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在夜幕中穿梭,最终缓缓停在了云栖山道那扇巨大的主门前。
纪瑾降下车窗,伸出手按下了金属立柱上的对讲按钮。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里面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
“哪位。”
顾昆玉正站在书房,他面前的多功能控制台上清晰地显示着大门口的监控画面——一辆线条张扬的深蓝色跑车,以及驾驶座里那个女人。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车里等待。
“纪瑾。”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
几秒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并给出了指示:“把车停在访客位。”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旁边人行门会开。沿花园小径直走到底,到我的书房。”
“好。” 纪瑾应了一声,依言将车驶入划定的访客停车区。
几乎就在她熄火的同时,前方一扇稍小一些的人行侧门发出了电子解锁声,门向一侧平移滑开,露出了通往内部花园的小径。
她拿起自己随身的小巧手包,整理了一下衣着,迈入那扇为她敞开的门。
夜色下的庄园寂静无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着阵阵草木气息,空气有些清冽。
她沿着一条由黑色岩石铺就的小径,不紧不慢地向亮着灯的主建筑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姿态从容,眼神不紧不慢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花园的设计是典型的现代自然风格,看似随意散落的石块、低矮的地被植物、姿态虬劲的松树……都恰到好处地融入整理轮廓。
这里的安保系统、植被的选择、建筑的材质…都在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品味、财富和一种…无处不在的秩序感。
小径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推拉门,门内温暖的灯光透出来,可以看到内部的景象——高大的书架、宽阔的书桌、以及… 那个此刻正背对着门口,靠在书桌旁的挺拔身影。
书桌上,正是那幅她送来的卡拉瓦乔画派素描习作。
她走上门前台阶,理了理衣裙,推开了门。
细微的推门声伴随着带有她独特气息的微风,先一步抵达。
原本背对着门口的顾昆玉缓缓转过身。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套深色休闲装。此时的她没有了晚宴上那般刻意装扮的明艳,倒显出几分干练与随性。她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书房柔和的灯光衬托着她异常清亮的眼神。
纪瑾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走近。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随即落在书桌上那幅摊开的素描习作上。然后,她的唇角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笑容里带着些玩味。
“看来我猜对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含着笑意。
顾昆玉没有回应这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书房的一侧是待客区,那里有两张线条简约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张矮几。他走了过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坐。”
他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后靠,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纪瑾从容地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优雅放松。
顾昆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评估她此刻的状态。
随后,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什么目的?”
纪瑾听到他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低头,似乎在看自己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眼,脸上漾开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浅笑。
“那晚你帮我,可有目的?昆玉?” 她叫他名字的尾音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
这个女人不会轻易给出答案。他没有理会她的反问,心中冷笑一声。既然不肯正面回答,那就从她如何做到这一切入手。信息不对等,是他最不喜欢的状态。
“纪小姐好手段,”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来到底是赞赏还是讽刺,“怎么得知我参与了这手稿的竞拍?”
“本来只是猜测,” 纪瑾笑答,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收到你的信息才得知。”
“猜测。” 顾昆玉的唇角扯了一下,几乎是嗤笑了一声。
他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烦躁感。
“一千万的手稿,仅凭猜测就敢放在信封里搁在他人门口。真是好胆量,”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她,带着一丝审视,“怎么,晚宴上没使出这种手段对付纠缠你的那位先生?”
纪瑾似乎完全没被他的讥讽影响,脸上依旧带着浅笑:“昆玉出手及时,快过我自己的反应。想来我的手段,或许不够快。”
她在暗示,他当时一直在关注她。
这个认知让顾昆玉心中那股烦躁感更甚。
“我的名字,地址,”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的语气带着审问的压迫感,已经算不上友善。
“两个电话,” 她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以及…” 她顿了顿,微微歪着头,目光狡黠地落在他脸上,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和调侃的语气继续道,“…一些来自画家的,观察。”
顾昆玉的眉头瞬间蹙紧。
观察……
他强压下再次质问她观察到了什么的冲动,因为他知道那只会得到更模棱两可的答案。
于是,他将问题拉回到了另一个更根本的层面,也是他此刻最想弄明白的一点:
“为什么找我?” 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显而易见的不耐。
这个女人,像一个精密的迷宫,他试图找到出口,却总被她引向更深的未知。
“我的信里写清楚了呀,” 她的笑容带着一丝艺术家特有的纯粹,“得知你那晚不但出手相帮,还成人之美,所以想把手稿分享给你看。想必你也钟爱卡拉瓦乔的光影技法?”
她停顿片刻,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作为画家,这手稿我可不会送你,但你可以拿去研究。”
他安静地听着她的解释。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目前来看,她的每句话都可能隐藏着更深的意图。如果仅仅是分享研究,为何要用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可以说是以冒险的方式将真迹送到他门口?
“有什么条件?” 他终于开口。
这个问题,意味着他似乎接受了她那套说辞。
纪瑾脸上那抹笑容放大,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用轻松的语气抛出了她的条件:
“你可以随时研究这幅手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件价值千万的艺术品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出借的普通资料,“换我画你的机会。” 她微微歪头补充道,“可以吗?”
画他?
这个意料之外的条件,让顾昆玉感到一阵荒谬。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困惑和审度:“这就是你的目的?画我?”
“是的,画你。”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一脸坦然,仿佛这个要求再正常不过:
“素描、光影、技法都有了,” 她的语气带着艺术家的自信与专业,“只差一个模特。” 她的目光随即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一件珍贵的素材,“你不需要刻意摆拍,我也不会打扰你。”
“不会打扰?” 他心底冷哼了一声。难道她不知道,她现在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他最大的“打扰”吗?她以为仅仅是画这么简单?
到目前为止,她所展现出的观察力,那副笃定、自信,甚至调笑的语气,让他心中那股被算计的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她那个“可以吗?”的问题。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交易的风险与…收益。
如果那真的有收益的话。
他将身体向后靠回在高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置于腹前,目光沉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远处偶尔传来细微的电子设备运行声。
他还在衡量。
“好吧,昆玉,” 她看着沉默的男人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无奈和真诚,“我知道让你完全接受一个陌生人这样的要求,对你而言风险太高。”
“不如我们约法三章如何?”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认真,语气带有几分谈判的意味:“第一,我的速写地点仅限于你的书房,确保不影响你任何事务。第二,我会保证绝对的安静,不主动与你交谈。第三…”
她微微一笑,“这个合作,可以随时由你单方面终止。只要你觉得受到任何干扰,你都可以立刻叫停。” 她继续补充道,“那幅手稿,在你同意这个协议的期间,可以一直存放在你这里,供你研究。”
“顾先生考虑一下?” 在早已知道昆玉不是他的全名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用姓氏称呼他。
知道他姓顾。
所以才找到了他的住址?
顾昆玉的目光沉静地落在纪瑾脸上,她清亮的眼眸里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仿佛,她是故意用这种恰到好处的称呼提醒他,她知道他的身份。
约法三章。听起来是将主动权完全交到了他手上。
地点他定,时间他控,不满意可以随时终止。
而那幅千万级的手稿,则成了她展现诚意的筹码。
可这个女人,依然是一个谜。
既然知道了他是谁,她送画来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她那些真假参半、点到即止的回答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向来厌恶失控,厌恶被牵着鼻子走。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对未知的探究欲,压倒了对风险的本能规避。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显然不会通过简单的逼问得到。
或许,让她进入他的领地,在她放松警惕的状态下,他就能得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真相。
“手稿留下。”
他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
他目光扫过她:“你的观察,仅限我在这里工作的时间。”他指了指书桌,“我不在,或不想被打扰,你不准出现。”
“何为打扰,我定义。”
“最重要的一点,没有允许,别碰这里的东西,也别问多余的问题。” 他盯着她的眼睛。
“我随时可以终止。届时,你立刻离开,手稿带走。”
他的条件,比她的约法三章更严苛,更不留情面。这是他能容忍的最大程度的“可控风险”。
纪瑾听完他那番最终条款,反而笑了一下,“成交。”
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揶揄:“但愿我届时...比你刚才的沉默再安静一些。” 她眨了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那张紧绷的脸。
不等顾昆玉有所反应,她已经收起笑容,站起身理了理衣物,然后抬眼看向他:“如此说来,我可以走了是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手稿留下。”
“当然。” 她语气轻快地应道。随后,她朝着他微微点头,算是告辞。然后转过身原路走出。
顾昆玉坐在那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最终彻底消失在小径的方向。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一丝甜意的芳香,以及…一个充满了未知的“合作协议”。
他拿起桌上那杯冰水又喝了一大口。
这个女人… 她就这么走了。
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具体时间,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仿佛她只是投递了一件物品,顺便和他敲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口头约定。
接下来的几天,顾昆玉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依旧遵照自己一直以来的作息,处理着昆仑资本庞杂的事务。书房还是那个书房,那幅价值不菲的卡拉瓦乔画派手稿被他放置在保险箱里,偶尔拿出来欣赏研究。
可每当此时,那个女人那日笑意盈盈坐在沙发的样子总是会出现在脑海。
她并未出现。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四天…
她像是彻底忘记了他们之间那个“约法三章”,忘记了那幅留在他这里的手稿,也忘记了她那个“画他”的请求。她没有发来任何信息来。
这种被遗忘、被晾着的感觉,让顾昆玉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这与他掌控事务的经验完全相悖。
是他同意了她的请求,是他设定了规则,但现在,执行与否的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她手中。
她到底想干什么?这是她的某种游戏吗?
这种不确定,以及对她真实意图的持续猜疑,让他无法真正专注。
他甚至有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一个“瑾”字的联系人,却又在拨号或编辑信息的界面前停了下来。
主动联系她?
不,不可能。
第五天下午。
他正在书房处理一份紧急的评估报告,整个人沉浸在数据和复杂的条款中。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就在这时,内线对讲系统响了。是负责庄园日常管理的秦主管。
“顾先生,大门口有位纪小姐来访,她说…是来履行之前的约定。”
纪小姐…履行约定…
顾昆玉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
她终于来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打乱节奏的不悦,还有那么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怀。就像是…失眠的人终于挨过了楼上邻居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响声。
“让她进来。”他平静开口,“到我书房。”
挂断内线,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高大的椅背上,目光沉静地投向书房通往花园的门口。
好了,纪瑾。
游戏开始了。
让我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