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叶障目

玉绥心回东宫时,于宫道上偶遇了计知意。

“母后!母后!”他雀跃挥手,跑至人跟前,才停下呼唤。

“母后?”无视计知意“不妥”的妆容,他拉起对方的手,“好冰!我帮母后暖一暖!”

见玉绥心仰头露笑,计知意不知为何,一股心酸难言,用力甩开了那只手,呐喊着质问:“你外祖没了!舅舅走了!你到底在开心什么?”

玉绥心被甩的踉跄后退,僵在冷风中,“母后……”满腹知心话因“不善”的语气,未冒头,便收了尾。

我没有开心啊,阿微回来了,我虽高兴,但也还是一样难过啊。

近九岁的玉绥心,首次切身体会,悲喜并不能相抵。而有了悲,再喜,也是愁。

他低下头,轻甩着腰间玉佩思考,难受就要哭?他不能笑?该哭吗?外祖常年镇守边境,即使回城也未进宫看过他,他连外祖长何模样都不知道。

还是装一装吧。

假哭他在行!

可此刻,他装不出来。

“今日天色已晚,娘娘乏了。”宫女禾芮不忍玉绥心受气,向他摇头示意,劝道:“殿下改日……”

计知意转身剜了禾芮一眼。

“往后无需再来栖梧宫请安。”计知意掐着手心,胸口疼极。

“……”母后允他睡懒觉啦?

明显不是。这神态偏偏像在说:今后都不想再见他了……可为什么呢?

不待玉绥心回应。

计知意眼里染上仇恨,“若敢来,便把你赶出栖梧宫!”

“……”赶谁?我吗?

“陛下刚搬去绥心殿养病,有御云军看守,勿要打搅。”

“?”父皇来绥心殿?

迷惑一瞬的功夫,面前之人已离去。

玉绥心茫然,仍朝着那背影喊:“母后早些歇息!”

闻此声,那背影加快了脚步。

墨雲微站在远处,目睹着视线里孤独的人影和宫道上冻焉的花叶一样,无精打采。

楚楚可怜。

他站去他身旁,地上影子又排成双。

墨雲微牵住他的手。

他,永远不会甩开。

他在玉绥心身前弯腰,宫灯映照出小孩通红的眼,他捧起白里透粉的脸,“给你捂捂。”

玉绥心感受着脸部温暖,酸涩诉苦,“阿微,母后不一样了。”

从去年开始,她多次的疏远与指责,令他蒙上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慢慢地,丝成了茧,敏感如他,终作茧自缚。

“她是不是更喜欢玉绥宁了?”

“不是。”墨雲微揉揉他的头,再次牵牢那只手,“别瞎想。”

多年后,墨雲微常忍不住想,或许一切变化都追源于此,彼时不觉,一叶落而非知秋,忽见秋意深浓,天地已翻覆。

“父皇?父皇!”穿过重重守卫,玉绥心拍上了绥心殿大门。

东宫好似被御云军占领,他能畅行无阻,靠的不是太子身份,而是身旁的“庄超”。

即使他未学会那神奇药水如何制作,但亲眼目睹了它把白肤变黄的过程。

更心动了。

“朗叔叔,何时教我这个?”

“随时能教,拜师可愿意?”

“不愿意!但我愿意学!”

“……”

“朗叔叔,庄超要更胖一点。”

“知道。”

“不对不对,身高还差了些。”

“我知道。”

“这里!要再补补……”

“我知道了……”

身边多了只欢腾鸟儿,青朗指哪弄哪,尽情展示“妙手”,所差体型用棉服替代,身高则用厚靴弥补,剩下便是他的强项了……万幸,两人区别不大。

真庄超靠在角落里,经历了被打败、捆绑、堵嘴、蒙眼……一系列操作后,傲气化沉默,仿佛已生无可恋。

玉绥心抱着假“庄超”撒娇。

画面诡异极了。

青朗闭眼不再多看,指着墨雲微叮嘱玉绥心:“从现在起,叫他庄超,不能离他太近,显得过于亲昵……”

“嗯!”

玉绥心一现身东宫,便庄超、庄超喊个不停。

所有御云军自然先入为主,庄统领来了!他们也不敢多瞧,毕竟庄统领昨夜罚站,失了颜面,傻子才往上凑。

“父皇……父皇,开门呀!”

玉绥心逐渐暴躁。

“庄超”黑脸站着,纹丝不动。

门里门外,御云军,闭口无言。

良久。

“吱呀”一声,殿门露出缝隙。

玉绥心急切推开挡道之人,哒哒哒朝里奔。

“庄超”随他之后,走得不紧不慢。

殿内空旷,隔着层层帷幔,玉昭徽于床边端坐。由近及远,分方位站着五名御云军;由内而外,到处弥漫浓郁的药味。

“庄超”默不作声,摘下腰间令牌,举起。

玉绥心机灵传话:“你你你,还有你……”他点完人,手一挥,“全部退下!”颇有太子风范。

玉昭徽漠然不动。

御云军略过小太子,间歇性瞥向“庄超”。

陶盛紧盯着那块令牌,统领让他们退下,皇帝也不反驳,是默许吧?遂行礼,“属下告退。”

五人退得飞快。

转眼,殿内仅剩三人。

玉昭徽严肃发问:“庄超,何事找朕?”怎还把绥儿带来了?

“陛下,金豹太吵,不妨让殿下先从此处过去安抚。”

从哪儿?

玉昭徽顺着手指,看向那堵墙。

他竟知晓绥心殿的秘密!

声音也不对。

来人不是庄超!

庄超在他面前习惯低头,而眼前人……抬头挺胸,也不行礼,好生放肆!

是谁?

“放肆!装神弄鬼!”

玉绥心被怒斥召回思绪,忙摇头否认,“他没有放肆,没有装神弄鬼。”

皇儿都开口袒护了,玉昭徽稍微放松心神,肯定了心中猜测,“是雲微啊,许久未见了。”

“陛下安好?”

一点也不好!

眼看小身影朝前走来,玉昭徽紧张呵止,“不许过来!父皇染病,不宜见人,回金池宫去。”

金池宫内,金豹适时叫唤,懒洋洋趴在墙边等待小主子。

“父皇……”

“毋须多言!”

哼!不说就不说!

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凶!

玉绥心委屈地跺脚。

墨雲微走上前,“绥儿,先回金池宫,我有事和陛下交谈。”

玉绥心眼眶又红了,“不能听嘛?”

墨雲微捏捏他脸包,“你和金豹玩,我很快过去陪你。”

“好吧,要快点……”

玉绥心看了看帷幔后的黑影,走向墙边,垫脚,抬手旋转墙上圆盘,触动机关后,连接绥心殿和金池宫那面墙自动敞开。

他留了心眼,未将其关上,这墙从绥心殿能开,金池宫却不能开。

未不及欣喜,墨雲微走了来。烛光熠熠,他的影子投到他身上,“听话,很快的,若你偷听,可能要说很久了。”

“我才不偷听。”

其实,说话声小,根本听不见。言外之意:反正你都要偷听,那我多说一会儿也不奇怪。

金豹摇着尾巴起身,见“庄超”摸着玉绥心,朝他龇了龇尖牙。

“庄超”假笑,带着一丝挑衅。这豹子只亲殿下,幼时没少攻击自己,若此刻他是墨雲微,对方只怕更是充满敌意。

金豹低喘,摆出进攻姿态。

幸得墙及时合拢。

玉绥心抱上金豹软绒绒的脑袋,顺着毛捋,“不许凶他,那是阿微喔!等一小会儿,他就过来和我们玩。”

“啊!金豹,你要压死我了!”

一人一豹往返追逐,玉绥心玩得哈哈笑,渐渐舒缓了烦心。

墙那边,就压抑了。

墨雲微未有半丝顾虑,说出太子遇刺一事。眼下,太子得民心,登基刻不容缓。

玉昭徽听后,竟走出帷幔。

“陛下,你……”

“既然雲微你这般坦诚,朕也有事相告。”

……

玉绥心皱起眉头,“他们怎那么久啊?”

金豹把他往墙边拱了拱。

有了“怂恿”,玉绥心更按捺不住,“我悄悄的!”他将整只耳朵贴到墙壁处,左耳听不见,又换右耳。

“说话声好小!”不过,是好事!说明他们谈的融洽。

他刚离远几步,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响。

落的当然不是物。

而是玉昭徽这人。

“阿微?父皇?”他扒着墙喊。

墨雲微回应道:“没事!玩你的。”

玉绥心没了玩闹心思,坐回墙边耐着性子等待,金豹也安分下来,趴在他身旁。

玉昭徽砸倒了桌子,浑身要散架般疼痛,又不敢大喊,只小声恐吓:“大胆!朕杀了你!”

本应是极有气势的威胁,这番姿态开口却惹笑了墨雲微。

“陛下,等死吧。”

“……”玉昭徽壮胆凝视对方发红的眼,“等死?绥儿若知晓,会舍得朕死?”

墨雲微攥紧拳头,“还有脸提绥儿!十年来,陛下何时有个皇帝样子?”平庸、无能,窝囊、颓废……既懒怠朝政,还偏占着皇位。若非御云军拥护,不知早该死多少回了。

任他怒火燃烧,玉昭徽胸中依旧平静,“自有众大臣替朕分忧。”

若非朝中一众大臣殚精竭虑维持云中城表面繁荣,三洲也早该乱了。

“分忧?陛下迟迟不肯禅位,就算为了二皇子,丞相也容不得你。”

玉昭徽笑得更加猖狂,“有阿绾,沈维灏绝无二心!”他的孪生妹妹使得一手好计谋,套住丞相,不成问题。

墨雲微被蠢笑了,“陛下只知我是长公主养子,何曾知长公主确有一子。”

“那又怎样!”玉昭徽挣扎起身,“她真有儿子,朕便再封世子!别忘了,若不是绥儿多次相求,你一个捡来的养子也配称世子?”

“世子?若不是绥儿,谁稀罕!”

玉昭徽狠扎他的心,“记住!你是假的!长公主亲生子,才算世子!”

墨雲微讥讽地勾起嘴角,“如果是长公主与丞相之子呢?又该如何?”

长公主之子,他不担心,丞相之子,他也理解,但合在一起,怎么……可能呢?

阿绾为沈维灏生了孩子?

“不可能!”

十七年前,数名御医作证,长公主因诞下死胎,伤了身体,再不能生育。他当时疑心,还寻了民间良医为她看诊,结果皆是无用。

在“庄超”一言难尽的神色间,玉昭徽快速猜出结论,那不是死胎!

“玉染绾骗朕!”

难得聪明一回,“庄超”表情微缓。

玉昭徽五官扭曲,极大震惊下,忘记了伤口之疼,“朕体贴她痛失爱子,允其收养义子,没想到……真是给了朕好大的惊喜。”

他们都想当执棋者,可不知不觉都成了那手中棋。

他为她隐瞒了天下人,谁不知长公主有个亲儿子,而又有几人见过长公主之子真面目?

她在替儿子铺路呢!

如果不是绥儿入局,去公主府游玩时,相中了人,墨雲微根本不会进宫,世子之位也只能封给她亲儿子……

想移花接木?那玉染绾还真是没他幸运,毕竟他未曾暴露,东洲的母老虎也没发现……

“雲微,你给了朕很大惊喜呐!你身份特殊又能力非凡,去帮朕寻摘星楼踪迹吧,朝堂之事,交给绥儿……”

死性不改!墨雲微呼出口气,“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有些事埋在心底久了,说出来吓吓这废物皇帝也是极好的。

“知道是何人刺杀太子吗?”

何人?

“是无时无刻近你身的御云军呐!”

胡言!

“而御云军有谁呢?”

庄超?

“有长公主府养的死士啊!”

死士?

“对了,丞相也养着不少,合起来并称暗营,怕是比御云军还多了……这下一个杀的……会不会就是你呀?”

“庄超”面目狰狞,玉昭徽可要吓死了。

“朕不信!胡言乱语!朕要斩了你!来人!来人啊!快来人杀了他!”

如此疯吼一通,不止玉绥心急了,御云军涌进门前,墨雲微拖着玉昭徽冲进帷幔,将人扔上床,抽出袖中匕首抵住其咽喉。

玉昭徽顿时哑了声。

陶盛急问:“陛下何事惊慌?”要杀谁?

“庄超”左手执凶器,低头侧身站于床边。

玉昭徽止不住发抖,“无……无事,退、退下。”

陶盛试探道:“统领?”

“朕说退下!”玉昭徽双手捶床大呼。

陶盛等人出门前,看向眼前的小身影,是错觉吧?

陶盛又试探一问:“殿下?”

玉绥心白他一眼,干嘛!

“随属下出去吗?”他亲眼所见小太子可是从绥心殿门外跑进来的,该出去吧?

玉昭徽脖前匕首动了动,“……绥儿,留下。”

陶盛等人默默退出,走的有些迟疑。

某御云军抓着脑袋,“陶哥,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另一御云军望向金池宫,“殿下怎会从那里跑出来?”

陶盛:“不懂!”不想!不管!

几人继续守门。

有墨雲微在,玉绥心大步跑进帷幔。

玉昭徽阻拦不及,拉起被褥,意欲挡脸,墨雲微收回了匕首,他立马裹上被子,侧过了身。

“多说无益,二者选其一,陛下看着办吧。”走之前,他说出此行重要目的,“计家兵权绝不能落入裴家之手,陛下将兵权给我。”

玉昭徽差点转过身怒喝:想的美!

“父皇?”

闻言,他还是心虚地靠上枕头。

墨雲微牵着玉绥心离开了东宫。

“阿微,这么晚不睡觉,要去哪儿?”

“太傅府。”

玉绥心停住脚步,“我向老师告假了三日。”还能玩一日呢。

墨雲微自懂他心之所想,“剩下一日,去太傅府玩。”

东宫已经不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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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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