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例会。
部门的三人依次汇报手头工作进度,然后垂着眼听处长张峰布置任务。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偶尔抬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无奈的眼神——这个时间点,谁手里都堆着理不完的琐碎和突然插进来的紧急项。
“领导受邀去上海参加研讨会,要致辞,还要配合做一次座谈调研。”张峰也是头大,“周五下午出发,周日早上返程。”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张峰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周延哲身上,拍板道:“那就延哲和我一起去吧。”
周延哲应声说好,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看来不止是周末泡汤,接下来几天怕是又要进入“备战”状态。
其实这场研讨会本和他们部门没什么直接关联,可架不住分管领导发了话,处长又向来是 “来者不拒” 的态度。他们私下里给这位爱揽活儿的处长起了个外号——“吸铁石”。
例会散后,他又被处长单独留了五分钟,确认了时间节点和材料要求,才拿着记满事项的笔记本回到工位,填入自己的日程本。
接下来的一周,周延哲像是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白天源源不断地处理常规工作,间隙还要和主办方反复确认活动流程、时间安排和出席人员,下班后再翻出以往的领导致辞稿和会谈纪要,开始起草致辞稿、准备调研材料。
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九点以后。偌大的开放区,只有两个工位还亮着。周延哲在起草文件,处长张峰在修改材料——白天忙着请示汇报、沟通协调,晚上才有空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两人各自对着屏幕,偶尔搭一句“那个数据你看了吗”或者“明天的会提前到九点半”。
九点半的时候,周延哲起身去卫生间,走廊的灯一路亮过去,其他办公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望进去,黑漆漆的,桌椅的轮廓模糊一片,只有个别未关的电脑闪着幽光。
整层楼就他们这间还亮着。
“张处,我先回去了。”周延哲起身收拾东西。
处长摆了摆手,眼睛盯着屏幕,抬也没抬。
回到家,累得只剩洗漱的力气,倒在床上时,脑海里还盘旋着未确认的细节。
焦虑像无声的潮水,在夜深人静时漫上来,裹着熟悉的自我消耗感。
到了周二晚上,周延哲终于敲完致辞稿的初稿,发给处长审阅修改后,才松了口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眉心,闭眼短暂地放空。
手机恰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周延哲捞起来一看,是韩潮,“周同学,还没约时间呢。”
看到韩潮的提醒,周延哲心里掠过一丝歉意,“抱歉,周末要出差,可能得下周再说了。”
“没事儿,你先忙工作。”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一杯泡着洋甘菊的清茶,旁边的小碟中盛着新鲜的草莓与车厘子,“注意休息。”
这张透着暖意的照片和简单的叮嘱让周延哲紧绷的肩线悄悄柔和了些,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发表情包,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日子在加班与琐碎的衔接工作里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周延哲和处长、领导一同抵达机场候机,趁着候机的间隙,他靠在座椅上机械地刷起了朋友圈。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韩潮发了一条动态,照片背景应该是酒吧的角落,暖调灯光氤氲,玻璃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杯沿嵌着一片柠檬,配文只有两个字:“试试。”
周延哲皱眉盯着那杯酒,手指先于思考,点开对话框:“胃不疼了?”
消息几乎秒回,先是一张“乖巧”的表情包,然后是文字,“就一杯,舔两口。”
看到那故作乖巧的表情包和略带亲昵的文字,周延哲内心的担忧责备似乎又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再回复,按熄手机塞进包里,准备登机。
周日下午稍作喘息,周一又如常而至。
早饭时,饭搭子们对周延哲表示了亲切的问候和深切的同情——出差回来,紧接着的必然是调研报告的撰写。熟悉的套路,老生常谈的话题,却要求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写出切实可行的举措。
周延哲听着同事半是调侃半是关心的絮叨,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临近中午,微信又弹出韩潮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几瓶护肤品新品,在操作台暖光下摆成一列,瓶身折射出润泽的光。像一次安静的分享,又像是一次无言的提醒。
周延哲看着图片,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这周五的日程确实还悬着,几项工作的收尾时间无法确定。他最终还是没有预约,只是简单回了个“看起来很高级”。
本以为这周不能再有其他临时工作了,结果还是太天真,周三又接到通知,之前申报的项目要求在下周二前提交一份结项报告。
处长说得轻巧:活动办得很成功,总结也是现成的,稍微调整一下就行,再说款项都拨过来了,还能不让过,就是走个程序。
于是,这项“走程序”的任务,又稳稳落在了全程参与活动的周延哲肩上。
周末肯定是没有了,好在报告要得不算紧急,周五晚上大概率不需要再硬性加班。
周延哲靠在椅背上,短暂放空后,拿起手机,给韩潮发了预约信息。
周五晚上八点二十,周延哲准时按响护肤店的门铃。
门很快打开,暖意混合着熟悉的精油气息扑面而来。
“挺准时。”韩潮这次穿了一件浅灰色亨利领针织衫,看起来软乎乎的,袖子随意挽起。他侧身让周延哲进来,“直接上去?”
“嗯。”周延哲低应,弯腰换鞋,径直走向楼梯,余光瞥见角落里用红布一圈圈围成的圣诞老人轮廓,很有设计感。
韩潮关上门,目光扫了一眼周延哲的背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延哲刚进房间,就听到门铃就又响了。
“您好,李先生吗?直走进房间就好,操作老师已经在等您了。”韩潮的声音平稳,带着标准的迎宾语调。
“那个……那个能让你来操作吗?”听起来是个男生,语气里带着一丝局促与期待。
“抱歉,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主要负责运营,今天为您服务的是我们店长,技术专业,请放心。”
韩潮礼貌拒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周延哲的耳中,他垂下眼,老板……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来时,韩潮那句含糊的“老板……偶尔来”。
“老板啊,那好吧……”那男声似乎还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说。
不一会儿,韩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卢克温和的介绍声。
“久等了。”他走近,目光在周延哲脸上扫过,“躺下吧。今天把上次的补齐。”
周延哲依言躺下,却发现对方没有换衣服,就这么穿着那件柔软的针织衫,洗净手,开始操作。
当清凉的泡沫落在脸上时,周延哲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小臂的布料偶尔轻轻擦过自己的额角或耳廓,带来一种陌生又亲昵的触感。
操作过程按部就班,但或许是累积的疲惫太深,周延哲全程基本没有说话。敷上面膜,蓝光亮起。
他以为韩潮会像之前一样离开,但脚步声反而靠近了。
然后,一双温热干燥的手,穿过衣服,直接落在了他紧绷的肩头。
周延哲身体骤然一僵。
“肌肉绷这么紧,”韩潮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有些低沉,“最近工作很累?”
“……还好。”周延哲含糊地应道,不想泄露太多情绪。但韩潮的手指已不容分说地探入他肩颈肌肉的纹理,精准压住几个坚硬的结节,骤然发力。
“嘶——”酸胀刺痛感炸开,周延哲忍不住吸了口气,那痛感尖锐,却又奇异地伴随着一种淤塞被强行疏通的、带着痛楚的畅快。
“还好?”韩潮轻笑一声,手指开始用巧劲揉按,从肩颈斜方肌到脊椎两侧。
周延哲放弃了抵抗,喉间偶尔溢出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在这强制性的松弛中,他听见韩潮问:“今天怎么了?”
“嗯?”
“话少得可怜,”韩潮的声音略带着笑意,“是被谁欺负了?”
“就是最近太忙了,莫名的有些丧。”
“工作嘛,哪有做完的时候,今天做不完明天做,这周做不完下周做。”韩潮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嗯。”道理周延哲明白,但工作既要在时限内完成,又想做好,哪是能“明日复明日”的。
周延哲浑身一震,过电般猛地睁开眼,“你干嘛?”他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一丝紧绷的震颤。
原来是韩潮的双手顺着他的颈侧滑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锁骨,然后掌心竟然整个覆上胸膛,靠近胸肌的位置,甚至左手还轻轻捏了一下。
韩潮的手没有立刻拿开,甚至又停留了一瞬。
在周延哲看不到的黑暗中,他的眼睛弯了起来,有种得逞般的、懒洋洋的坏,“发现周同学锻炼得不错,”他语气轻松,“啧,自律的人果然……哪都绷得紧。”
“别搞。”周延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重新闭上眼。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触感,挥之不去。
手终于慢悠悠地撤开,重新回到“正规”的肩颈位置。
接下来的按摩,气氛变得沉默又有些微妙。韩潮的手法依旧无可挑剔,再没有“越界”的举动,但接下来的揉按,指腹似乎总流连在边缘,带起一阵阵微妙的、如过电般的痒。
而周延哲自己,则在努力平复着失序的心跳和呼吸。身体是放松了,精神却陷入另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
“工作上的事,烦归烦,”韩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玩笑,平静舒缓,手指正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头皮,“别都堆在自己身上。你又不是陀螺,哪能转个不停。”
很普通的一句话,甚至有点鸡汤。但在此刻,周延哲能够感受到他真诚的关心与安抚。
他没有回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在韩潮持续有力的按压下,终于一点点地舒展开了。
当蓝光熄灭,柔和的顶灯亮起时,周延哲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坐起,活动了下肩颈,前所未有的轻松。脸上皮肤水润,眼里倦色散去大半。
他看向正在收拾用具的韩潮。
韩潮也抬眼望来,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懒散的笑意,但眼神很亮,带着某种洞察的温和。“感觉怎么样?”他问。
周延哲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好多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