秦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照见边瑜煞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心。
他眉头立刻锁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胃疼?”
“嗯……”她已没力气逞强,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手指紧紧揪着腹部的衣料。
他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又从她抽屉里找出胃药。
“先把药吃了。”他在床边坐下,把水和药片递过去。
边瑜勉强撑起身,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
她重新躺下,闭着眼,呼吸仍有些急促。
秦宥把水杯放到一边,手轻轻按在她胃部。
“是这里疼?”他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缓缓地按揉着。
边瑜微微一僵,随即在那平稳的抚触下慢慢放松。
不知是药效起了作用,还是那持续的暖意驱散了不适,绞痛感终于一点一点化开。
许久后,边瑜终于再次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睡吧,”秦宥轻声说,“我在这儿。”
他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均匀,知道她睡着了。
秦宥往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起,她在游乐场跟他作别的那个雨夜。
她撑着伞,转身走进雨幕里。那时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变得足够强大,是不是就能留住她。
如今,他好像做到了。至少在人前,他已经能稳稳接住那些审视的目光。
可恍惚间又觉得,她依然像那年雨夜里一样,随时可能离开。
至少今夜,他能守在这里。
一片温存的寂静里,他对着已经熟睡的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声:
“晚安,边瑜。”
***
边瑜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映入眼帘的,是她自己的手。正搭在秦宥的腹肌上。
她顿了两秒,抽回手。
秦宥什么时候……睡到床上来的?
她感觉有什么压在自己腰间,低头一看——是秦宥的手臂。
低头看自己,衣服完整。又瞥向他,也穿着昨晚的衣服。
边瑜轻轻吸了口气,伸手去提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很沉。
她用了点力,好不容易拎起来一点,那手臂却又沉沉落回去,自然而然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秦宥?”边瑜小声叫他。
没反应。
她又戳了戳他的手臂:“秦宥,醒醒。”
还是没反应。
“秦宥,”她加重了语气,“你装睡。”
一声慵懒的鼻音从头顶传来:“嗯……”
他应了,眼睛却还闭着。
“起来。”边瑜推他肩膀,“你昨晚不是睡在地上吗?怎么上来了?”
秦宥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惺忪:“你确定是我自己上来的?”
边瑜一怔。
“不然呢?难道是我把你拽上来的?”
她有那么大力气?
“那倒没有。”秦宥慢悠悠道,“不过有人半夜胃疼,我起来照顾,结果被某人拉着不让走。我总不能把一个病号推开吧?”
“我拉你?”
“嗯,”秦宥点头,“拉着我的手说别走。”
边瑜脸上发热:“我……我不记得了。”
“正常,病了嘛。”秦宥侧过身,面对她,“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睡着了手就不老实。”
边瑜头皮一麻:“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秦宥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扫——正是她刚才手放的位置,然后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证据确凿,就像刚才那样。”
秦宥看着她泛红的脸,声音里带着刚醒的低哑:“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继续忍着,不过……不确定能忍多久。”
边瑜脸上一烫,伸手推他:“谁喜欢了!起来——”
她撑起身想将他推远,动作间却按上了他的腹部。
秦宥闷哼一声,下意识扣住她的手。
经过一夜翻覆,她肩头的衣领滑开了些。
他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随即松开。
“下手这么狠……”他声音比刚才哑了些,别开视线,“陪了一晚上,差点把命搭上。”
他缓慢地撑起身坐直,揉了揉被她按过的地方,然后下床,走向门口:“我去洗漱。”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她:“早饭想吃什么?”
边瑜还躺在床上,看着他:“……都行。”
“那就粥,”秦宥说,“你胃还没好。”
房门轻轻关上。
边瑜靠在床头没动。胃已经不疼了,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错觉。昨晚半梦半醒间,有只手一直按在她小腹上,让人莫名安心。
***
敲门声响起时,边瑜正靠在沙发里发呆。
秦宥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很自然地放到餐桌上。
“醒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正好,粥还热着。”
“买这么多?”她问。
秦宥继续拆着包装:“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她拉开椅子坐下,掀开粥碗。热气扑上来。
“你吃过了吗?”她舀起一勺粥。
“等会儿路上吃。”秦宥站在桌边看她,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时间。”
她喝了小半碗,她才抬眼看他。秦宥正靠在桌边,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你今天还要去公司?”她问。
“九点有会。”秦宥说着,视线仔细扫过她的脸,“你胃还疼吗?”
她摇摇头:“不疼了,好多了。”
秦宥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那杯豆浆。
两个人隔着张餐桌,安静地吃一顿早饭。
秦宥正低头看手机。他眉头微微蹙着,是工作时才会有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边瑜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极了。和三年前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高兴一整天的少年,好像不一样。可当她仔细看,又觉得哪里都没变。
变的是她自己。是她现在坐在这里,会因为一顿早饭恍惚。
秦宥处理完信息,又抬起头来盯她,对上她的视线:“怎么了?”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药在茶几上。如果还不舒服,记得吃。”他提醒道。
“嗯。”
他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吃完再休息会儿。晚上……”他顿了顿,“晚上如果没事,一起吃饭?”
“不一定有空。”
“那就明天。”秦宥动作顿了顿,“明天不行就后天。三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边瑜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晚上再说。”
“行。”他说,“晚上再说。”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话里带笑,“如果想按住我,不一定要在沙发上。”
边瑜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时候,血一下子涌上头顶,猛地回头。
他嘴角噙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椅子上也行。我不挑地方。”
边瑜耳朵腾地烧起来,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门关上了。
边瑜坐在原位,盯着那扇门,脸烧得厉害,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