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沉闷得令人窒息。蝉鸣在浓密的树荫里声嘶力竭地鼓噪,一声声,如同钝刀子割着紧绷的神经。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吸一口都觉得胸腔滞重。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金顶,一丝风也没有,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爆发的雷雨。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几位重臣议事,我奉命前去奉茶。垂首敛目,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也倒映着我低垂的眼睫和毫无血色的脸。托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心却依旧一片冰凉。将茶盏轻轻搁在御案一角,动作轻缓得如同放下易碎的琉璃。
就在转身欲悄然退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经意间扫过御案后方悬挂的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龙镶玉的屏风。屏风中央,悬挂着一幅精心装裱的、在满室金玉堆砌中显得格外素雅的绢画。
脚步,猝然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锥从头顶贯穿,瞬间冻僵!
血液在刹那间凝固成冰,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撞!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冒!
那画……
画中是熟悉的江南庭园,熟悉的水榭美人靠,一个侧首凝望池鱼的女子。月白色的裙袂,繁复精致的缠枝莲暗纹,鬓边那支珍珠步摇垂下的流苏……还有……那眉宇间,被画者以无比珍视的笔触捕捉到的、一丝极淡的、因专注而生的柔和笑意……
是我的《展眉》!
那幅五年前被残忍撕裂、浸透鲜血的《展眉》!
可眼前的画,却是完整的!那道狰狞的、贯穿我腰腹、如同命运裂痕般的巨大撕裂口消失了!画面被极其高明地修补、装裱,堂而皇之地悬挂在这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御书房中,成了帝王闲暇时品鉴的珍藏!
是谁?是谁将它修复?又是谁,将它献给了皇帝?张顺子?碧梧?还是……父亲?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难道五年前的血案,父亲也……?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眩晕感如同巨浪般猛烈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我死死攥住宽大的宫装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是唯一能证明我还站着的凭证。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画幅的右下角。那里,本该是落款题名的地方。
一方鲜红刺目、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帝王印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霸道地、蛮横地压在那里!而在那方浓稠得如同凝固鲜血的朱砂印玺覆盖之下,隐隐约约,透出被刻意涂抹、掩盖的墨迹痕迹!那被粗暴抹去的名字……那被无情抹杀的名字!
青梧……青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股毁灭性的悲怆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冰冷的躯壳里奔涌!我死死盯着那团被朱砂粗暴覆盖的墨痕,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看清下面那个被抹杀、被牺牲的名字!是他!一定是他!他的血染红了画,他的名字却被帝王朱砂覆盖!他用自己的命画了我,却连留名的资格都被剥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的穿堂风拂过,带来一丝微弱的、带着尘土的凉意,也轻轻掀动了御案上那摞堆积如山、尚未批阅完的奏疏。最上面几本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了压在最底下、几乎被遗忘的一封旧信。
信封是寻常的素笺,泛着岁月的微黄,并无任何落款。然而,信封的一角,露出了里面信笺的边沿。那信笺的纸质……那信笺的纸质,带着江南特有的、微糙的纹理和淡淡的竹香,分明与五年前墙外递进来的那些承载着甜蜜与悸动的小画,一模一样!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所有的恐惧、惊疑、五年深宫磨砺出的谨慎与麻木,都在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不顾一切的力量冲垮!五年来的死寂、五年来的伪装、五年来的痛苦与压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真相!青梧最后的遗言!就在眼前!
我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悲愤而剧烈摇晃,几乎是扑到御案边!颤抖的、冰冷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不顾一切地伸向那封旧信!指尖离那微凉的素笺只有寸许,心脏在喉咙口疯狂跳动!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信封的刹那——
“爱妃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如同冰锥般在门口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骨髓生寒的穿透力,狠狠抽打在紧绷欲裂的空气里!
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御书房门口,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午后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目夺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锐利如淬了毒的鹰隼,越过偌大而空旷的书房,精准地、冰冷地落在我伸向那封信的、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上,落在我煞白如纸、写满惊惶与未来得及褪尽的悲愤的脸上,最终,如同两道冰冷的锁链,牢牢地、带着审视的意味,定格在那幅悬挂的、完整的《展眉》之上。
空气,瞬间冻结成万年玄冰。时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