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秀结束后,意犹未尽的一群人又回到了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玻璃门外,夜空中最后一缕烟痕正在消散,但屋内的喧闹很快填补了那份宁静。
张磊从冰箱里拿出一打冰镇饮料,然后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放在了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原木长桌上。
“来来来!各位帅哥美女!饭后助兴节目,现在开始!”张磊拍了拍手,“游戏规则很简单,真心话大冒险!咱们转瓶子,瓶口对准谁,谁就来!完成之后,再由他或她继续转,怎么样?”
“好!”大家纷纷响应,笑闹着围着长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傅岩之拉着时未,坐在了王蹦蹦和孙礼礼身边。
“那我先来抛砖引玉了!”张磊作为东道主,当仁不让地拨动了桌上的水瓶。
瓶子飞速旋转,最终指向了王蹦蹦。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王蹦蹦豪气地选了大冒险,视死如归地完成了一项让她事后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挑战:对一位异性深情对视三十秒并索要微信。她完成任务后红着脸坐下,咬牙切齿地瞪了张磊一眼。
“好,轮到我了!”她带着报复的心情,伸手握住水瓶,用力一拨。
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始作俑者张磊。
“哟嚯!”人群立刻幸灾乐祸地欢呼起来。
“得,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张磊倒也大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来吧!我选真心话。”
王蹦蹦摸着下巴,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缓缓凑近:“磊哥,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张磊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挠了挠他的寸头,毫不扭捏地大声承认:“有啊!当然有!”
“谁啊谁啊?”王蹦蹦立刻追问。
“一次只能问一题啊,我可不上当~”
“切!”王蹦蹦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纠缠。
游戏继续,气氛越来越热烈。
傅岩之也被转到了一次。她选了大冒险,任务是“抱着离你最近的柱子,说三遍我好寂寞,我好空虚,我好冷”。她立刻戏精上身,跑到大厅中央的柱子旁,抱着柱子声泪俱下,演技浮夸说完了台词。
“笑死我了,你刚才那个表情,堪称影后级别的演绎!”王蹦蹦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未也忍不住跟着笑。
游戏又经过了好几轮,上一轮被逼问怎么和前女友分手的男生走到了桌前。他嘿嘿一笑,目光在桌边逡巡了一圈,然后用力一拨。
这一次,水瓶旋转的时间格外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它,瓶身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地停了下来,瓶口正对着时未。
“时未同学,请问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她抿了抿唇,正想开口说“大冒险”……
“真心话!”
一个声音抢先替她做出了回答。
是傅岩之。
“小未选真心话。”傅岩之又重复了一遍,她笑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时未。
时未看着傅岩之那张写满期待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提问的男生清了清嗓子,似乎觉得前面问张磊的问题效果不错,于是决定故技重施,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时未:
“好,那我的问题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傅岩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时未,她想听,她太想听了。
她等待着,期盼着那个肯定的答案。
时未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有。
我有喜欢的人。
我喜欢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久到我分不清这份感情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的。它好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恒定。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爱她。
她是一道照进我晦暗生命里的光。
此刻她就坐在我的身边,满怀期盼地,用那双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不敢告诉她,当她说出“我喜欢小未”的时候,我有多么的欣喜若狂。
我不敢告诉她,当她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试探,我那颗早已为她而跳动的心,是怎样在克制与渴望的边缘挣扎。
我爱她。
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胜过一切。
可是……
我可以拿什么去回应她那份坦荡又热烈的爱?
我怕。
我怕我们的关系一旦挑明,会伤害到同样爱着我们的人。我怕世俗的眼光会玷污她身上的光芒。我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最终只会让她失望。
我不敢赌,我输不起。
对不起,姐姐。
我会用妹妹的身份,永远爱你。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撒了第三个谎。
“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傅岩之的心脏。
她的期待、紧张、雀悦……瞬间凝固,然后褪得干干净净。她眼里的光,那片璀璨的星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迅速地、彻底地,熄灭了。
没有。
没有。
没有。
时未没有喜欢的人。
提问的男生有些无趣地耸耸肩,将瓶子交给了时未。时未默默地转动了瓶子,游戏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傅岩之脸上褪去的笑容。因为仅仅几秒后,她就重新扬起了嘴角,甚至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
她端起桌上的饮料,主动和王蹦蹦碰杯,大声地参与到下一轮的起哄中,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张磊站起来宣布散场。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回房。
“走了走了,累死我了,回去洗洗睡了!”傅岩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手揽住王蹦蹦和孙礼礼,笑嘻嘻地说,“我们仨今晚秉烛夜谈啊!”
她从头到尾,没看时未一眼,没和她说一句话。
时未跟在她们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傅岩之的背影。看着她和王蹦蹦、孙礼礼笑闹着走上楼梯,脚步轻快,笑声朗朗,仿佛今夜一切如常。
她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道歉,想抱抱她,想让她开心一些。
可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亲手推开了那份她最渴望的温暖。现在,她又有什么资格再去索取?
她什么也不能做。
回到301房间,傅岩之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我先去洗澡。”她对王蹦蹦和孙礼礼说,依旧无视了站在门口的时未。
浴室的门被关上。
王蹦蹦和孙礼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王蹦蹦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和孙礼礼一起退回了302。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下来,傅岩之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没有。”
那两个字,像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时未没有喜欢的人。
时未不喜欢她。
那些一切的一切难道全都是自己曲解?是她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是她把时未泄露出的亲昵错当成了爱情?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可能没有?
还是……还是因为外人太多,她不好意思承认?
又或者,是自己的心意还不够明确,没有清楚地传达给她?
无数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冲撞、打架,她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却被时未轻飘飘的两个字,打回了原形。
她一直以为自己读得懂时未。
她乱糟糟地洗完了澡,乱糟糟地吹干了头发,乱糟糟的走出浴室。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时未。
傅岩之没有理她。
她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许久,她感受到时未在她身旁躺下,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清新的香气。
两人都睁着眼睛,看着无边的黑暗,谁也没有说话。
“晚安。”时未先开口。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