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巴黎夜晚的凉意,似乎透过酒店的窗户,丝丝缕缕地渗进了阮语的心里。

挂了吴谨言的电话后,那份因为杜兰德先生邀约而高涨的兴奋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不安。她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和远处埃菲尔铁塔璀璨的光影,却第一次觉得这异国的景色有些疏离,有些……孤单。

他声音里的那份疲惫和疏离,太明显了。明显到即使隔着电话线,隔着千山万水,她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不是平时那种工作后的倦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压抑。

他到底怎么了?

阮语试图回忆电话里的细节。背景音……好像有广播?但很模糊。他说“有点事”,信号不好……可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并不断续。最后那句“晚上再联系”,说得很快,几乎像是急于结束通话。

各种猜测在她脑子里打转。工作遇到麻烦了?和他母亲又起冲突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很想立刻再打过去问个清楚,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他刚才说了“晚上再联系”,现在打过去,会不会打扰他正在处理的“事情”?而且,万一他真的只是累了,自己这样追问,会不会显得太不信任、太粘人?

纠结了片刻,阮语最终只是给他发了条信息:【你那边事情处理完了吗?记得好好休息,别太累。我等你晚上联系。】

发送。

然后,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明天与杜兰德先生的会面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而搞砸。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杜兰德先生基金会更详细的资料,回顾他过往的设计作品和理念,整理自己明天可能会用到的设计案例和问题清单。

工作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当她沉浸在对专业问题的思考和准备中时,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巴黎沉入更深的睡眠。

直到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国内已是清晨六点),吴谨言的“晚上联系”依旧没有到来。

阮语心里的不安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越扩越大。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过去的那条信息,孤零零的,没有回复。

犹豫再三,她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这一次,响铃只持续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阮语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吴谨言:【在开会。稍后。】

只有四个字,一个句号。冷冰冰,公式化。

开会?国内时间清晨六点多开会?什么样的会需要在这个时间开?而且,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没有,直接挂断电话,用这么简短生硬的几个字打发她?

阮语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冰凉。一种混合着委屈、担忧和被刻意冷落的愤怒,慢慢涌了上来。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如果他真的在重要场合,她完全可以理解。但至少……至少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她咬着唇,打字:【什么会要这么早开?你没事吧?】

发送。

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巴黎的夜空从深蓝变成墨黑。阮语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心里的不安逐渐发酵成一种清晰的、尖锐的预感——出事了。吴谨言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失联、或者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的人。即使三年前分手最决绝的时候,他给她的回应也是清晰而冰冷的,而不是这样模糊、回避、带着刻意距离感的敷衍。

难道是……他母亲施加了极大的压力?还是……商业上遇到了致命的麻烦?甚至……更糟?

阮语不敢再想下去。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比刚才独自站在异国街头还要强烈百倍。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吴谨言已经再次成为了她世界里最重要的支撑和牵绊。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搅乱她的心神。

她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

她退出和吴谨言的对话框,点开了林薇的头像。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下午,林薇应该在线。

【薇薇,在吗?】她飞快地打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林薇几乎秒回:【在!怎么啦宝贝?巴黎浪漫不?有没有艳遇?】附带一个坏笑的表情。

阮语没心思开玩笑:【薇薇,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吴谨言他们律所,或者他个人,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薇:【???怎么了?你们吵架了?还是他欺负你了?】

阮语:【不是。他刚才电话里声音很不对劲,很累,很疏离,说在开会,国内现在才早上六点多。我有点担心。】

林薇:【早上六点开会?他们搞法律的再拼也不至于这样吧?你别急,我找我男朋友问问,他圈子里有人脉,看能不能打听到点什么。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啊,吴谨言那种级别,真有什么大事,恐怕捂得很严。】

阮语:【嗯,谢谢薇薇。我就是……心里很乱。】

林薇:【我懂。你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就是临时有个急案要处理呢?你先顾好你那边的事,那可是杜兰德啊!机会难得!我这就帮你问,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结束和林薇的对话,阮语稍微定了定神。林薇说得对,她不能先自乱阵脚。明天还有重要的会面,她必须保持状态。

她强迫自己去洗漱,躺到床上。但眼睛闭上,脑海里却全是吴谨言最后那句冰冷的“在开会。稍后。”,和他声音里挥之不去的疲惫。

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睡眠很浅,噩梦连连,一会儿梦到吴谨言被一群人围攻,一会儿梦到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她是被闹钟叫醒的。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抓起枕边的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吴谨言依然没有联系她。

阮语的心直直地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窟。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此刻冰冷的失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告诉自己要坚强。不管他那边发生了什么,她今天都必须打起精神,面对杜兰德先生。

她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和苍白的脸色,努力挤出一个练习过的、得体的微笑。

早餐食不知味。她换上昨晚就准备好的、得体而不失设计感的 outfit——米白色大衣,灰色羊毛裙,黑色切尔西靴,正是吴谨言之前“建议”过的那一套。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那处空洞又隐隐作痛。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她提前半小时来到了杜兰德先生的工作室。位于塞纳河左岸一条安静的小街,一栋有着悠久历史的奥斯曼风格建筑,外墙是温暖的米黄色,黑色的雕花铁门紧闭。

她按响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确认身份后,铁门“咔哒”一声打开。

工作室内部和外部一样,充满时光沉淀的优雅与现代简洁的融合。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光线充足。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旧书、咖啡和松节油的味道。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作和设计手稿,空间里陈列着几件极具雕塑感的家具和艺术品。

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接待了她,自我介绍是杜兰德先生的助理,伊莎贝尔。“杜兰德先生正在结束一个电话会议,请稍坐片刻。”

阮语被引到靠窗的会客区坐下,伊莎贝尔为她端来一杯香气氤氲的红茶。阮语道谢,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街道,心里那份牵挂和不安,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

大约等了十分钟,里间的门打开,皮埃尔·杜兰德走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粗纺毛呢西装,搭配同色系的羊绒围巾,显得更加随和儒雅。

“阮小姐,抱歉让你久等了。”他微笑着走过来,在阮语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没关系,杜兰德先生。”阮语连忙放下茶杯,打起精神。

寒暄过后,杜兰德先生并没有急于谈论合作,而是像一位亲切的长者,先询问了阮语对巴黎的印象,论坛的收获,以及她个人对设计的一些核心思考。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却都切中要害,引导着阮语更深入地阐述自己的理念。

阮语渐渐放松下来,投入到了专业对话中。她发现,杜兰德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视野开阔,而且非常善于倾听,总能从她的表述中抓住闪光点,并给予精辟的点评或拓展。这种高质量的交流,让她暂时忘记了吴谨言带来的烦扰。

“……所以,你认为‘栖岸’的核心,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自然’,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归处’,一种让人在喧嚣现代生活中得以喘息、重新连接内在秩序的‘静谧之地’?”杜兰德先生总结道,眼神中带着赞许。

“是的,杜兰德先生。”阮语点头,“我们希望通过设计,创造一种‘可呼吸的体验’,而不仅仅是好看的包装或空间。”

“很棒的构想。”杜兰德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情变得更加认真,“这也是我的基金会目前重点关注的方向——如何通过创意和设计,回应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构建更有温度、更可持续的生活美学。”

他顿了顿,看着阮语:“阮小姐,我看了你的作品,听了你的阐述,我认为你的理念和才华,与基金会的目标非常契合。我正式邀请你,作为基金会首批‘青年创意伙伴’计划的候选人之一。这个计划会为入选者提供为期一年的资金支持、导师指导、国际交流机会,以及项目孵化的平台。”

阮语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比单纯的参观交流或潜在合作邀请,意义要重大得多!这是系统性、长期性的支持计划!

“我……这太意外了,也……”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非常感谢您的赏识,杜兰德先生!”

“不必谢我,是你的才华赢得了这个机会。”杜兰德先生摆摆手,笑容温和,“当然,正式的筛选流程还是需要走的。你需要提交一份更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关于你未来一年希望深入探索的方向,以及如何与基金会的资源结合。伊莎贝尔会给你相关的资料和要求。”

“我会认真准备的!”阮语郑重承诺。

“很好。”杜兰德先生站起身,“今天很高兴和你聊天。期待看到你的计划书。保持联系。”

会面结束,伊莎贝尔将阮语送到门口,递给她一个装着基金会详细介绍和申请指南的文件夹。

走出那栋温暖的奥斯曼建筑,冬日的阳光依旧清冷地照在身上。阮语怀里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巨大的机遇带来的兴奋和激动,再次冲上头顶。

她几乎立刻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吴谨言。她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看到他为她高兴的样子,想……用这个好消息,驱散昨晚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和不安。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纯黑头像。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的对话框。昨晚她发过去的询问,和他那句冰冷的“在开会。稍后。”,像两根刺,扎在她的视线里。

满腔的兴奋,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漏掉了一大半。

他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那个“会”开完了吗?为什么还是没有消息?

分享的冲动,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担忧、委屈和隐隐愤怒的情绪压了下去。她不想在这样不确定的、被他刻意冷落的状态下,急吼吼地去分享自己的喜悦。那感觉……像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她默默收起手机,将文件夹抱得更紧,深吸了一口巴黎清冷的空气,决定先回酒店。

回程的地铁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陌生的站台和面孔,心里那团乱麻又缠了上来。事业上的巨大突破带来的喜悦是真实的,但对吴谨言状况的担忧和对他态度的失落,也是真实的。两种强烈的情绪在她心里冲撞,让她感到一种分裂般的疲惫。

回到酒店房间,她将文件夹仔细放好,坐在床边,再次拿出手机。

林薇那边还没有消息。

吴谨言……依然沉默。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从来不发。她又点开他们律所的官方公众号,最新推送还是几天前的一篇行业分析,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种一无所知、被动等待的感觉,太煎熬了。

她想起他上次酒会后,因为苏婧的朋友圈而不管不顾冲过来的样子。那时的他,虽然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安,但那份在意是滚烫的、不容错辨的。而现在……

难道得到了,就不珍惜了?还是说,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麻烦,连分出一丝心神来安抚她都做不到?

各种负面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现。阮语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她不能任由自己陷入这种消极的情绪里。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杜兰德先生的计划书需要她投入全部精力。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强迫自己开始阅读基金会提供的资料,整理思路。

然而,效率极低。每隔几分钟,她就忍不住瞥一眼手机屏幕。每一次屏幕暗下去,没有亮起,心里的失落就加深一分。

傍晚时分,林薇的消息终于来了。

【阮阮,我打听了一圈。没听说他们律所有什么突发的大麻烦。倒是有人说,最近好像有几个涉及跨境资本的大案子在同时推进,压力肯定不小。至于吴谨言个人……有个跟我男朋友关系还不错的合伙人助理私下透露,吴谨言好像请了几天假,具体原因不明,但应该不是生病,因为工作交接得很匆忙。】

请假?原因不明?匆忙?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非但没有让阮语安心,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吴谨言那种工作狂,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请假,更别说“匆忙”交接。

他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阮语打字的手都有些抖:【能打听到他请假的去向吗?哪怕大概方向?】

林薇:【这个真打听不到了。那个助理口风很紧,说涉及**。阮阮,你先别急,也许就是家里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呢?他那么大个人了,能应付的。你先把巴黎的事顾好。】

家里急事?吴母?还是……别的?

阮语谢过林薇,放下手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坏事更令人恐惧。

夜幕再次降临巴黎。阮语没有胃口吃晚饭,只胡乱吃了点房间里的水果。她坐在窗前,看着这个陌生城市的璀璨灯火,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孤独和无力。

她很想他。想听他亲口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是很坏的消息,也好过这样悬而未决的沉默。

时间滑向巴黎的深夜,国内已是凌晨。

就在阮语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洗漱睡觉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发起人——吴谨言。

阮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晃动,光线昏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吴谨言的脸。仅仅两天不见,他却像是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不再是平日一丝不苟的样子。他穿着件看起来有些皱的深色衬衫,背景似乎是……车内?光线很暗,看不太清。

“阮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也像透支了太多精力。

只这一声,阮语蓄积了一整天的担忧、委屈、不安,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化成了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

“吴谨言……”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到底怎么了?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我信息?我……我好担心……”

屏幕那边,吴谨言看着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的阮语,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深处掠过剧烈的痛楚和心疼。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对不起,阮阮。”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在机场。刚刚落地。”

机场?落地?他从哪里回来?

阮语哭着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你请假了?你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

吴谨言沉默了几秒,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挣扎,有歉疚,还有一种阮语看不懂的、沉郁的决心。

“阮阮,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屏幕里的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我父亲……病危。我赶回老家处理,那边信号不好,情况……也很混乱。刚刚稳定一些,我才得空飞回来。”

父亲……病危?

阮语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都忘了擦。

她想起吴谨言曾经提过,三年前那场家庭巨变后,他父亲付出了代价,身体和精神都垮了,一直在老家休养,父子关系似乎也很僵。她从未见过他父亲,甚至很少听他提起。

“那……现在呢?伯父他……”阮语的心揪紧了。如果真的是病危,那吴谨言这两天的失联和异常,就都能解释了。巨大的家庭变故面前,谁还能顾得上风花雪月?

“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继续观察。”吴谨言简短地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沉重,“抱歉,阮阮,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跟你详细说。那边情况很乱,我也……没什么心情。”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父亲病危,赶回偏远的老家,信号不佳,心情沉重……这一切,都足以让他无暇他顾,甚至态度冷淡。

阮语心里那点委屈和怨气,瞬间被巨大的心疼和后悔取代。她怎么能在他承受如此巨大压力和痛苦的时候,还在计较他的态度,怀疑他的心意?

“对不起……”她哭着道歉,“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不,阮阮,是我的错。”吴谨言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不该让你担心。我只是……有点累。”

他看着屏幕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她,眼神柔软下来,带着深深的眷恋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更深层的痛楚。“别哭了,嗯?我没事。看到杜兰德先生那边的消息了吗?伊莎贝尔给我发了邮件,说杜兰德先生对你评价很高。我的阮阮,真棒。”

他试图转移话题,安慰她,甚至在这种时候,还记得关注她的事情。

阮语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明明自己背负着那么重的担子,却还在想着她,安慰她。

“你别管我了……”她抽泣着,“你现在在哪里?回家了吗?有没有人照顾你?你吃饭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吴谨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真实的暖意。“在回市区的路上。放心,我没事。倒是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专心准备杜兰德先生的事情,别因为我分心,知道吗?”

他的叮嘱,和往常一样,细致,周全,只是声音里的疲惫太重。

“嗯……”阮语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好。”吴谨言应道,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她脸上,“不早了,你那边快凌晨了吧?早点休息。我到家再给你信息。”

“嗯。你也是,赶紧回去休息。”阮语擦着眼泪,不舍地看着屏幕里他憔悴的脸。

“晚安,阮阮。”

“晚安。”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阮语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她低低的抽泣声。

心头的巨石仿佛落了下去,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心疼和担忧填满。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不是冷落她,而是被突如其来的家庭重击压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青影,想起他沙哑的声音,想起他说“有点累”时,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她立刻给他发信息:【到家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发送。

然后,她抱着手机,蜷缩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巴黎的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

虽然知道了原因,虽然误会似乎解开了,但她的心,却比之前更加沉重不安。

吴谨言刚才的眼神,除了疲惫和歉疚,她总觉得,好像还隐藏着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那种沉郁的、近乎决绝的感觉,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但愿,只是她多心了。

但愿,一切真的只是因为父亲的突然病危。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而城市的另一端,疾驰的车内,吴谨言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窗外的流光飞快地掠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没有睡。

浓密的睫毛下,眼底深处,翻涌着比窗外夜色更浓重的、无法言说的暗潮。疲惫之下,是更尖锐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冰冷的清醒。

事情,远比他告诉阮语的,要复杂得多,也……棘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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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差
连载中奶花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