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黏腻又不讲道理。
阮语抱着刚从便利店买的一小袋吐司和牛奶,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砖块,往租住的老小区快步走。风卷着冰凉的雨丝,直往她单薄的风衣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纸袋往怀里护得更紧些。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坑里碎成一片片,晃得人眼晕。快到了,拐过前面那个堆着杂物的楼道口,再上三层,就是她那个麻雀虽小但也算五脏俱全的小窝。今晚没什么胃口,用吐司对付一下,正好把明天提案的最后一点细节打磨完。脑子里转着工作的事,脚步就有些急。
楼道里比外面更暗,声控灯大概又坏了,拍了几下手也没亮。只有尽头那扇窗户外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堆在角落的旧自行车和废弃纸箱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灰尘气味。
阮语摸出钥匙,凭着记忆往自家门锁的位置探去。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旁边那片更浓的阴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倏地撞上冰冷的墙壁,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纸袋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缓缓站直。
个子很高,几乎要顶到低矮的楼道天花板。身影被昏暗的光线拉得更加瘦削颀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带着一种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冷清气息。看不清脸,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外面飘进来的、雨水也无法完全洗去的极淡的雪松尾调,毫无征兆地,狠狠撞进阮语的感官。
时间像是被骤然掐断的胶片,所有细微的声音——远处马路上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隔壁隐隐传来的电视声响,甚至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褪去。只有心脏在耳膜上沉重地擂鼓,一声,又一声,撞得她指尖发麻。
她僵在那里,连手指都无法蜷缩一下。
黑影往前挪了半步,恰好让窗外那点可怜的天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上。然后是抿成一条平直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楼道太暗了,看不清眸色,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凝了霜的深潭,准确地锁在她脸上。三年时光,似乎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多少风霜的痕迹,只是将那份曾经的少年锐气,打磨成了更沉静、也更疏离的轮廓。依旧是好看得过分,却也冷得让人心头发窒。
吴谨言。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捆绑的所有滚烫的、酸涩的、最终破碎成冰渣的记忆,一起从尘封的角落轰然倒灌,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他不是应该在几千公里外的首都,在他那个金光闪闪的律师事务所里,享受着精英阶层的鲜花掌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位于城市边缘、租金低廉的老旧小区,这个昏暗肮脏的楼道里,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石像?
阮语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冷又重。她只是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或者,只是一场荒谬的幻觉。
没有。他的视线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他开口。
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哑了些,被楼道狭小的空间放大,带着一种奇异的颗粒感,磨过她的耳廓。
“阮阮。”
两个字。简简单单的称呼,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进她心口那把同样锈蚀的锁里,粗暴地转动,带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刮擦声。疼得她猝不及防,呼吸都漏了一拍。
从前,只有他会这样叫她。在图书馆洒满阳光的角落,在深夜无人的电话线两端,在那些她以为会持续到天荒地老的甜蜜时刻。后来,这个称呼连同他这个人,一起被她死死按进记忆的最底层,盖上厚土,立上无字碑,发誓永不翻检。
他现在凭什么?凭什么还能用这种语气,这样叫她?
一股混杂着难堪、愤怒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灼热,猛地冲上头顶。阮语捏紧了手里的纸袋,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力气和神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营造的、面对陌生闯入者的冷硬:“吴律师,有事?”
“吴律师”三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像三颗冰珠子,掷地有声地砸在两人之间那片狭窄的空地上。
吴谨言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沉在阴影里的眼睛,眸光似乎晃动了一瞬,但太快了,快得让阮语怀疑只是光影的错觉。他整个人依旧浸在那股冷清的气息里,只是那气息,仿佛因为她这句称呼,又无声地沉下去几分。
他没立刻回答。
楼道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不知哪家水管漏水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神经。
半晌,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这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阮语能更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缕雪松香,清冽依旧,却似乎比记忆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烟草的焦苦尾调。他大概也淋了雨,肩头布料颜色深了一块,发梢也带着湿意。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垂落,看着她。阮语不得不仰起脸,才能迎上他的目光。这个角度,她清晰地看到他眼睫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阮语听到他用那种低哑的、近乎是气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
“阮阮,我的错……能分期付款还吗?”
阮语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分期付款?还错?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像带着钩子,刮过她最不设防的软肋:
“利息随你定。”
荒唐。
太荒唐了。
分手三年,音讯全无,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楼道里,淋得像只流浪狗,然后跟谈一桩违约合同似的,问她“错误”能不能分期偿还?还“利息随你定”?
阮语气得差点笑出声,可嘴角刚扯动一下,眼眶却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热。她狠狠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逼退那不合时宜的软弱。
她挺直了脊背,尽管这让她在他面前显得更加娇小。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和他一样冷,一样硬,像淬了冰的刀子。
“分期付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吴谨言,你以为你欠我的是什么?是可以标价、可以协商、可以分期清偿的债务吗?”
她停顿了一下,吸进一口满是灰尘和潮气的空气,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力量。
然后,她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句话:
“我判你无期徒刑。”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也不再理会胸口那骤然炸开的、闷雷般的钝痛。她猛地转身,钥匙串因为动作过大而哗啦作响,她几乎是哆嗦着,将那枚冰凉的钥匙捅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反锁。
金属锁舌撞入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决绝。
门板隔绝了那个人的身影,却没能立刻隔绝掉他身上那股清冽又苦涩的气息,也没能隔绝掉他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低哑的嗓音。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阮语才敢让一直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手里的纸袋早已被捏得变形,吐司大概也压扁了。她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楼道里,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关门声,终于迟钝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透过门缝底下窄窄的一条,落在她蜷缩的脚尖前。
门外,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没有敲门,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仿佛刚才那一幕,真的只是她加班过度疲劳后产生的、一场荒诞离奇的幻觉。
只有心脏深处,那清晰无比的、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提醒着她——
不是梦。
吴谨言回来了。
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招架的方式,重新撞进了她的生活。
并且,似乎根本没打算,再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