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晚宴的低语

晚宴设在日内瓦湖畔一座十九世纪的私人庄园。

大理石柱,水晶吊灯,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托着香槟穿梭。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虚伪的寒暄。我穿着索菲亚准备的定制西装,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碰过的香槟,看着窗外的湖。

灯光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浮动的金,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第一次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见Dr. K. Schmidt站在我旁边。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苍老些,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像打磨过的玻璃珠,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第一次。”我点头,用英语回答,“日内瓦很美。”

“是的,尤其从湖上看。”他望向窗外,侧脸在吊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我年轻时常在这里划船。那时候湖还很干净,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您在这里生活很久了?”

“一生。”他微笑,露出整齐的假牙,“我出生在苏黎世,但日内瓦是我的第二个家。这里……有种奇妙的平静,像时间在这里流得慢一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怀念,像在追悼什么已经逝去的东西。

我的腺体很安静。

没有共鸣,没有警报,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像面对一个真正的、普通的老人。

“您退休了?”我问。

“半退休。”他抿了口酒,“还在带几个博士生,偶尔参加些会议。比如这次峰会——林岚博士坚持要我来,说我的‘历史视角’很重要。”

他说“林岚博士”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谈论一个普通同事。

“您认识她很久了?”

“二十多年了。”他点头,“那时她还是个助理研究员,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做访问学者。很聪明,很有野心,但……方向有点偏。”

“偏?”

“她太执着于结果,忽略了过程。”Schmidt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个不听话的学生,“科学需要耐心,需要敬畏。但她总是想走捷径,想用最快的速度,看到最大的成果。”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年轻人,你也是做研究的吧?哪个领域?”

“腺体疾病。”我说出准备好的身份,“主要研究信息素紊乱的神经机制。”

“有趣。”Schmidt的眼睛亮了亮,“我年轻时也研究过这个。你知道信息素本质上是一种化学语言吗?Alpha、Omega、Beta,甚至Enigma,都在用这种语言交流,只是频道不同。”

“您相信Enigma存在?”

“相信?”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我知道他们存在。我见过,研究过,甚至……创造过。”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创造?”

“只是个比喻。”他摆摆手,像在驱散一个不愉快的念头,“我是说,通过研究他们的腺体结构,我们可以更理解人类的性别分化机制。但有些人……走得太远了。他们想把研究变成武器,想用知识去‘改造’人类,而不是‘理解’人类。”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真实的痛心。

不像演戏。

“您指的是林岚博士?”我问。

“她,还有其他人。”Schmidt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科学一旦和政治、权力挂钩,就会变质。就像……潘多拉项目。”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的腺体依然安静。

但我手心在冒汗。

“我听说过那个项目。”我说,努力让声音平稳,“据说是个失败的腺体研究计划。”

“失败?”Schmidt笑了,那笑声很干,像枯叶摩擦,“不,它成功了。成功得太好了,好到让有些人觉得,自己可以扮演上帝。”

他看向我,眼睛在灯光下深不见底。

“你知道吗,年轻人,世界上最危险的,不是无知,而是知道得刚刚好——刚好让你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却又不够让你明白,有些东西,永远不该被掌控。”

他仰头喝光杯里的酒,把空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

“我该走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他拍拍我的肩,动作很轻,像个慈祥的长辈,“祝你晚宴愉快。还有……小心点。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但湖底藏着很多东西。有些秘密,沉得越久,浮上来时就越狰狞。”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人群里很快消失。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刚才站的位置。

腺体依然安静。

为什么?

如果他是“造物主”,如果他和潘多拉项目有关,如果他就是Dr. K——我的腺体应该有反应。

但什么都没有。

像面对一个真正的、无辜的老人。

要么是我的感知错了。

要么……他伪装得太好。

好到连Enigma腺体都骗过了。

“怎么样?”索菲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了身深蓝色的礼服裙,手里端着酒杯,像在和我闲聊。

“没反应。”我低声说。

索菲亚皱眉:“你确定?”

“确定。”

“那可能有两种情况。”她说,“第一,他不是‘造物主’。第二,他有办法屏蔽腺体反应。如果是后者……”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那意味着,他对Enigma的了解,比我们想的更深。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岚出现了。

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长发盘起,笑容得体,正在和一群政要交谈。看到我时,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那一瞬,我看见了。

她眼底深处的、冰冷的评估。

像在看一件商品,一个样本。

我转身,走向露台,需要新鲜空气。

露台上人不多,夜风很凉,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香水的甜腻。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湖对岸的城市灯火,心里一片混乱。

Schmidt到底是不是“造物主”?

如果是,为什么没反应?

如果不是,那真正的“造物主”是谁?

还有清越……

手机震动,是江屿的加密信息:「已进入3301。发现异常。」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是套房的书房,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即使隔着模糊的照片也能看清:

《全球净化计划:最终执行令》

下面有签名栏,已经签了两个名字:

林岚,陈砚。

第三个签名栏空着,但旁边印着一个徽记——牧羊人手持鞭子,脚下跪着羊。

是“造物主”的签名处。

文件末尾的执行时间,用红笔圈出:

3月15日,15:01

也就是峰会第三天,林岚和陈砚演讲结束后一分钟。

他们要当场启动“净化”。

“找到启动装置了吗?”我回复。

「没有。但书房有个隐藏保险箱,需要三重生物验证。可能是启动器,或者更重要的东西。」

「能打开吗?」

「需要时间。而且外面有动静,可能有人来了。我得撤。」

「安全第一。先撤,再想办法。」

江屿没有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明天下午三点。

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一个人?”

我转头,看见林岚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端着酒杯,笑容温和。

“里面太闷了。”我说。

“确实。”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向湖面,“日内瓦的夜晚很美,对吗?尤其当你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一切,会有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林博士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她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不,是必须。如果你不站在高处,就会被踩在脚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樊清。”

她叫了我的真名。

我身体一僵。

“别紧张。”她侧头看我,眼神在月光下像淬了毒的刀,“我知道你是谁,从你踏进晚宴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也知道江屿在哪儿,在干什么。甚至知道,你妹妹清越现在在哪儿。”

“她在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林岚抿了口酒,“陈砚博士正在给她做最后的‘调试’。你知道,她的腺体很特别,是完美的‘净化武器’载体。只要稍作调整,她就能在峰会上,向全世界展示Enigma的真正价值。”

“你们要把她当武器?”

“不,是当‘先驱’。”林岚纠正,“她是第一个Alpha-Enigma混合体,是新人类的雏形。我们要用她证明,Enigma不是怪物,是进化。而‘净化’,不是毁灭,是升华。”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Schmidt教授知道你的计划吗?”我问。

林岚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Klaus?”她笑了,笑声很轻,“那个老古董?他早就过时了。守着那些迂腐的伦理教条,说什么‘科学要有底线’。底线?底线是弱者给自己设的牢笼。真正的强者,会打破一切界限,创造新的规则。”

“所以你不是‘牧羊人’。”我说。

“牧羊人?”林岚挑眉,“那个躲在幕后的影子?不,我不是他。但很快,我就不需要他了。等明天下午,计划启动,我就是新世界的缔造者。而他,就只是个……历史名词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毫不掩饰的野心。

像终于要摘取果实的猎人。

“你不会成功的。”我说。

“为什么不会?”林岚歪头,“因为你有证据?因为你想在峰会上公开?樊清,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那些政要、学者、媒体,真的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只是谁能给他们权力,谁能给他们利益。而我,能给他们一个干净、有序、没有性别纷争的新世界。你说,他们会选谁?”

她说得对。

真相在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但你忘了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清越是我妹妹。只要她还活着,还有意识,她就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武器。”

林岚的笑容加深了。

“是吗?”她轻声说,“那你猜猜,陈砚现在在做什么?”

我心脏一沉。

“他在给清越做‘认知重塑’。”林岚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用高频电刺激配合信息素诱导,抹去她原有的记忆和人格,植入预设的指令。到明天下午三点,站在演讲台上的,会是一个完美的、听话的‘先驱’。她会微笑着,向全世界宣布新纪元的到来。而樊清越……那个不听话的小姑娘,早就消失了。”

血液在瞬间冻结。

我想冲上去掐死她,但身体动不了。

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是林岚释放的信息素——高阶Alpha的压制,混合了某种神经抑制剂。

“别激动。”她伸手,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像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你也是珍贵的样本。等明天之后,我会好好研究你的。Enigma的腺体,还有很多秘密等着我去发现。”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室内。

“好好享受最后一个夜晚吧,樊清。”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之后,世界就不同了。”

她消失在门后。

我撑着栏杆,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衬衫。

腺体在剧烈跳动,像要炸开。

愤怒,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助。

清越正在被“抹去”。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又震了。

是江屿:「已撤离。但被发现了,他们在追我。备用计划启动,明早六点,老城区教堂见。如果我没到,就按C计划行事。」

C计划。

强行闯入,同归于尽。

我回复:「收到。保重。」

然后我拨通索菲亚的号码。

“我需要立刻去教堂。”我说。

“现在?那里安保严密——”

“清越正在被‘重塑’。”我打断她,“林岚亲口说的。如果我们等到明天,就来不及了。”

索菲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给我半小时,我安排人。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行动,我们就暴露了。明天的峰会——”

“如果清越没了,明天的峰会也没有意义了。”我说。

“好。”索菲亚说,“半小时后,教堂后门见。带上所有装备,这可能是最后一战了。”

电话挂断。

我看着湖对岸的灯火,那些温暖的光,此刻看起来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在注视,在等待,在计算着这场游戏的结局。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寒意。

像这座城市,在轻轻叹息。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教堂后门的小巷里。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教堂是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尖顶刺入铅灰色的夜空,彩绘玻璃在雨夜里黯淡无光。

索菲亚带着四个人出现,都穿着深色作战服,装备精良。

“前门有两个守卫,侧门一个,地下入口在忏悔室后面,有密码锁。”她快速汇报,“我们的人已经切断了教堂的对外通讯,但内部可能有备用线路。行动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之后警察会来。”

“明白。”

“你的任务是什么?”

“找到清越,带她出来。”我说,“如果她已经被控制,就强行打断程序。如果……”

我没说完,但索菲亚懂了。

如果清越已经“消失”了,那至少,不能让她成为武器。

“我们会掩护你。”索菲亚递给我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匣,“但里面什么情况,我们不清楚。小心。”

我点头,接过枪,检查弹匣。

雨越下越大。

像天在哭。

“行动。”

我们分成两组,索菲亚带人从前门和侧门佯攻,吸引守卫注意。我从后门的维修通道潜入——那是索菲亚提前侦查好的漏洞。

通道很窄,布满灰尘和蛛网。我匍匐前进,爬了大概二十米,推开一扇生锈的铁栅栏,进入教堂的地下室。

空气里有霉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地下室里堆着废弃的桌椅和杂物,但最里面,有一扇崭新的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和摄像头。

我贴着墙靠近,能听见门后隐约的机器嗡鸣声。

是实验室。

我掏出索菲亚给的解码器,贴在电子锁上。屏幕闪烁,进度条开始移动。

百分之十,三十,五十——

突然,门开了。

不是解码器打开的,是从里面被人推开的。

陈砚站在门后,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等我,“林岚说你可能会来,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来。毕竟,你是她哥哥嘛。”

“清越在哪?”我举枪对准他。

“里面。”陈砚侧身,让开一条路,“正在接受最后的‘调试’。你要看看吗?很美的过程,像蝴蝶破茧。”

我走进门内。

里面是个标准的实验室,但比我想象的大。中央是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充满淡绿色的液体。清越悬浮在液体中,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睡着了。

她的后颈,腺体的位置,贴着一块银色的电极片,有细小的电火花在闪烁。

“她在做梦。”陈砚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屏幕上的脑波图,“很美的梦。梦见在海边,和裴渝一起。裴渝在笑,她也笑。多好啊,永远活在美梦里,不用面对这个肮脏的世界。”

“停下程序。”我说。

“为什么要停?”陈砚歪头,“她现在很快乐。比任何时候都快乐。而且很快,她就会成为新世界的‘圣母’,引领人类走向进化。你应该为她高兴,樊清。”

“她不是你的工具。”

“工具?”陈砚笑了,那笑容很狂热,“不,她是‘艺术品’。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你看——”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她的腺体融合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再有一个小时,就完全稳定了。到时候,她就能自如地释放‘净化信息素’,范围至少覆盖整个会议中心。所有Alpha和Omega,只要吸入,腺体就会在十分钟内退化。而Enigma……会暂时失去能力,成为普通人。”

他看着我,眼睛在屏幕的光下亮得吓人。

“完美,不是吗?没有性别之分,没有信息素压迫,没有发情期,没有易感期。所有人都变成平等的、干净的Beta。战争、犯罪、性暴力——所有因性别分化而产生的社会问题,都会消失。这是伟大的进化,樊清。你妹妹,是这进化的第一道光。”

疯子。

他和林岚一样,都是自以为是的疯子。

“你会毁了无数人的生活。”我说。

“不,我会给他们更好的生活。”陈砚说,“当然,过程会有点痛苦。但进化总是伴随着阵痛,不是吗?就像婴儿出生要哭,蝴蝶破茧要挣扎。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他看着屏幕上的清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情人。

“而清越,会是最温柔的接生婆。她会用她的信息素,像母亲一样,拥抱所有人,带他们进入新世界。”

我抬起枪口,对准控制台。

“停下程序,否则我毁了这里。”

陈砚转头看我,笑容没变。

“你不敢。”他说,“因为程序一旦中断,她的腺体会瞬间过载。她会死,而且死得很痛苦。你想看着你妹妹在你面前炸开吗,樊清?”

我手指扣在扳机上,在颤抖。

他说得对。

我不敢。

我不能拿清越的命赌。

“所以你看,”陈砚摊手,“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等着,然后接受新世界的到来。就像我一样,就像所有人一样。这就是命运,樊清。我们只能顺从。”

就在这时,清越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

瞳孔是银色的,像裴渝死前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很陌生,像在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出来。

“哥?”

是清越的声音。

但语气……不太对。

太平静了,太平淡了,像在念台词。

“清越?”我靠近容器。

“哥,我好困。”她说,眼睛慢慢闭上,“裴渝在等我……他说,海是蓝色的……像天空倒过来……”

“清越,别睡!看着我!”

“但海里好冷……”她呢喃,“裴渝,抱紧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脑波图上的曲线,从剧烈的波动,慢慢变成平缓的直线。

像睡着了,但更像是……意识沉入了深海。

“第二阶段完成。”陈砚满意地记录数据,“人格抹除百分之八十,预设指令植入百分之七十。再有一个小时,就大功告成了。”

我盯着容器里的清越。

她脸上还挂着那个平静的微笑,像真的在做美梦。

梦里,裴渝在等她。

梦里,海是蓝色的。

梦里,没有痛苦,没有战争,没有这些该死的阴谋。

但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他们给她编造的牢笼。

“我改主意了。”陈砚忽然说,转头看我,“既然你来了,就一起留下吧。你的Enigma腺体,加上她的Alpha-Enigma混合体,正好可以做对比研究。也许能找到让Enigma腺体更稳定的方法。”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实验室的门自动锁死,天花板降下透明的隔离罩,把我和他罩在里面。同时,墙壁上伸出几个喷口,开始释放淡绿色的气体。

麻醉剂。

“别挣扎了。”陈砚戴上防毒面具,“这个浓度,三分钟就能放倒一头大象。你就在这里,陪你妹妹一起睡吧。等明天醒来,你们就是新世界的第一批居民了。”

我屏住呼吸,举枪对准隔离罩的玻璃。

但玻璃是特制的,子弹打不穿。

麻醉气体越来越浓,视野开始模糊。

我看向容器里的清越。

她还在睡,表情那么安详。

像真的找到了归宿。

对不起,清越。

哥哥没用,救不了你。

哥哥……可能要来陪你了。

就在我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我看见了——

清越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蝴蝶振翅。

然后,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次,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陌生,不是平静,而是……清醒的、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神。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看唇形,她说的是:

“动手。”

然后她抬起手——被束缚带绑着的手,用力握拳。

后颈的腺体,银光大盛。

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是刺眼的、像小型太阳一样炸开的光。

光所及之处,所有仪器屏幕同时黑屏,灯光熄灭,麻醉气体喷口停止工作。

实验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和绝对的寂静。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容器的玻璃,从内部裂开了。

淡绿色的液体汹涌而出,清越从里面跌出来,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她扯掉身上的管线,站起来,身体在摇晃,但站得很稳。

银光从她体内透出来,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的眼睛。

“陈砚。”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刚才说,要给我编个美梦?”

陈砚惊呆了,手里的平板掉在地上。

“不可能……程序明明……”

“程序?”清越笑了,那笑容很冷,像裴渝发怒时的笑容,“你那些玩具,控制不了我。因为我身体里,不止我一个人。”

她看向我,眼神柔软了一瞬。

“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撑着站起来,捡起枪,“你……”

“我装的。”她抹了把脸上的水,“从他开始电击的时候,裴渝的腺体就在给我传递信息——他在教我,怎么假装被控制,怎么保存实力,怎么等时机。”

裴渝……

即使死了,他的腺体还在保护她。

“但我的时间不多。”清越按住后颈,银光在减弱,“腺体过载了,我最多还能撑十分钟。十分钟内,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毁掉实验室。”

“好。”

我举枪对准陈砚。

但他已经恢复了镇定。

“有意思。”他说,捡起平板,按了几下,“但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身后的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个更大的实验室,中央摆着十几个同样的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泡着一个昏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肤色各异。

但他们的后颈,都有同样的银色电极片。

“第一批‘净化者’。”陈砚说,“从世界各地抓来的Alpha和Omega志愿者。等明天,清越释放信息素,他们会在会议中心同时‘蜕变’,向全世界展示进化的奇迹。”

他看向清越。

“但现在,计划要提前了。”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那些容器同时打开,液体涌出,里面的人摔出来,开始剧烈咳嗽,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们的眼睛,都是银色的。

像清越刚才那样。

但没有清醒,只有空洞。

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杀了他们。”陈砚说。

那十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我们。

眼神空洞,但充满杀意。

然后,他们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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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围猎
连载中樊清不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