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二中为全校学生做了水饺作为晚间宵夜。同时,当天也是首考出成绩的日子,所有高三的学生全部内心躁动。心急的已经守在各科老师的电脑前,不管平时是不是躲老师躲得飞远,这个时候全都恨不能第一个查到成绩。
也有些人宁愿坐在教室里看会儿书,比如苏呈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林亚禾却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成绩了,苏呈只好跟着她一起跑出去。
她们跑到了金婉秋的办公室。
金婉秋在看见女儿的时候不安地摩挲了一下鼠标,苏呈当时正心不在焉四处乱看,并没有察觉到。
金婉秋身边还站着好几个早就来等着的学生,她虽然心里恨不得马上查自己女儿的成绩,可是嘴上却说:“你来我这儿干什么?没看我这儿还有这么多自己班的孩子要查吗,回你自己班里去。”
苏呈撅嘴,含糊辩解:“我又不在乎,就是想让你帮亚禾查一下,我的你排到最后查好了……”
金婉秋看她这个满不在乎的态度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明着发火,苏呈是顺着她自己刚刚那句话说的。这时教导主任却来了,对金婉秋说让她先查苏呈的成绩。他也想看看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娃娃能发挥的怎么样。
金婉秋心中暗喜,嘴上却一直在推拒,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搞得像金婉秋不情不愿被迫接受先查苏呈的成绩的一样,苏呈觉得当着同学的面特别丢脸。
真的是,就恨不得我当着所有人面丢脸……
她对自己的首考成绩并没有期待,因为觉得也没有复习得特别刻苦,就是把该背的背了一遍,老师布置的作业也本分做了,就这么马马虎虎地上了考场。
也许是因为没考语文数学吧,苏呈甚至并不觉得自己已经体验过人生第一次高考了。
“天呐金老师!你女儿考得这么好啊,436,心态真好大考撑住了,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什…什么?苏呈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436?饶是她也难以置信地凑到电脑屏幕面前一门一门地对分数,她不敢相信,这是她能考出来的。
英语一百三十多,政史地全部接近满分。她懵了,不是她考不了这个分,而是她从来没有每门都完美地考出这个分过。英语发挥好了,政治就拉跨,政治好了,地理就完蛋……这个分数,能在全校排前几名吧?
震惊过后,苏呈终于感受到心脏里温温的余温。她忽然证明自己了,妈妈…会有一点骄傲、自豪吗?
苏呈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瞥金婉秋的表情。金婉秋却是怔愣地望着电脑屏幕,时不时用自谦的话附和教导主任,并没有什么欣喜。苏呈怔怔地将头转回去,默默地叉掉自己的界面,让下一个人查。
“真行啊你,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往后退的时候,苏呈的肩膀撞到了林亚禾的肩,看见对方带着调侃的恭贺表情,苏呈觉得委屈和幸福全部都要一块儿溢了出来。
亚禾还在我身边,太好了。
苏呈一下子一点都不酸涩了,对金婉秋谄媚地说:“老…那个金老师,让林亚禾也查一下嘛,她跟我一起来的,我俩查完很快就回自己班去。”
然而苏呈很快为自己的这个行为后悔了,林亚禾考得一点儿都不好。
只有3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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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亚禾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和上次一样,对苏呈说自己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暂时不要拉她玩了。
苏呈很不安,她知道现在自己不论说什么都只会更给林亚禾添堵。可是就算不说什么,她也怕她们的友情因为这个该死的首考成绩而摇摆。
明明考得很好,可是她却没有收到任何同学真诚的祝福。二中的学生都太在乎成绩,苏呈忽然觉得考第一有什么好的呢,以前她考砸了至少还会收获很多人暖心的小礼物,现在却只收获了一个人的郁闷。
苏呈心想这可太难受了,不行,她至少得跟一个人好好炫耀一下,于是给施渭发微信。
小葵花课堂:【我拍了拍“sw”】
小葵花课堂:【快滚出来快滚出来,猜我首考考了多少分[坏笑]】
她等了十分钟施渭都没回,生气地皱眉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忙都行,这个时候有什么好忙的嘛。课间快要结束了,苏呈想了一下,把自己各科成绩的截图发了过去,之后就关机上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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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渭的手迟滞了一下,点开苏呈发给他的那张截图时。
“居然……还不错?”,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嘴角已经有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练了十个小时舞蹈产生的汗水从发端滴落,施渭穿着无袖汗衫,在拥挤的练舞室角落坐着,像个孩子一般笑起来。
旁边的几人奇怪地扭头问他怎么了,施渭一下子收敛了笑容,扯了个谎说自己在刷视频。
他才不愿意跟别人分享苏呈的事。
考虑了一下之后,施渭决定回复得矜持一点。
sw:【考得不错,恭喜你了】
苏呈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他的心脏很响地跳了一下。
她发了语音,施渭用耳机偷偷地听。
“什么叫还不错啊!436欸,436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就比这次首考的省状元低了八分知道吗,现在的我就算高考数学大题全交白卷也能轻轻松松踏进Z大大门,哼。”
施渭将耳机拿下来,他实在是憋得难受,太想笑了。他开门走到了外面去,按下“按住说话”键,发过去条:
“嗯,所以我恭喜你。”
苏呈:“光说‘恭喜’什么的根本不够,我要你陪我去「夏序」吃gelato。”
施渭皱眉,什么“下续”,什么“吉拉透”?他听不懂。虽然有几分尴尬,但毕竟这是苏呈考这么好提出来的愿望,他还是低声地问了一下。
“那是什么?”
苏呈:“唉呀,gelato就是意大利冰淇淋,「夏序」是最近香山区那边很火的一家店,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算了!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你今天必须陪我去吃,我馋那个佛手柑芭乐很久了!”
施渭下意识吐槽:“神经病吧,冬天吃什么冰淇淋?”
苏呈大声说:“我就是爱冬天吃冰淇淋,再说了桐城冬天又不冷,连雪都不下,我吃一个怎么了。”
施渭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呈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觉得有点贵啊,打字:【我就买个小的,尝一下。那个这次是我考得好,我请你也吃一个呀】
她还没有发出去,施渭却给她回复了。
【今天去不了,豪哥那边有事,走不开】
苏呈自顾自喃喃:“哦……这样啊。”
任家豪的事,确实比她重要多了。
她纠结了好久是该回复“那行吧,改天再去”,还是“那行吧,我一个人去,不带你了!”。其实那都是没有意义的纠结,施渭怎么会改天了就一定愿意陪自己去,潇洒地说“不带你了”也一点没有洒脱的效果,他原本就没有很期待去。
最后,苏呈回复了最留有余地的话。
小葵花课堂:【好吧[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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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幼儿园组织过一次亲子活动,去了几十公里外的雅安湖,湖边绿草如茵,还开满了妩媚的红色玫瑰。玫瑰带着锐利的尖刺,小孩子们都不敢去触碰,小苏呈也不敢。
偏偏有哪个不长眼的过分疼爱孩子的家长站了出来,给自己孩子摘了好几朵。之后,这样的家长如雨后春笋一般长出来,有的摘一朵,有的捧一束。
原本所有的孩子都没有玫瑰,而现在手中空落落的却成了个例。苏呈的手里也空落落的,她连自己那对不靠谱的爸妈去哪儿了都弄不清楚。
她还没有玫瑰呢。
“呈呈,过来。”
等再回头,眼里撞进的是拿着一朵玫瑰的金婉秋。妈妈嫌爸爸摘的玫瑰个头太小了,花苞也不够好看,她天生争强好胜,忙忙碌碌地在绿茵里找了很久。
小苏呈的心脏化开了。原来她有玫瑰啊,这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失落。
~
晚自习第三节课,苏呈在做了五页数学二轮复习练习册后晕晕沉沉快要睡过去之际,被窗外敲玻璃喊她名字的保安大叔吵醒了。
“我没点外卖啊?”,苏呈在去到保安室里领对方说的那盒子东西时依旧很懵逼,挠着自己泛油的刘海。
「夏序」
看清精美外卖袋上印着的两字店铺名称时,她眼神一下变了。
苏呈眼疾手快地拆开那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个非常大的盒子,她一拆开,里面铺了满满的双拼gelato,其中一种就是她一直想吃的佛手柑芭乐。
她当即难以置信地用手捂住嘴巴,激动万分地盯着一脸疑惑的保安爷爷,眼珠子颤抖像是要哭出来。
苏呈颤着说:“天呐……”
保安心说,这丫头念书念成傻逼了。
十八岁的圣诞节那天,苏呈收到了人生中第二朵失而复得的玫瑰。彼时她并不清楚那天是某个人的生日,却隔着遥远的距离,像许愿一般在心里虔诚的感念。
意大利的冰淇淋真甜,施渭你知道吗,比哈根达斯还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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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渭四两拨千斤的小小手段将苏呈哄回成无忧无虑的傻子,心情的天气一下从阴雨转向晴阳,而她飘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水逆退散,正缘来临,做什么都会水到渠成,因此在林亚禾提出第二个“友情冷静期”后仅仅五天,她就急着要重归于好。
林亚禾首考失利后快要学疯了,每天坐在座位上写卷子,自己都弄不清中饭、晚饭吃了哪顿。当苏呈像过往日常一样拉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餐时,不知怎么的,她恍惚答应了。
面对面坐下吃饭她看见女孩滔滔不绝的样子,像雏菊一样的笑容时,她发觉自己是没有力气恨,或者由衷地讨厌这个女孩的。
尽管她曾经是那么嫉妒这个女孩。
那些文科题目,她将书本来来回回背过**遍,可是首考在即,她背得越用功、刷题刷得越狠,她的“直觉”越差劲,就像一个越想逃离越被吞噬光亮的黑洞一样,林亚禾的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而苏呈越来越轻松地拿下高分,明明每天玩得那么开心,明明一直在偷懒,明明连书本上的原句都背不出来,可是却赢她赢得那么容易。
上帝是不公平的。高二那年为了处理闻恺,林亚禾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苏呈当法院长的爷爷时,她就明白了。
林亚禾不想让自己成为卑鄙的那个人,既然苏呈不肯疏远她,那就算了吧。
只要她不说,苏呈就永远不会知道。
吃完饭后林亚禾接受了苏呈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回教室,她有意识地想要恢复成和以前差不多的样子。细细碎碎地跟苏呈说她焦虑高考的时候还需要提高多少分,桐城只有Z大一所985,如果真考不上她就不会报桐城的大学了。
她真心地以为,自己已经放下芥蒂,只要装成没有过那些阴暗的想法的样子,友情就还是友情。直到苏呈说了那句话。
“你用不着那么担心啊,我爸爸和我爷爷那边在司法系统里有很多资源,他们说了只要我本科读法律再把律师证考出来,工作什么的他们给我安排。我的就是你的,到时候我就不当律师了,把这些都给你。”
她停下了脚步。
而本就裂了缝的友谊,也再也回不到从前。
……
林亚禾当天晚上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晚自习的假回家,之后好几天都没有来学校,等再次见到她时,三班的人就得知了她觉得在重点班心态没有调整好,最后半年决定调到楼下五班的消息。
苏呈去五班找了她很多次,她一次都没有见苏呈。
那一天二中高三出了大瓜,谣传说是重点班的一对闺蜜因为一个男生反目成仇,其中一个女孩为此还首考失利,不堪重负下被赶出了重点班,结果另一个女孩趾高气昂地追到楼下来耻笑她。
谁也不知道,苏呈写满了十数张草稿纸,用写小作文的方式,去挽回林亚禾。
没有回信。
她在给施渭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只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一句话而已……”
只是一句话而已,为什么不能在解释清楚以后就和从前一样重归于好。
苏呈其实一直都知道,林亚禾为什么需要“冷静一下”,她只是不能接受。为什么,明明那么努力地拉着对方不要走远,为什么还是会失去。
施渭带着不易觉察的怜惜劝她:“苏呈,你…接受吧。”
“得到了一些,又失去了一些,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谁都没办法。”
苏呈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