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晨起去母亲院里时,先是碰到王嬷嬷,她哭笑不得地抱怨,说是夫人将她一通数落,责她不该乱说话,“姑娘你可得为我做主,分明是你和夫人母女连心,记挂着她才要请大夫,可不是老奴自作主张跟你多嘴,姑娘不知,夫人生怕你分心分神,从前天起便一直念叨老奴。”

王嬷嬷打帘,卫祯略低头笑道:“娘的生活向来都是嬷嬷照顾打点,我不得空,还得劳嬷嬷更费心些。”

“姑娘折煞老奴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卫夫人收回胳膊,往外瞟了眼边翻袖口边啐道:“你这刁奴,要说嘴也跑远些,跑我面前告刁状,打量着我不会责罚你是吧。”

王嬷嬷只笑,转头又去倒茶。

诊脉的大夫正在写方子,卫祯看了眼,寻常补养的药方,并无其他症状,这才安下心来。

前世那病不温不火,无形中将娘的身姿从内掏空,最后落下遗憾,卫祯不得不谨慎小心。

“我就咳了两声,你这般动静倒像是我得了大病,我......”卫祯一个眼神看去,打断她的调侃。

“您说些吉利话。”

做生意的怕忌讳,卫夫人明白,遂叩了三下桌角,说了一大堆的好词,宋叙时掀帘进来,正好撞见她喜笑颜开,声如洪钟的样子。

怎么看,都比他娘康健。当年母亲被成阳侯府老太太气吐血,虽没大碍,却伤了元气,卫夫人豪爽仗义,流水似的补品送去观中,直将母亲滋养的面庞红润,闲适逍遥。

“沈姨。”

他拱手揖礼,卫夫人瞳孔颤了颤,余光扫向卫祯,复又面不改色说道:“我瞧外头天阴着,今日约莫会下雨,走前别忘待两把伞。”

宋叙时笑:“我坐车,下雨也无妨的。”卫夫人站起身来,他恭敬随后,三人往膳厅方向走,王嬷嬷见他们都去洗手,便吩咐丫鬟们开始布菜。

“倘若途中下车遇上呢?总要想周全才好。”

宋叙时不以为意:“淋几下也无妨...”,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跟卫夫人说话,不由地笑起来,“我早起脑子没睡醒,还以为在侯府,顶嘴顶习惯了,您便介意,等会儿我让户外去拿伞。”

桌上都是清雅小菜,宋叙时吃的香,但总觉得席上有人看他,抬起头,又一切如常,目光掠过卫祯时,她正小口吃着粥,只是看起来心事重重,不如先前吃的那般香甜。

想起昨晚那盅鸡汤,她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宋叙时心中浮起冷笑,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哪像是卫家教养出来的女郎,虽说她跟着母亲在太清观修行了十数年,虽说母亲也是个不修边幅的性子,但至少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她根本不配做卫朝的妹妹。

出门上车前,天开始打雷,卫夫人催促宋叙时赶紧登车,他却不急,慢条斯理同她揖礼辞别后,才在噼里啪啦的雨点中爬上马车,车轮一动,雨势陡然变大。

宝马香车很快消失在雨水溅起的雾气中。

卫夫人面上的笑清减,余光瞥见卫祯,她垮着脸,颇有些失魂落魄。想起用膳时坐在桌前的两人,竟都凑巧穿了天青色的衣裳,打眼一看,甚是登对。

这让当年有意撮合宋叙时和卫祯的卫夫人如何不能多想,知根知底,值得信任,决计不会透露卫朝是女郎的秘密,且卫朝对他也比对其他人亲近,若不是成阳侯府来要人,或许他们两个已经结成夫妻,哪里用得着算计程澜。

卫祯自然是沮丧的,却不尽是卫夫人所想,时过境迁,沈家抚养的恩义,年少时候的情谊,终究消弭在门第悬殊当中了,原以为还有几分旧时情面,主动写出那封求和信,于宋叙时而言不过五年,于她却是数不清的年月,她已经许久不见他,也许久没说过话了。

前世死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也都是些招蜂引蝶,打马游街的风流韵事,卫祯羡慕他的自由任性,羡慕他能没心肝地为自己活着。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卫夫人给她拂去发鬓间的水珠,笑盈盈地看着,“你这两日有口福,我让管事的去弄好了不少江鲜河鲜,不拘鲥鱼刀鱼白蛤竹蛏,时令蔬菜野菜,青团春卷酒酿饼,好生养养身子。”

“我不爱吃甜。”

“叙时爱吃,本就是给他准备的,库房还有几刀上好的咸肉,配上春笋,又是他爱吃的腌笃鲜。”

卫夫人仰头看着珠帘似的雨珠滑成一条条银线,就着卫朝的手转身往影壁处走,两个丫鬟撑开伞,母女二人共用一把,卫祯鲜少与她有如此亲密的时候,虽挽着手臂,身体却端的笔直,“京里什么都有,您何故操心他。”

“京里归京里的,他在卫家一日,我便操心一日,总要叫他住的舒坦吃的美味。”

“可他都走了。”

雨打着伞面让声音显得嘈杂纷乱,卫夫人扭头看她一眼,按捺住怀疑,说道:“不过几日,便又回来了。”

“回来?”卫祯惊讶,落下两步,雨水斜斜落到衣领内,卫夫人忙把她拽回来,“他不是回京了吗?”

“谁跟你说他回京了?”卫夫人站定,给她用帕子擦了擦颈项,抬眼沉声道,“当家人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还跟孩子似的,他只是去江宁府办差,差事办完他便住回来。”

两人继续往回走,卫夫人感慨:“昨儿他跟我说,好些年没回来,还是家里住着自在,想多住些日子。成阳侯府那边好归好,人皮底下各怀鬼胎,在那种地方住着,不闹腾点哪里待得住。”

“您惯会给他找借口。”胡闹便是胡闹,偏偏母亲和外祖母喜欢护着他,便是他把茅房的墙拆了,外祖母也只拍手赞他拆的好,说那墙杵着碍事,拆了心里亮堂,宜风水。

“我还好,你外祖母才叫护犊子,当年我和你舅舅把揍都挨了,到叙时,真真叫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大概人老了心就软和,再不容易发脾气......”

卫祯听着她回忆往昔,沉下去的心渐渐浮了起来,到底还念旧情。

后日程澜回来,他俩先把和离的事办了,往后便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从此她便只是卫朝。

想想便叫人觉得神清气爽,好不痛快。

宋叙时前脚刚离开,关于他和卫祯的传言便愈演愈烈,以黄家书局为首,书手们抡开膀子大写特写,笔杆子写冒了火,还是赶不上售卖速度,才摆出去,便被等着看后续的人抢着买走,关于程家郎君家宅不安,娇妻红杏出墙的消息甚嚣尘上,诸人茶余饭后最爱咀嚼旁人是非,如此在程澜归城那日,连赶脚歇息的车夫,都能扇着草帽说几句嘴。

唐延呛了口茶,余光乜向蹲在凳子上的黑皮肤男人,他左手抓着碗,右手夹着筷子绘声绘色地比划,“他俩还去游湖,那日县令早早清场,湖面上只有成阳侯世子和卫娘子,两人在画舫里待了整整一日,天黑才下船回家,你们猜猜,他俩孤男寡女在画舫上,能干啥?”

听见周围一阵阵吸气,他心满意足地撇撇嘴,故作神秘道:“我拉车的兄弟说,是他朋友将他俩拉回卫家的,坐的是同一辆车,啧啧...程家那小白脸,绿帽子戴的瓷实,长得俊有什么用,没钱没势,怎么跟人家比,根本比不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就着这段子,大家伙的粗茶淡饭吃成了山珍海味,很快便都空了碗,陆续起脚干活。

自始至终,程澜都没停下箸筷。

唐延觑他一眼,往他身边挪了挪凳子,问:“你怎么想的?”

“想什么?”程澜语气阴冷,轻嗤一声说道,“值当的想?”

县令清场,睁眼说梦话,那老县令与新县令正忙着交接事宜,哪里会为了宋叙时去清场,且不说宋叙时和卫祯各有各自的好马车,便是当真需要,又怎么会找这种人的马车,必是卫家人亲自去接,处处都是漏洞,也不知他们在激动些什么。

唐延撇嘴:“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祯娘不对劲儿吗?她从前看你的眼神,温温柔柔,现下却冷冰冰的,连我都能看出来疏离,不,好像是恐惧,她会不会......”

“不会。”程澜吃饱了,将筷子往桌上一扔,“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用不着你来提醒。端王想要的东西,我既已承诺,便别管我用何等方法,终归是能到手的。”

唐延敛了笑,正襟危坐:“其实端王的提议未尝不可,杀了卫朝,卫家所有钱财都将是祯娘和你的,她是个柔弱女子,自然凡事都唯你是从,好过你在卫家人面前周旋,浪费时间。

我不是想多嘴,而是此计能尽可能快的解决事端,把卫家的钱掌握在咱们手中,既能如此简便,何故犹豫不决。”

程澜笑笑,盯着他一瞬不瞬地开口道:“那不如,你来做主子,可好,唐家八郎。”

一字一字,咬在齿间吐出来,唐延的脸倏然僵硬,唇抽搐着,眸光若火,焚出明晃晃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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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朝
连载中三月蜜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