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宋之勉发现方谨言的检讨书贴在教室后墙上了。

不是方谨言自己贴的,是班主任老陈拿去复印了五份,贴在每个班的后墙上,标题用红笔圈出来:"关于翻墙购买烤串一事之深刻反思"。宋之勉第一节课下课挤过去看,纸边上还盖了教务处章,跟处分通知一个待遇。

方谨言坐在座位上,脸朝墙,后脑勺对着全班。丁允素在后面念出声:"'我深刻认识到翻墙买烤串的错误性,不仅违反了校规校纪,更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和老师的教诲..."

"丁允素你再念一句试试。"方谨言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的。

黎未晞趴在桌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之勉,你被点名了,最后一段。"

宋之勉走过去看,最后一段确实写着"让之勉帮我带",红笔在"之勉"两个字下面画了条波浪线,旁边批了四个字:"严禁代购。"

全班又笑了一轮。

程竟庭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说:"七班也贴了,我刚看见夏怀煦站在后面看。"

宋之勉的耳朵热了一下,说:"他看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两遍,"程竟庭说,"我亲眼看见的,看完把检讨书边角按平了,像在裱字画。"

丁允素说:"夏怀煦裱方竟言的检讨书,这画面够我笑一学期。"

宋之勉这天没去七班门口。不是赌气,是方谨言的社死余波太大,他怕自己一露面就绷不住笑,笑完了又觉得对不起方谨言,不笑又憋得肚子疼。

他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笔记本,翻到画猪那页,在猪耳朵旁边加了一顶检讨书的帽子。丁允素凑过来看,说:"你给猪加皇冠呢?"

"不是皇冠,是处分通知。"

丁允素笑得趴下去,额头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第二节课下课,宋之勉去水房洗手。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在手指上,指甲缝里的墨洗掉了。旁边有人进来,是七班的一个女生,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是宋之勉吧?"

宋之勉关了水,甩了甩手,说:"怎么了?"

那女生说:"夏怀煦让我跟你说,他第三节有空。"

宋之勉擦手的动作停了。说:"什么意思?"

"就……让你第三节下课去楼梯口找他。原话是'第三节下课,楼梯口,别迟到'。"

宋之勉把纸巾揉了扔进垃圾桶,说:"知道了。"

那女生走了,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宋之勉靠在水池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那块青还没消,头发还是炸的。他伸手按了按,没用。

第三节下课,宋之勉从后门出去,没走走廊正中间,贴着墙根走。楼梯口没人,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消防示意图吹得翘起来一个角。

夏怀煦站在那,手插兜里,今天换了件深棕色的长袖,领口松,锁骨露出来一截。书包拉链没拉,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没穿。

宋之勉走过去,说:"你让人传话?"

夏怀煦看着他,说:"嗯。"

"什么事?"

夏怀煦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的,递过来。宋之勉接了,展开。是方竟言检讨书的复印件,最后一段被红笔圈了,旁边写了一行字,夏怀煦的字,小,工整:"这句话不对。"

宋之勉看了两秒,说:"哪句?"

"'让之勉帮我带。'"夏怀煦说,"语序有问题。"

宋之勉没反应过来。说:"什么语序?"

夏怀煦看着他,眼睛黑,沉,说:"应该是'我帮之勉带'。"

宋之勉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出一道褶。风从窗户灌进来,纸差点被吹走,他另一只手按住了。

"你什么意思?"

夏怀煦说:"他让你帮他带,不对。应该你让他帮你带。"

宋之勉说:"这有区别吗?"

"有。"夏怀煦看着他,停了两秒,说,"你不该是那个帮别人跑腿的人。"

宋之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红笔圈着"让之勉帮我带",旁边夏怀煦写的"这句话不对",笔画细,但力气重,纸背都洇了。

他说:"你为了这个让我来?"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把纸折回去,塞进裤兜里。说:"方竟言要知道了,得再写三千字。"

夏怀煦说:"不告诉他。"

"那你告诉我干嘛?"

夏怀煦看着窗外,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说:"让你知道。"

宋之勉站在那,风刮着,校服鼓起来。他说:"知道了。"

夏怀煦转过来看他,说:"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梯口有人上来,七班那个女生,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快步走了。脚步声远了。

宋之勉说:"你今天穿棕色挺好看的。"

夏怀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说:"翻出来的。"

"你最近老翻衣服。"

"衣柜大,穿不完。"

宋之勉笑了,说:"七间房,衣柜也大。"

夏怀煦没接。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说:"周六你来不来?"

"不是说好了吗?"

"怕你变卦。"

"我什么时候变过卦?"

夏怀煦看着他,停了一下,说:"没有。"

中午食堂,宋之勉把红烧肉拨过去的时候,方竟言也在。五个人坐一桌,方竟言今天终于敢抬头了,但脸还是红的,像煮熟的虾。

程竟庭说:"你爸今天没在校门口站岗吧?"

方竟言说:"别提了,他今早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我的检讨书,配文是'吾儿有才'。"

丁允素一口饭喷出来,黎未晞赶紧躲,还是溅到了袖子上。

宋之勉笑得筷子都拿不稳,说:"你爸是人才。"

方竟言说:"我已经被剥夺零花钱了,为期一个月。"

夏怀煦坐在旁边,安静吃着。听到"零花钱"三个字,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吃。

宋之勉说:"没事,周六我请你吃烤串。"

方竟言说:"你敢翻墙吗?"

"我走大门买,光明正大。"

夏怀煦放下筷子,说:"别买太辣。"

宋之勉看了他一眼,说:"你管方竟言吃多辣?"

夏怀煦说:"油烟大,教室会臭。"

方竟言说:"夏怀煦你嫌弃我?"

夏怀煦说:"嗯。"

方竟言:"……"

丁允素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起不来。

下午体育课,宋之勉没下场。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跟夏怀煦并排,隔了一级。今天有风,不大,吹得远处球架上的篮网晃来晃去。

程竟庭在场上喊他:"之勉,下来打!"

宋之勉摆手:"不去了!"

"你天天坐那干嘛!"

"歇着!"

方竟言在场边慢跑,跑了一圈就岔气了,蹲在地上喘。丁允素在旁边拍他背,说:"你这体能,翻个墙都费劲。"

黎未晞坐在看台上,冲宋之勉喊:"之勉,你那本笔记本带了吗?我要看猪!"

宋之勉说:"没带!"

夏怀煦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球架,说:"你那本本子,迟早被他们翻烂。"

宋之勉说:"翻就翻,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

夏怀煦看了他一眼,说:"写了我。"

宋之勉愣了一下,说:"哪页?"

夏怀煦转回去看球架,说:"没有哪页。"

"那你——"

"意思是,迟早会写。"

宋之勉的手指在台阶上敲了一下,没敲出来声音,水泥的,闷的。他说:"那你等着。"

夏怀煦说:"等着。"

放学,东门外。宋之勉推着车,方竟言他们先走了,程竟庭骑车载着丁允素,丁允素腿太长,挂在右边,差点蹭到路牙子。黎未晞走路,说她要减肥,走三站地回家。

宋之勉说:"你走三站地,晚饭能吃三碗。"

黎未晞回头喊:"管得着吗!"

人散了。夏怀煦从后面走过来,书包挂在肩上,拉链没拉。走到宋之勉旁边,站住了。

宋之勉说:"你今天让人传话,方竟言要知道,又得写检讨。"

夏怀煦说:"他写不完的。"

"三千字起步。"

"那就六千。"

宋之勉笑了,推着车往前走。夏怀煦跟在旁边,隔了一步。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鞋底蹭出声音,一前一后,错开了又并排。

宋之勉说:"你那张检讨书复印件,我留着了。"

夏怀煦说:"嗯。"

"你说'我帮之勉带',这句话我记住了。"

夏怀煦没说话。手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副黑色手套的边。

宋之勉说:"周六十点。"

"嗯。"

"我带西红柿,带书,还带——"

"带什么?"

宋之勉回头看他,碎发被风吹开,露出额头。他说:"带了再说。"

夏怀煦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是水。

走到岔路口,宋之勉停下来,推着车,说:"明天见。"

夏怀煦说:"明天见。"

宋之勉骑上车,蹬了两下,链条咔哒响。骑出几米,回头喊了一句:"夏怀煦!"

夏怀煦站在那,风把深棕色袖口吹得翻起来。

宋之勉说:"你今天那行字,我裱起来了!"

夏怀煦看着他,手从兜里抽出来,摆了一下。

宋之勉笑了,转回头,蹬车拐进巷子,不见了。

夏怀煦站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风不大了,潮气漫上来,贴在脸上,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灰色手套,右手没戴,指尖白。

他往回走。铁门钥匙拧开,石板路踩在脚下,第三块还是松的。厨房灯亮着,陆荑在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咔,汁水溅在围裙上,红的。

夏怀煦推开门,说:"妈。"

陆荑头也没回,说:"回来了。今天早。"

夏怀煦说:"嗯。"

陆荑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身看他。看了几秒,说:"你今天看着高兴。"

夏怀煦说:"没有。"

陆荑笑了,拿起一个西红柿,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递给他。说:"尝尝,甜不甜。"

夏怀煦接了,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甜的,沙瓤的,牙齿咬到籽,咯吱响。

陆荑说:"周六那孩子来,我多买几个。"

夏怀煦咬着西红柿,说:"嗯。"

陆荑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咔。说:"你今天回来没拉书包拉链。"

夏怀煦低头看了一眼,拉开,把手套塞进去,拉上。想了想,又拉开,把那张折了两折的检讨书复印件也塞进去,拉上。

陆荑没回头,说:"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夏怀煦没说话。咬了一口西红柿,甜的,汁水又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转身上了楼。

走进房间,关上门。没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那本《兄弟》还摊着,页角折着。他没翻。从书包里掏出两只手套,一黑一灰,并排搁在桌角。又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最后一段,红笔圈着的"让之勉帮我带",旁边他写的"这句话不对"。他把纸压在《兄弟》下面,压平了。

窗外风停了,潮气漫进来,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按上去,指尖凉的,水珠洇开,模糊了一小块。

明天。后天。大后天。他闭上眼睛,听见楼下砧板上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的,像什么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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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照之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