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呈觉得身体很难受,手软绵绵的没力气,腿也是,她忽然被推到沙发上,被强制地控制住手腕,动都动不了。
那动作让她想起那天噩梦里欺负她的男人。她一阵痉挛。
可是不可能啊,她知道自己依偎着的人应该是施渭,施渭不会对她这么做,施渭不会伤害她。
苏呈忽然变得并不那么害怕了。
她感觉体温上升,越来越口干舌燥,她闭着眼睛,视觉被剥夺,她自觉张开嘴唇,散出热气。
她红彤彤的嘴唇和舌头像樱桃,毫无预兆被人用指腹很重地磨了一下。
苏呈吓了一跳,那人粗重的鼻息烫到了她的脖子,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连反抗都不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体传来一股陌生的感觉,像岩浆一样,在里面横冲直撞。这种快感与恐惧感交织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头脑发白。
……
苏呈会喝醉,但从来不会断片。
后来她回想,假使那天夜晚施渭真的吻了她,她不一定会拒绝。
但施渭没有亲吻她。
—
过了很久,苏呈又做了一个梦。
苏呈来到了桐城二中门口的那条小街。移动小吃摊的摊主正在整理餐车,放学时间还没到,但苏呈正穿着二中浅绿色与白色相间的校服。
这是逃课了?
苏呈嘴角抽了抽。有了上回做梦的经验,她不敢现在半场开香槟。逃课也不一定是好事,高中时她妈金婉秋在高三的状元班当班主任,她一闯什么祸金婉秋立马就能知道,回到家家法伺候。
梦中的“她”抱着书包,拉开拉链,苏呈很惊讶,里面居然有一根警棍。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青春期,后来居然过得有这么野吗。
苏呈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寄生在从前的自己的身躯里,慢慢向前走去。等“她”拐过街角,苏呈惊讶地发现目的地居然是前段时间和施渭一起去二中时,发现已经拆掉的台球馆。
脑中一闪而过林亚禾曾经沉迷的校园小说里,颓废、叛逆的少爷男主经常和朋友泡在台球馆的剧情。
苏呈经常吐槽这重复率极高设定俗套,难不成她自己居然在台球馆里捡了个少爷。
苏呈嗓子眼里“哼”了一声,差点笑出来。可“她”却十分严肃,一直攥着校服的口袋里布,苏呈笑不出来了。
台球馆里生意冷清,只有一桌旁边有几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打球。除此以外,就还有个嚼槟榔的男的,看起来是看场地的。
苏呈好想问问“她”:你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干嘛呀?
还穿着一身校服,简直像个很傻的小孩。尴尬得要命。
“她”背着书包,一身正气地走到看场的男人身边,问他豪哥他们今天来不来。
苏呈心中一动。
“豪哥”是谁?这是她到目前为止听到的第一个新名字。能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她直觉这一定是个重要的人。
难不成自己今天就是为了这个人来的吗?
苏呈通过和“她”的通感感受到身体的战栗,她猜,难不成是通过这个名字让身后那几个人注意到她了不成。
完了完了,惹上事了,这还不快溜!
“她”却没有溜,仍然站在那里。
看场的男人打量了“她”一眼,说他们以后不来了,让她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回家做作业。
看嘛!虽然这轻蔑也是同样说给苏呈的,但苏呈非常认同对方对从前自己的不屑一顾。如果现在她能从自己的身体里分身出来,她一定推着自己的肩膀将自己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是因为这个吗?”
苏呈在心中狂叫,因为眼前这个看着又土又傻的高中生自己,居然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把用抹布包裹着的手枪!
苏呈已经吓傻了,她吓得都忘了自己是在梦里,看到的是回忆。血液在头脑中倒流。
看场的男人眼神一下变了,一下从“她”的手中夺过那东西。他的手劲极大,“她”也没有对他反抗,虎口那里都火辣辣的疼。
苏呈呆呆地听见自己对那个男人说:“我……现在把这个还给你们了,可以告诉我…豪哥他们会怎么样吗?他们…是不是不会有事了。”
“她”声音颤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男人的手抬起来,苏呈吓得以为他是要把枪口直接抵她脑门上,猛地闭上眼睛。
“她”也闭上眼睛。
肚子被撞了一下,身上突然轻了很多。那男人恶狠狠地将“她”的书包抢过去,他把书包的拉链打开,开口向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的都甩到地上。
那根“她”原本用来防身的警棍、创口贴、笔袋、小册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还有很扎眼的,金婉秋早早买给她的数学练习册……
苏呈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割裂了。她看到这些才能确信自己占据的身躯真的是曾经的自己。
她到底为什么会和这种与她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东西产生关系。
是因为谁,那个“豪哥”吗?
看场的男人确认过“她”就是个很蠢的学生后,让“她”滚,如果他是对现在的苏呈说,苏呈一定会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逃离这个地方。但“她”却没有。
“她”被人用黑色的脏布绑了手脚,蒙住了眼睛和嘴。被塞到一个像游泳馆里储物柜一样的铁箱子里,上了锁。
然后就没人再管“她”了,像把“她”忘在这里了一样。
苏呈以为自己一定会很害怕,会边哭边咬着布条在喉咙里喊金婉秋。她依赖金婉秋,只会想着金婉秋过来救她。
却不想到了这个时候了,“她”在嘴里呜咽的只有,
“对不起”
“苏呈”刚被关进去,眼泪就止不住了,失控了一样落在脸颊上,沾湿了嘴上的布条,像一块抹布一样。“她”一直在对一个人说对不起,巨大的痛苦与悔恨像流沙一样将她淹没,像棺椁盖上前最后一缕阳光落幕。
苏呈始料未及地发现,原来自己曾经经历过这样难以承担的痛苦。
……
台球馆似乎立刻就关门了,苏呈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和童年婶婶家搬家砸墙的声音很像,他们或许是想拆了这个地方。
可是自己怎么办呢?
好像没有任何人将这个问题考虑在内。她就像一粒被随手拂去的尘埃,被抛下了。
与上次那个梦一样,每当梦里的情节陷入卡顿,她的思绪就会陷入一段朦朦胧胧的时空隧道。
过了很久,一缕阳光闯入眼里。苏呈头晕地睁开一点眼睛。
她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背在身上,那个男人的气息格外熟悉,就像在某个地方,她曾经像这样被这个男人背过一样。苏呈呼吸停顿,眼前男人的头□□成很浅的金色,裸露出的后颈再顺延到右肩的位置,
有一道很大的刺青。
像某种植物的藤曼,与一只眼睛的混合体。
数千次在体育课后闻到的洗衣粉与汗液混杂的味道,让苏呈下意识感觉出来,眼前这人比起说是男人,更像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天的颜色由灰蒙蒙的蓝,变成浅浅的橙色,太阳出来了。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呈发现自己看不清这个人的脸。
她心脏一颤。
少年说:“你终于醒了。”
“这一回,你可以离我远点,再也别在我面前出现了吗。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苏呈醒了。
—
自从做过那个梦,苏呈很久都没有走出来。她甚至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做了这个梦,她没有像上次一样在梦醒后在施渭面前失态,也没有告诉林亚禾。
在梦的最后,她看见的那个染着金发的少年让她一下想起二中旁边那家便利店认出自己的老板。
那个老板当时对着她与施渭的背影说了一句:
“你是那个她老是黏着的,不学好的黄毛小子吧。”
她当时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只觉气愤。只是现在,她做过这个梦后一下子联想到了那句话。
两次梦里她都看不清一个人的脸。
那个人是谁呢,或者说,那个人是施渭吗?
苏呈宁愿那个人是别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梦里的那个人是施渭,她更希望那个人是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前男友。
下班后,苏呈打车去了二中旁边的那家便利店。下车时,她看见便利店的招牌又换过了,从之前的全家,变成了7·11。苏呈心里一紧。
她走进店内,迎接她的还是“欢迎光临”,不过机械音换了一种。收银的那个男店员也没换,他今天没睡觉,而是在打游戏。
苏呈往上提了一下自己的皮包,走过去问:
“小哥,你们店的老板是换人了吗?”
男店员边打游戏边漫不经心回答:“没换。”
苏呈一愣。她还以为那老板已经换了。
她又忙问:“那你们老板现在在店里吗?”
男店员:“不在。他不经常来的,有时候一个礼拜不一定来一次。”
苏呈有点失望。这时秦叔又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来了这里,眉头蹙了一下。
她的语调比较高扬脱线,听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
“喂秦叔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要开一个会得晚一个小时下班忘记跟你说了……啊没事没事,我现在已经在理东西了,你稍微再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男店员瞥了她一眼。
苏呈挂掉电话,将手机放回皮包。她回头,往一个地方看了一会儿,最后走出便利店。
她好几个晚上辗转来回的睡不着,她太想弄清楚真相,又得想尽办法掩盖自己的反常。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伪装的人,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过不久,施渭就会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而只要施渭循循善诱,她最终一定会告诉施渭自己梦见了什么,怀疑了什么。
这种看不透施渭,却觉得施渭能完全看透自己,甚至掌控自己的不适感,头一次清晰完整地暴露出来。
让苏呈乱了。
她翻身坐起,打开手机屏幕,已经是深夜两点多。
苏呈穿好拖鞋走出房间,在打开另一间房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呼……”,她进了施渭的卧室。
光线太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大着胆子,摸着墙壁上灯的开关,把房间灯打开了。
如果施渭醒了,我就找个别的借口。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脚步缓慢地走进去,发现施渭仍然呼吸平稳的睡着,暗自松了一口气。
施渭的睡相比她好非常多,几乎像是部队里经过训练的特种兵一般。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音也很浅,被子盖到胸前的位置,一只手轻轻附在自己身上,安安静静地平躺着。
苏呈慢慢走到他的床边,胆小地蹲下去,手指扶着床沿。这个角度,施渭的睫毛也清晰可见,额前的碎发错落盖在眉骨上。
苏呈不争气地想,他长得真好看。她控制不住,就是这种时候,看到施渭这张脸的第一反应,也还是他好看。
苏呈是想来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刺青的。
她从来没见过施渭赤.裸上身的样子,施渭出道以来也没有拍过露出后颈和背部的照片。她想要确认梦中的那个人是不是施渭,只能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翻开他的睡衣领子看。
苏呈现在犯了难。施渭这样睡,她看不到啊……
“啧,哇啊啊啊…这怎么办,怎么办?”,她嘴里极轻声地嘟囔。
苏呈蹑手蹑脚地从床尾爬上施渭的床,抿着嘴,十分紧张地掀施渭腿部的被子,希望他感觉到冷之后翻身去拉被子。
“啊……”,可惜失败。
苏呈试了各种小动作快有二十分钟,最后真的不敢再试了,她知道再试一定会把施渭吵醒。她努力把施渭的被子恢复原状,准备灰溜溜地离开。
离开前的最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
“簌簌簌”
“最后一计…最后一计…”,苏呈的心脏在狂跳,为自己这个胆子过于野的计划而忐忑。
她钻进了他的被子里,将手机打开摄像放在他身侧。施渭的体温透过被子传到苏呈冰凉的脚趾头,她很怂地将手指哆哆嗦嗦伸到施渭的胸前。
解开了他一颗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