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语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弄醒的。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着浮上来一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寒意,偏偏皮肤又滚烫得吓人。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昨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她终于在沙发上昏睡过去。空调好像开得太低了。
她想喊人,想喝水,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额头传来一阵清凉柔软的触感。一块微湿的毛巾,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替她拭去鬓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谨慎。
阮语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是谁?林薇?不对,林薇没有这里的钥匙……
那只手短暂地离开,很快又回来,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和脖颈。指尖的温度比她滚烫的皮肤低很多,那一点凉意让她不由自主地蹭了一下,发出一声难受的呜咽。
“……发烧了。”
低沉的男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吴谨言。
阮语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更强烈的生理不适淹没。她想睁开眼,想让他走开,可身体不听使唤,只有睫毛颤动了几下。
她感觉到他似乎俯身靠近了些,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清晨的微凉空气,拂过她的鼻尖。他的呼吸似乎顿了顿。
下一秒,身体忽然一轻。
她被拦腰抱了起来。
“!” 阮语惊得差点叫出声,残存的意识让她挣扎了一下,但虚软无力的抗拒如同蚍蜉撼树。吴谨言的手臂稳而有力,将她妥帖地圈在怀里,大步走向次卧。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震动着胸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需要休息,沙发不行。”
她被迫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质地柔软的羊绒衫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透过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慌乱,却又因为高烧的晕眩和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而无力挣脱。
他将她轻轻放在次卧的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又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娴熟,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仔细。
阮语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一片,只看到他站在床边的一个高大轮廓,背对着窗外熹微的晨光,看不清表情。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尊严,“只是有点着凉……睡一觉就好。”
吴谨言没接话,只是伸出手,用手背再次贴了贴她的额头,眉心立刻蹙起。
“体温很高。”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卧室。
阮语闭上眼,头疼欲裂,喉咙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身体一阵阵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进被子里,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又传来轻微的响动。吴谨言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电子体温计、一杯温水,还有一个小小的医药箱。
“测一下体温。”他在床边坐下,将体温计递到她唇边,示意她含住。
阮语别开脸,声音虚弱但执拗:“不用……真的不用……”
吴谨言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紧闭的、抗拒的嘴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紧抿的唇瓣。
微凉的触感让阮语一颤,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体温计被小心地放了进去。
“含着,别说话。”他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语调,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阮语含着冰凉的体温计,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因为发烧,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委屈和控诉。
吴谨言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喉结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体温计发出“嘀”的提示音。他取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蹙得更紧。
“39度2。”他报出数字,语气沉了下去,“必须吃药。”
他从医药箱里找出退烧药,仔细看了说明书,抠出两粒,又端起那杯温水。
“起来,把药吃了。”他俯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试图扶她起来。
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让阮语瞬间绷紧了身体。“我自己……”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头晕目眩,差点栽回去。
吴谨言的手臂稳稳地撑住了她,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把水杯凑到她唇边。
“听话,吃药。”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却又奇异地压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阮语浑身无力,烧得迷迷糊糊,那点可怜的抵抗意志在生理的痛苦面前溃不成军。她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喝了几口水。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喂完药,吴谨言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维持着半扶半抱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缓了缓,确认她没有呛到或不适,才慢慢将她放回枕头上,仔细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伸手将她颊边被汗濡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我在这里。”
阮语已经没力气回应,药物的作用加上高烧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将她拖入昏沉的黑暗。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床头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的、光线极其柔和的夜灯,和他坐在床畔椅子上沉默的侧影。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噩梦连连,时冷时热。恍惚间,总能感觉到额头上不断更换的冰凉毛巾,和偶尔落在她滚烫手腕上、试探温度的微凉指尖。有一次她渴极了,无意识地呻吟出声,立刻有吸管凑到唇边,温热的蜂蜜水一点点渡进来,缓解了喉咙的焦渴。
她好像还说了胡话,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似乎在哭,在含糊地抱怨着什么,有冰凉的手指笨拙地、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
再次有比较清醒的意识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变成了下午那种明亮的白色。高烧退下去一些,头疼缓解了不少,虽然身上还是酸软,但至少有了点思考的力气。
她慢慢转过头。
吴谨言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似乎没怎么变过,背挺得笔直,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偶尔滑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依旧专注冷静,仿佛身处顶级律所的会议室,而不是前女友的病床前。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阮语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喉咙干涩,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生分,也太奇怪。质问?似乎又没有立场。
“醒了?”吴谨言合上电脑,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阮语声音沙哑,撑着想坐起来。
一只手臂立刻伸过来,扶住她的背,将一个枕头垫在她身后。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遍。
“量一下体温。”他又拿起体温计。
这一次,阮语没有抗拒,默默含住。
38度1。温度降下来了。
吴谨言看着读数,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一丝。“饿不饿?厨房温着粥。”
阮语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她点点头。
“等着。”他起身走了出去。
很快,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熬得稀烂喷香的白米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水。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并没有要喂她的意思,只是将粥碗和勺子递到她手边。“小心烫。”
阮语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温度适宜。小菜也很爽口。她沉默地吃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关注。
吃完小半碗,胃里暖了,人也精神了些。阮语放下勺子,终于抬头看向他。
“你……一直在这里?”
“嗯。”吴谨言应了一声,拿起她吃剩的粥碗,很自然地用勺子搅了搅,似乎想确认她吃了多少,“烧退下来之前,不放心。”
“你不用上班?”话一出口,阮语就后悔了。他的时间,何须她来过问。
吴谨言动作未停,语气平淡:“今天周六。而且,工作可以远程处理。”
周六?她已经昏睡了一整天?
“谢谢。”阮语低声说,这句道谢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干巴巴的。
吴谨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托盘重新整理好,端起。“再睡会儿。晚上如果还不舒服,要去医院。”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阮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语心尖一颤。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说完,他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阮语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食物的暖香。
她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他的照顾周到妥帖,无可指摘,甚至堪称完美。可那种完美背后,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确计算过的距离感。他履行着某种“房东”或者“前男友”的责任,却吝于给予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就连最后那句话,也更像是一条基于“同住协议”精神的补充建议,而非关心。
可是……那些换毛巾的瞬间,递到唇边的温水,床头彻夜亮着的柔光夜灯,还有他眼下的倦色……
阮语闭上眼,不愿再想。
身体是诚实的。在高烧最凶猛、意识最模糊的时候,那个怀抱,那些无声的照料,确实给了她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托。
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会,也不能,让这一点病中的脆弱,演变成任何形式的依赖或和解。
隔阂太深,旧伤未愈。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碗粥、一次照顾就能跨越的距离。
傍晚时分,阮语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头也不怎么疼了。她下床,想去客厅倒点水。
推开卧室门,却看到吴谨言站在她那个“自留地”的画架前。
他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看得很专注。
阮语走近几步,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是那幅靠在墙边的、画着银杏道背影的小油画。
她的心猛地一跳。
吴谨言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那幅画。
夕阳的金红色余晖从阳台方向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然后,抬了抬手里的画框。
“这幅画,”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画的是什么时候?”
阮语喉咙发紧,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很久以前了,随便画的习作。”
“哦。”吴谨言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画框边缘,“画得不错。”
他的语气太寻常,就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可阮语却觉得那目光有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他是不是认出来了?认出了那个背影?还是在试探什么?
“我……”阮语想拿回画,却不知如何开口。
吴谨言却将画轻轻放回了原处,位置和角度与她之前摆放的一模一样。
“退烧了?”他转换了话题,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
“嗯,好多了。”阮语点头。
“嗯。”吴谨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清淡点。”
“不用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他已经打开了冰箱,“喝点鱼片粥?还是鸡茸粟米羹?”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只是同居室友间最普通的日常对话。
阮语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开放厨房里挽起袖子,拿出食材,背影挺拔而专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这个空间,这个场景,这个人……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生病赖在他租的小公寓里,他也是这样,笨拙却认真地给她熬粥,结果把粥熬糊了底,两人对着那锅半焦的粥哭笑不得。
那时他还会因为她的嘲笑而耳朵泛红,会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会把她裹成粽子一样按在沙发上不许动。
而现在,他动作熟练,计划周全,情绪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也包括他们。
“都行。”阮语低声回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心绪不宁的世界。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筑起被这场高烧暂时软化了的防线。
而门外,厨房里传来轻微而规律的切菜声,和水流哗哗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却更衬得这房子的寂静,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