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屏幕暗下去很久,阮语才慢慢抬起头。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邻居家零星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块模糊的亮斑。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子隐隐作痛,却奇异地带给她一丝清醒。

她真的要去吗?去看吴谨言的房子?

这像是一个拙劣的陷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可她现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拒绝,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陷入无穷无尽的焦虑、奔波和很可能更糟的结果。接受,至少能先解决最迫切的生存问题,哪怕代价是与虎谋皮。

阮语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泼了泼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茫然和警惕。她看着自己,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怕什么?阮语。只是去看个房子。他说了,只谈租赁,按正规流程。白纸黑字的合同,总比房东太太一个电话就扫地出门来得有保障。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见招拆招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次证明,有些人,注定不该重逢。

她定了定神,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吴谨言的头像果然已经发来一个定位信息,附加一个详细地址,以及一个门牌号。位置确实极好,位于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小区,离她公司只有三站地铁,通勤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那个小区的租金,以她现在的收入,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下面跟着一行字:【到了联系我,或者直接上28楼。密码锁,临时密码:0923。】

0923。

阮语的指尖顿在屏幕上。

那是……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日期。很久以前的一个秋日,天空很高,云很淡,他拿着那张荒唐的“申请文书”,在法学院爬满常青藤的红砖墙下,耳朵通红,却执拗地等着她的“核准”。

他竟然还记得。还用这个数字,来做临时密码。

是刻意提醒?还是无心之举?

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胀。她迅速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删掉了那行密码信息,只保存了地址。

不要多想。阮语告诫自己。这串数字对他而言,或许早已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只是一个随手设置的、便于记忆的密码而已。就像他可能用生日、用学号、用其他任何对他有意义的日期。

她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甚至懒得用句号。

***

第二天是周六。阮语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窗外天色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雨似乎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浓厚的湿气。

她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拖延面对的时间。最终,她还是换上了一身相对得体、便于活动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对着镜子看了看,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清淡得近乎寡淡。

也好。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一丝“盛装赴约”的意味。

按照导航,坐地铁过去果然很方便。走出地铁口,绕过一片精心打理的城市绿化带,那个名为“云璟府”的高档小区就出现在眼前。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公寓楼高耸入云,线条简洁现代,入口处有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岗,绿化景观层次分明,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人工流水声。和她租住的老破小,完全是两个世界。

阮语在门口被保安礼貌地拦下,要求登记访客信息。她报出楼栋和门牌号,保安在内部系统确认后,才刷卡放行,并指引她通往对应单元楼的方向。

大堂挑高极高,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香氛味道。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她按下28楼,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叮”一声,电梯门滑开。

一整层楼,似乎只有两户。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她找到2802的门牌,停下脚步。

深灰色的智能防盗门,光洁冰冷。门口放着一个简易的鞋架,上面空无一物。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门内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声,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吴谨言站在门后。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羊绒衫,搭配同色系休闲长裤,显得肩宽腿长,少了几分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随意。头发似乎刚洗过,没有刻意打理,柔软地搭在额前,减弱了眉眼的冷峻感。只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旧沉静专注,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

“来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声音比电话里清晰,也更低缓一些,没什么起伏,却让阮语耳根无端发麻。

她没动,目光先越过他,投向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开阔明亮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尽管天气阴沉,室内的光线依然充足。整体是极简的装修风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调,线条干净利落,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但摆放得有些……空荡。缺少生活气息,像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很符合他的审美,也符合他给人的感觉——精致、整洁、一丝不苟,同时也冰冷疏离。

“不用换鞋。”吴谨言见她不动,补充了一句。

阮语这才迈步走进去。室内恒温,温暖干燥,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空气里很干净,没有烟味,也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阳光晒过织物的干燥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雪松尾调——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

“房子是几年前买的,装修好一直空着。我平时住离律所更近的公寓。”吴谨言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平静地介绍,像真正的房东在向潜在租客说明情况,“面积大约两百平,四室两厅三卫。主卧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次卧两间,还有一间书房。客厅、餐厅、厨房你都看到了。全屋智能家居,家电齐全,都是新的,没怎么用过。”

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

阮语默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意大利沙发、德国厨具、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大部分是空着的),以及窗外堪称奢侈的城市景观。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重。

“吴律师,”她转过身,面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我想你很清楚我的收入水平。这样的房子,即使‘低于市场价’,也绝对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想我们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吴谨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强装的镇定里分辨出什么。然后,他走到客厅中间的岛台边,从上面拿起一个文件夹。

“具体的租赁合同和报价在这里。”他把文件夹递给她,“你可以先看看。价格是市场同地段、同品质房源月租金的三分之一。押一付三,或者押一付六,都可以商量。水电物业网络费用自理。合同期一年起签,违约金条款写得很清楚。”

阮语没接,只是看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以这样的价格租给我?”阮语直视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别跟我说什么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以你的财力,根本不在乎这点租金。也别说什么同学情分,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情分可讲了。”

她的话说得很直,甚至带着刺。

吴谨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眸色似乎更深了些。

“有几个原因。”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第一,这房子空置确实浪费,我需要一个可靠、安静、不会打扰邻居的租客维持基本的使用和养护。你符合条件。”

“第二,”他顿了顿,“低于市场价,是因为有一些附加条款。”

阮语心下一凛。“什么附加条款?”

吴谨言将文件夹放在岛台上,打开,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这里。租客需要负责定期给室内植物浇水,并保持公共区域的基本整洁。另外,书房里的部分法律文献和书籍,我偶尔可能需要查阅,租客需要允许我在提前预约的情况下,进入书房取用,频率不会高,每月最多一两次,时间会尽量避开你的休息时段。”

他抬起眼:“这些,折抵部分租金。如果你能接受,价格就是刚才说的。如果觉得不妥,或者有额外要求,可以提出来,写入补充条款。”

理由听起来……竟然有些合理。维护房子,照看植物,允许房东偶尔进入特定区域取东西。虽然“进入书房”这一点让她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提前预约”、“每月一两次”、“避开休息时段”这些限制,又显得很有分寸。

阮语一时语塞。她预想中的咄咄逼人、或暧昧不清的企图,都没有出现。他给出的,更像是一份考虑周全、甚至有些过于优厚、但逻辑上勉强能自洽的租赁方案。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他仅仅是因为房子闲置,又恰巧知道她急需租房,所以提供了这样一个选择?

不,不可能。吴谨言从来不是会做赔本买卖的人,更不是会突发善心、对前女友施以援手的类型。

她走过去,拿起那份合同,迅速翻看起来。条款确实清晰严谨,权利义务分明,租金数字白纸黑字,低得令人咋舌。违约责任部分也写得很清楚,双方对等。附件里甚至还有房屋内所有设施的详细清单和照片。

一份完美的、挑不出毛病的标准租赁合同。

越是这样,阮语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扩大。

“植物……在哪里?”她合上合同,问。

吴谨言指向客厅落地窗边和阳台方向。那里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琴叶榕、龟背竹、散尾葵,还有几个小型多肉拼盘。绿意盎然,给这个冰冷的空间增添了不少生机。

“都是耐旱好打理的品种,一周浇一次水,偶尔擦拭叶片即可。有自动灌溉系统,但有时候需要人工检查。”他解释。

阮语的视线落在那些植物上。她认得其中一盆小小的、叶片肥厚的熊童子,是她以前随口提过觉得可爱的多肉品种。他记得?还是巧合?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书房……现在可以看看吗?”

“可以。这边。”吴谨言引领她穿过客厅,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书房比客厅更显肃穆。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大部分格子空着,只有一小部分摆放着厚厚的法律典籍、英文原版专业书和几个文件盒。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对着窗户,上面除了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空无一物。另一面墙边放着一张舒适的阅读椅和一个小边几。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同样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要用的东西,就放在这里?”阮语看向书柜。

“嗯,主要是那几个文件盒,和一些不常用的参考书。”吴谨言点头,“我来之前会提前至少半天微信通知你。取完即走,不会逗留。”

他的安排,周密得让人无从指摘。

阮语走出书房,又去看了看主卧和次卧。主卧很大,带一个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和干湿分离的明亮卫生间,景观极佳。次卧相对小一些,但也比她现在的整个出租屋都大,布置简洁。

整个房子,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完美,昂贵,却缺乏温度。

重新回到客厅,阮语沉默着。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低廉的租金,绝佳的地段,顶级的居住环境,一份看似公平的合同。情感却在疯狂叫嚣,让她快跑,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越远越好。

吴谨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岛台边,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窗外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静而挺拔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现实的重量压倒了所有的不安和抗拒。

“合同……我需要带回去仔细看看。”阮语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微弱,“最快明天给你答复。”

“可以。”吴谨言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走到玄关处,从鞋柜上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崭新的钥匙和一张门禁卡,走回来递给她。

“这是钥匙和门禁卡。密码锁的永久密码,如果你决定租,可以自己设定。”他看着她接过,“不管租不租,钥匙你都可以先拿着。方便你随时再来看,或者……考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阮语捏着冰凉的钥匙和门禁卡,金属的触感清晰分明。她没说话,也没有道谢,只是将合同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阮阮。”

他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阮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些植物,”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别的情绪,“如果你不喜欢,或者觉得麻烦,可以不浇水。”

阮语猛地咬住下唇,没有回应,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砰。”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空旷冰冷又充满诱惑的空间。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阮语有些恍惚。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怀里紧抱着那份合同。

钥匙和门禁卡在风衣口袋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按下那个“接受”好友申请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失控了。

而此刻,她正亲手拿着打开这扇失控之门的钥匙。

回到自己那个拥挤、陈旧却熟悉的小屋,阮语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很久没有动弹。

直到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约她晚上一起吃火锅,庆祝提案顺利。

阮语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字,又看了看手边那份冰冷的合同,和口袋里更冰冷的钥匙。

半晌,她回复:【好。】

她需要一点热闹,一点属于正常生活的烟火气,来驱散周身那挥之不去的、名为吴谨言的寒雾。

晚上,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红油翻滚,香气扑鼻。林薇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里的八卦,吐槽甲方的奇葩要求,阮语努力让自己投入进去,跟着笑,跟着吐槽。

“哎,阮阮,你房子找得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林薇捞起一片毛肚,随口问道。

阮语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看,有个备选,还没定。”

“哦?在哪里?条件怎么样?租金贵不贵?”林薇连珠炮似的问。

“在……云璟府那边。”阮语含糊道。

“云璟府?!”林薇差点呛到,瞪大了眼睛,“那个死贵的豪宅盘?你中彩票啦阮阮?怎么可能租得起?”

“不是……是朋友的朋友的房子,空着,暂时便宜租。”阮语避开了林薇探究的目光,低头搅动着碗里的调料。

“朋友的朋友?男的女的?多大年纪?靠谱吗?”林薇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我跟你说,现在社会上骗子可多了,尤其那种用便宜房租当诱饵的!你可别被骗了!合同看了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条款?要不要我让我男朋友帮你看看?他是做审计的,看合同可仔细了!”

林薇的关心让阮语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心虚。

“看了,合同……挺正规的。我明天再仔细研究研究。”她搪塞过去,“来,快吃,毛肚老了。”

话题被岔开,但林薇显然没完全放心,又叮嘱了几句。

火锅吃完,和林薇在霓虹闪烁的街头道别,阮语独自往回走。深秋的夜风更冷了,她裹紧了风衣。口袋里的钥匙,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磕碰着她的腿侧。

回到家,她终于还是翻开了那份合同,逐字逐句地看。林薇说得对,合同本身确实严谨到无可挑剔。价格低得惊人,附加条款也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甚至关于他进入书房的约定,也限定了“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30分钟”,“需双方在场或租客提前书面(包括微信文字信息)同意”。

完美得像个陷阱。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地址和那句“好”。

她打字:【合同我看完了。】

几乎秒回。

吴谨言:【有问题吗?】

阮语盯着那几个字。她有很多问题,但都不是关于合同本身的。

她问:【为什么是云璟府?你明明有别处更近的公寓。】

这次,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显示了更久。

然后,消息过来:

【云璟府安保好,绿化好,适合你。离你公司近,地铁方便。房子大一点,你那些画具和布料,有地方放。】

他甚至记得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占地方的画具和布料。

阮语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这算什么?体贴入微?还是处心积虑?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吴谨言:【如果你担心安全,或者不自在,我们可以通过中介签约。租金你直接付给中介,由中介转交给我。我和你不会再有直接的经济往来。中介费用我承担。】

他连这一步都想到了。彻底撇清经济关系,引入第三方,让她更安心。

阮语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就像下棋,步步为营,把她所有可能拒绝的理由,所有可能产生的顾虑,都提前堵上了。让她连生气、质疑,都找不到一个足够有力的着力点。

她还能说什么?

拒绝?然后呢?

她看着窗外夜色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看了看这间即将不属于她的小屋。

最终,她垂下眼睫,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不用中介。合同我签。下周六搬。】

发送。

过了片刻。

吴谨言:【好。需要帮忙吗?】

阮语:【不需要。】

吴谨言:【嗯。搬家前,告诉我一声。】

对话到此结束。阮语丢开手机,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就这样吧。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

只是这一次,她会把心守得死死的。

那场“无期徒刑”的判决,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她自己。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

接下来的一周,阮语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忙碌中度过的。工作照常,甚至更加投入,似乎想用成堆的图纸和方案淹没自己。下班后,她开始一点点整理打包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但零零碎碎,收拾起来也颇费功夫。她没有再联系吴谨言,他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仿佛那晚的对话之后,两人又回到了互不干扰的平行线。

只是偶尔,在深夜打包的间隙,她会下意识地看向那把放在桌上的、属于云璟府2802的钥匙。冰冷的金属,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周五晚上,她基本打包完毕。几个纸箱,两个行李箱,就是她在这座城市几年积攒的全部家当。显得有些寒酸。

她拍了张打包好的照片,发给了吴谨言。没有文字。

几分钟后,他回复:【明天上午九点之后,我都在。需要帮忙搬运可以叫我。】

阮语没回。

第二天,她预约的搬家小面包车准时到了楼下。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大叔,帮着她把箱子和行李搬上车。老小区的楼道狭窄,磕磕碰碰,折腾出一身薄汗。

东西都装好后,阮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小空间,关上门,将钥匙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算是交还给房东。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充满陈旧气息的街区,汇入城市周末上午的车流。越接近市中心,街景越是繁华现代。当“云璟府”那几栋标志性的建筑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阮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登记,进入地下车库,在司机的帮助下,将不多的行李卸在2802门口。

“姑娘,就这些了?需要帮你搬进去吗?”司机师傅热心问。

“不用了,谢谢师傅,我自己来就行。”阮语付了钱,送走司机。

空旷安静的地下车库,只剩下她和那几个箱子。她看着那扇深灰色的门,再次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打开了它。

屋内和她上次来看时几乎一模一样,整洁,空旷,冰冷。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清新的气味,像是刚做过彻底的通风和保洁。

她把箱子先挪进玄关,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第一个念头是:主卧不能住。

那是他的房间,即使他没住过,也充满了他的气息和象征。她选择了离客厅最近、面积稍小的那间次卧。房间里有基本的床架、衣柜和一张小书桌。她把行李箱拖进去,开始慢慢收拾。

收拾到一半,门口传来“滴滴”的电子锁开启声。

阮语动作一顿,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吴谨言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更休闲,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超市购物袋,里面装得满满的。

他看到玄关处堆放的纸箱和阮语从卧室探出的头,脚步顿了一下。

“我买了些东西。”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声音平静,“一些基础的清洁用品,新的毛巾浴巾,还有……吃的。冰箱是空的。”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向开放式厨房,将购物袋放在岛台上,开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牛奶、鸡蛋、面包、水果、新鲜的蔬菜、速冻水饺、各种调味料……甚至还有一套全新的、未拆封的淡粉色陶瓷餐具。

阮语站在原地,看着他挽起袖子,熟练地将食物分门别类放入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然后将清洁用品和毛巾浴巾放进卫生间的储物柜。最后,他把那套粉嫩嫩的餐具拆开包装,放进了洗碗机旁边的橱柜里。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在为新入住的女主人准备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一幕,寻常得有些刺眼。

“这些……多少钱?我转给你。”阮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

吴谨言放好最后一只碗,关上橱柜门,转过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不用。”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算是……房东提供的入住礼包。”

阮语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租赁合同里没写。”

“那就当是附加条款的补充服务。”吴谨言走到岛台边,拿起烧水壶,接水,按下开关。水流声和加热的轻微嗡鸣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放心,不会计入租金,也不会要求你提供任何额外服务。”

他顿了顿,看向她:“阮阮,我只是不想你搬进来的第一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连条干净的毛巾都没有。”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阮语辛苦维持的冷漠外壳,露出里面一点柔软的、不堪一击的内里。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多管闲事,想说她不需要他的怜悯和照顾。

可看着岛台上那壶开始冒出丝丝热气的水,看着冰箱里被填满的食材,看着卫生间里摆放整齐的新毛巾……所有硬气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确实需要。在奔波劳累一上午之后,在面对这个陌生冰冷的空间心生惶然的时候,一杯热水,一条干净的毛巾,一袋可以果腹的食物,都是最实际、最柔软的慰藉。

而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份需要。

这种被看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她既恼怒,又无力。

水烧开了。吴谨言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放入茶包,注入热水。浅褐色的茶汤慢慢氤氲开。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岛台另一边。

“喝点水,休息一下再收拾。”他说,自己拿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阮语站在原地,没有动。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茶水淡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

最终,还是现实的疲惫和喉咙的干渴占了上风。阮语慢慢走过去,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伸手握住了那杯热茶。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她垂着眼,小口啜饮。茶是普通的红茶包,味道很淡。

吴谨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岛台对面,手里握着杯子,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整理东西时蹭到的细小灰尘。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沉默而紧绷的、不到一米的距离。

新的生活,或者说,新的“徒刑”,就在这一片微妙而复杂的寂静中,悄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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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差
连载中奶花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