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宋之勉站在梧桐巷十七号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本书和一袋橘子。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洗过,还没完全干,翘着几根。他对着门上的玻璃照了一下,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没用。
出门,往槐树街走。两条街的距离,走路十分钟。风比平时小,天阴着,没太阳,不冷不热。
槐树街尽头,铁艺大门,黑色的,两边种了冬青,修剪得齐整。门里面一条石板路,通向一栋三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落地窗,二楼阳台摆了几盆没来得及搬进去的花,叶子蔫了,被前几天的风刮得卷了边。院子里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宋之勉站在铁门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又按了一下,听见里面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
门开了。
夏怀煦站在门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没戴帽子,没戴手套,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还是白的。
宋之勉愣了一下,说:"你家是这?"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别墅啊。"
夏怀煦没接,侧了一下身,让他进来。
宋之勉跨过门槛,石板路踩在脚下,发出闷响。院子不小,草坪枯了大半,没修剪。他跟着夏怀煦往里走,经过那辆黑色的车,车胎瘪了一个。
宋之勉说:"这车不开?"
夏怀煦说:"不开。"
宋之勉说:"那停这干嘛?"
夏怀煦说:"放着的。"
宋之勉没再问。进了门厅,挑高,天花板高得说话有回音。地面铺了大理石,白的,映着人影。鞋柜是实木的,深色的,上面摆了一双拖鞋,灰色的。旁边还有一双,黑色的,大一号。宋之勉换了鞋,拎着塑料袋往里看。
客厅大,沙发是深灰色的,L型的,占了半面墙。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了一杯水,半杯,没喝完。电视挂在墙上,关着,屏幕黑着,映出窗户的光。落地窗拉着纱帘,光线暗,家具的轮廓都模糊。
宋之勉说:"你家真大。"
夏怀煦说:"还行。"
宋之勉说:"就你一个人?"
夏怀煦说:"我妈在厨房。"
宋之勉说:"那我打个招呼。"
夏怀煦说:"不用。"
宋之勉说:"哪有来人家不跟家长打招呼的。"
夏怀煦没拦住,宋之勉已经往厨房方向走了。夏怀煦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快半步。
厨房在一楼尽头,开放式,大理石台面,灶台上炖着锅,冒着热气。一个女人站在台面前,背对着门口,切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宋之勉说:"阿姨好。"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夏怀煦一眼,说:"同学?"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阿姨,我叫宋之勉,九班的。"
女人放下刀,擦了擦手,围裙上沾了点水渍。说:"来了啊,坐吧,饭好了叫你们。"
宋之勉说:"阿姨做什么呢?我闻着挺香。"
女人说:"炖了汤,切点菜,没做什么。"
宋之勉说:"阿姨手艺肯定好,怀煦平时都吃这个?"
夏怀煦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不重。
女人笑了,说:"他平时就吃食堂,周末回来才吃口热的。"
宋之勉说:"那今天有口福了。"
女人说:"留下来吃饭吧。"
宋之勉说:"不用了阿姨,我就是来借本书。"
夏怀煦说:"留下来吃。"
宋之勉看了他一眼。夏怀煦没看他,看着他妈。
女人说:"那留下吧,多一双筷子的事。"
宋之勉说:"那我就不客气了,阿姨做的汤闻着太香了。"
夏怀煦拽了他袖子一下,往客厅方向带。
宋之勉跟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夏怀煦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茶几上那杯水推到宋之勉面前,夏怀煦拿起自己的杯子,坐回去了。
宋之勉说:"你妈挺好的。"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爸呢?"
夏怀煦说:"不在。"
宋之勉说:"出差?"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没追问。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说:"你家这客厅,我走一圈得半分钟。"
夏怀煦说:"没那么大。"
宋之勉说:"你房间在几楼?"
夏怀煦放下杯子,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宋之勉跟上。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不响。上了二楼,走廊长,三扇门,夏怀煦推开最里面那扇。
房间比他想象的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靠窗,上面摆了三排书。窗户是落地窗,外面是院子,能看到那棵枯了一半的树。宋之勉走进去,扫了一眼,说:"你书不少啊。"
夏怀煦靠在门框上,说:"还行。"
宋之勉站起来,从中间那排抽出一本,说:"这本借我。"
夏怀煦看了一眼,说:"《兄弟》。"
宋之勉说:"没看过,厚,够看一阵。"
夏怀煦说:"好拿。"
宋之勉把书塞进塑料袋里,转了一圈,看夏怀煦的房间。书桌干净,笔筒里几支笔,摆得整齐。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平,没有褶皱。枕头放在床头,靠墙那一侧。落地窗外面的树杈伸到窗前,枯枝贴着玻璃。
宋之勉说:"你房间在这栋楼里算小的吧?"
夏怀煦说:"够住。"
宋之勉说:"你家几间房?"
夏怀煦说:"七间。"
宋之勉说:"你住最小的那间。"
夏怀煦说:"安静。"
宋之勉走到书桌前,看见桌角压了一张纸,露出一角。他没碰,说:"你写作业?"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什么作业?"
夏怀煦说:"数学。"
宋之勉说:"我数学烂,你教我?"
夏怀煦看了他一眼,说:"你借书还是补课?"
宋之勉笑了,说:"顺便嘛。"
夏怀煦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说:"拿题来。"
宋之勉说:"我回去拿。"
夏怀煦说:"下次。"
宋之勉说:"那周六再来?"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在他对面站着,低头看他。夏怀煦坐在椅子上,比他高半个头,黑色薄毛衣领口松着,锁骨露出一截,白的。头发半干,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下来。
宋之勉说:"你头发还湿着。"
夏怀煦说:"没事。"
宋之勉伸手,把他额头上那几缕头发拨到旁边。手指碰到他额头,凉的。夏怀煦没躲,眼睛看着他,黑而深。
宋之勉手收回来,说:"吹干了再出来。"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转身出了房间,走到二楼走廊,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他说:"那间干嘛的?"
夏怀煦从房间里出来,说:"空着。"
宋之勉说:"空着?那么大间空着?"
夏怀煦说:"没人住。"
宋之勉没再问。两个人下了楼,坐在客厅沙发上。钟摆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纱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光,照在玻璃茶几上,水杯里的水纹晃了一下。
宋之勉说:"你家这房子,平时就你跟你妈两个人?"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那空着好多房间。"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爸不常回来?"
夏怀煦说:"不常。"
宋之勉说:"那你也太安静了,住这么大个房子。"
夏怀煦看着他,说:"习惯了。"
厨房那边传来声音,女人喊了一声:"吃饭了。"
两个人站起来,往餐厅走。餐厅在客厅旁边,长桌,能坐八个人,今天只摆了三副碗筷,一头一尾,中间隔了两个座位。汤在中间,砂锅炖的,冒着热气。旁边一盘青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排骨。
宋之勉坐下,说:"阿姨,这么多菜。"
女人说:"随便做的,吃吧。"
夏怀煦坐在他对面,给宋之勉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动作自然,没多说。
宋之勉接过汤,说:"谢谢阿姨,怀煦也给我盛了。"
女人笑了,说:"他平时不给人盛汤。"
宋之勉看了夏怀煦一眼。夏怀煦低头喝汤,没抬头。
吃饭的时候女人问了几句宋之勉的事,哪个班的,家住哪,成绩怎么样。宋之勉一一答了,说九班,梧桐巷,成绩中等,数学差点。女人说怀煦数学好,让他多教教你。宋之勉说好,他刚才也这么说了。
夏怀煦在旁边夹菜,一口一口,不急。偶尔给宋之勉碗里夹一块排骨,不说话,夹了就继续吃。
宋之勉说:"阿姨,怀煦在学校也这样吗?"
女人说:"哪样?"
宋之勉说:"不爱说话,闷着。"
女人说:"在家也这样,从小话少。"
宋之勉说:"那他小时候也这样?"
女人说:"上幼儿园的时候还好,后来就不爱说了。"
宋之勉看了夏怀煦一眼。夏怀煦低着头吃饭,没参与。
女人说:"他三年级转过来的,那之后话就更少了。"
宋之勉说:"转到这的?"
女人说:"嗯。"
宋之勉说:"那他在这待了快十年了。"
女人说:"快了。"
宋之勉说:"他朋友多吗?"
女人顿了一下,说:"不多。"
宋之勉说:"那我算一个?"
女人笑了,说:"算。"
夏怀煦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宋之勉冲他笑了一下。
吃完饭,宋之勉要帮忙收拾,女人不让。夏怀煦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宋之勉坐在沙发上等,听见厨房里水流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
夏怀煦出来,手湿着,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坐回沙发。
宋之勉说:"你洗碗挺快的。"
夏怀煦说:"习惯了。"
宋之勉说:"你在家什么都自己干。"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妈也不让你干?"
夏怀煦说:"她累。"
宋之勉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纱帘缝隙的光暗了一点,天快黑了。
宋之勉说:"我该走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站起来,穿上鞋,拎起塑料袋。夏怀煦送他到铁艺大门门口。
宋之勉说:"汤好喝,谢谢阿姨。"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下次再来。"
宋之勉说:"好,阿姨再见。"
夏怀煦站在门里,铁门半开着,他看着宋之勉。穿着那件黑色薄毛衣,头发干透了,蓬松着,手插在裤兜里。
宋之勉说:"我走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走了两步,回头说:"下周六还来。"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别又说'再说'。"
夏怀煦说:"来。"
宋之勉笑了,转身走了。石板路踩在脚下,出了铁门,拐进巷子。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他拎着塑料袋,里面那本《兄弟》沉甸甸的,还有几个橘子,在袋子里滚来滚去。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把塑料袋搁在桌上,拿出那本《兄弟》,翻到第一页。空白的,没有字迹,没有折痕。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枕头边。
躺在床上,他想起夏怀煦给他盛汤的动作,想起他夹排骨的时候没说话,想起他妈说"他平时不给人盛汤"。想起那栋灰白色的小楼,七间房,两个人住。想起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黑洞洞的。想起夏怀煦站在铁门里看着他走,黑色薄毛衣,手插兜里,头发蓬松,眼睛黑而深。
那么大个房子,空着那么多房间。他一个人住在最小的那个。
天是淡的,云不动。他想,今天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