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熙二十三年。
云中城,元日夜。
百姓们欢庆新年伊始。
人流如织,街市如昼。
城中道路水泄不通,两岸观者翘首企足,拭目以待皇太子殿下亲临。
去岁元日,太子监国,至今已满整年。该年祥瑞不断,风调雨顺,三州一城五谷丰登,社稷安宁。
这不得不令百姓将其对比。
此间两年,多事之秋。
先言天灾。
前年起,冰雪肆虐,致农户房舍损毁,粮食减产,极端天气下,江河封航,牲畜冻死,贫苦百姓饥寒交迫……
北州各地乱象频发,饥荒愈演愈烈,云中城接收流民数以万计,西洲也乱了治安。
八月,太子颁布赈灾令旨,安置流民,州县开仓放粮,朝廷官员大数出动,分头暗访,实地巡视,反腐肃贪,体察民情……
一年来,一切有条不紊。
再说**。
去年十月,镇守边境的左将军计程功离奇暴毙,昭徽帝痛失爱将,为查凶手远赴东洲。
两月后,竟抱恙而返。
天子仍卧病在床,这番热闹属实不易。
“太子殿下来了!”
人群瞬时沸腾。
“殿下千岁!”
“殿下万安!”
声声高呼。
御云军开道,庄超带领身手敏捷的佼佼者护卫在轿辇周围。
玉绥心依然顽皮,时不时掀起轿帘,探出头,往外看一看。庄超未留意时,他还会伸手对着最近的百姓摇一摇,再放声回应。
“殿下真是平易近人!”
有眼尖的发现不对,“轿辇里,好似还有人。”
某百姓肯定地回:“奇怪吗?二皇子嘛!”
“你们可知二皇子叫何名?”
“不知。”
“皇帝还未赐名呢!”
“可不是么,当初昭告天下,只派州官到府衙宣读圣旨,也没多少人关心。”
“毕竟咱们太子殿下举世无双啊!”
“殿下仁厚,干什么都要顾虑二皇子,待殿下登基,二皇子也许还能混个王爷……”
轿辇里,另一个身影坐立难安,仿若如鲠在喉,又像如芒刺背,更觉如坐针毡。
“大皇兄,还有多久能到皇佛寺?”
玉绥心闻言,探出脑袋看了看周边景物,“二皇弟,还有好久哦。”
“大皇兄,前日……母后召我,给赐了名字,唤我名字吧。”
他叫起“母后”,还是诸多不适,自出冷宫,前日是他们第四次见面,那个女人对他毫无好感,却要努力与他对话,说不出的怪异。
她问他,可有什么喜欢的字。
他答,宁。
安宁的宁。
这跟他娘期许的不同。娘唤他,阿泞,泥泞的泞。在娘眼里,他或许就是地下一滩淤积的烂泥。
“名字?”玉绥心眼含期待,急切切地凑近,“你叫什么?”他终于不用再叫“二皇弟”了。
“玉绥宁。”
玉绥心应肯:“嗯!玉绥宁!”
“大皇兄,你可以唤我……阿宁。”除了他,没人愿意如此唤他了。
他唤他阿宁,或许他也能比肩天上的云。
玉绥心露牙一笑,“玉绥宁!阿宁!”
玉绥宁也跟着笑,笑得勉强。
为什么对方总那么开心呢?是因为名字?绥心,随心。
“大皇兄,父皇会痊愈吗?”
五日前,玉昭徽回宫。准确来说,是被抬回来的。宫里知情人,灭口的灭口,威慑的威慑,已无人敢言。
此次去皇佛寺,正是为玉昭徽祈福。
提起玉昭徽,玉绥心心情明显郁闷。
玉绥宁却绽放笑容。
他不开心,他就开心。
玉绥宁自问自答,“父皇会好吧?母后都不让我去看他。”
提起计知意,玉绥心更加郁闷。
“母后近来不理我了,也不让我去见父皇,连冯姑姑也不见了。”
玉绥宁是懂得如何火上浇油的,“母后是因计将军的死而难过吧。”
“我也好难过。”
玉绥心失了兴趣,不再起身朝外张望,安静地坐上软垫,发呆沉思。
玉绥宁也不打扰。
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大皇兄。
为防百姓沿街追赶,御云军几乎吼破嗓,“雪地路滑!勿推!勿挤!”
而百姓喧闹,他们的吼声被淹没进此起彼伏的喊声中,无人在意。
青朗在人群中被推推搡搡地向前走,身旁的身影也随着他移动。
“怎么不继续打招呼了?热情呢?马上就到我们了啊!可惜了可惜了。”青朗摇头,拍向身侧肩头。
“你小子,长挺快!快有我高了,还越长越俊俏,怎么长得?教教我儿青川呗!”
身旁人未理他,只专注地看向轿辇。
青朗扶正对方的头,“别看了!都走了!”他挡住嘴巴,悄声道:“我们先混去皇佛寺,来个守株待兔!”
……
皇佛寺周围,有士兵镇守,无百姓敢靠近。
一行人得了清静,到寺门口,便下地步行。
寺里每条路,积雪都已扫净。
玉绥心兴冲冲地到处跑,上蹦下跳,无比轻松。而玉绥宁脚步沉重,总觉身有千斤,恍似深陷淤泥。
步入大殿,香火缭绕,梵音渺渺。
俩孩子跪上蒲团,虔诚祷告。
一个祈望他父皇尽快痊愈。
一个诅咒玉昭徽赶紧归西。
……
皇佛寺偏殿,同样肃穆庄严。
青朗带着人,绕了路,轻轻松松便进了玉绥心即将入住的客房。
“我们躲进衣柜里!刚好一人一半。”青朗指向角落。
“为何要躲?”
“给他一个惊喜嘛!”青朗对这惊吓可太满意了,没准会被吓哭,他想想就觉得美,硬拖着人躲进柜子,“等会儿来了!快点!”
客房门一打开,柜里两人竖起了耳朵。
映入眼帘的身影比玉绥心矮小瘦弱,穿着华丽耀眼,一眼望去,便知装扮出自谁人之手。
那双眼睛也和玉绥心极相似,细看,又少了些什么。
玉绥宁坐下后,拉起胸前挂的琉璃珠串,用力一扯。
没断。
他置气一甩,又两手拉起串绳在桌角用力磨。
“他在干嘛?”青朗用气音问身旁人。
身旁人摇头,却清楚地记得,那珠串是东宫之物。
噼里啪啦……
断了线的琉璃珠子滚满地。
玉绥宁起身踩了两脚那枚和田玉。
青朗看得直皱眉,“暴殄天物!”
盯了会儿落珠,他又颗颗捡起,随意塞进布袋。
“快想办法!不能一直待柜里。”青朗开始急了,此间客房在皇佛寺最是雅致舒适,本以为归太子住,没想……遇到如此糟心一幕。
“我们……哎?出去了?”
青朗迅速踏出衣柜,刚要动手翻桌上包袱,就被喊出房门。
到达另外的小院,两人从院墙边探身。
这角度,正好看清门前,难被发现。
“朗叔,你去把庄超引开。”
青朗拍拍对方,“记得我的好处啊!”
客房门口,有两名御云军。
玉绥心在门前摇头晃脑,左看看右看看,选了其中稍微好看些的那个问话。
“庄超有派你们去找墨世子吗?”声音一如往年稚嫩。
墙头处刮起凉风,寒意袭来,枝叶轻颤,有积雪滑落,“咔嚓”坠地,碎成了花。
“回禀殿下,未找过。”
玉绥心仰头看向另一名御云军,“真的没有?”
那人有些冷漠,直到身边人催促,才低头回答,“没有。”
玉绥心把门甩得震天响。
庄超这个死骗子!过分!
还说什么全体御云军出动,换了好多批人都寻找未果,原来……不行,他非得壮胆骂庄超一顿。
门“砰”地又打开。
玉绥心凶巴巴,学着玉昭徽,“庄超呢!滚来见我!”
“回禀殿下,庄统领俗务缠身,今晚由我们守夜。”
“哼!”
门再次“砰”地关上。
只留寂静。
想必青朗拖不了多久,墙头之人拉上面巾,准备跃身行动前,看见廊下走来的身影。
那俩御云军并未敲门通禀,将玉绥宁放进客房,也随着走了进去。
墙头之人犹豫几秒,忽闻房内传出惊慌叫喊。
“庄、超!庄超!庄超……”
千钧一发之际,他纵身跃出,一脚踹开门。
屋内景物览无余。
俩御云军已死了其一。
玉绥心捂着脖子喊:“救命!”
蒙面人一招击向掐着玉绥宁脖子那名御云军。
那御云军手一松,玉绥宁被蒙面人接住放下。
玉绥心趁此间隙,跑出来拉过玉绥宁,躲去角落,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向蒙面人。
因入皇佛寺,不能携兵刃,那御云军只能赤手空拳迎向压制而来的攻击,招招凌厉,应对渐显吃力。
未过几招,那御云军被点了穴道,放倒在地。
蒙面人刚将人放下,就险些被突然冲来的身体撞倒。他脑子空白,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回应。
玉绥心哽咽着叫他,“阿微……”
他说不出否认的话,单膝跪地后,搂紧了怀里的温暖。
亲密的拥抱,印证了他们从未分离。
“阿微……”玉绥心嚎啕大哭。
声音震惊到玉绥宁。
这还是他认识的大皇兄吗?
待玉绥心扯下蒙面人面巾,玉绥宁又感到十分合理,大皇兄喜欢好看的,他常常念叨的阿微……可长得太好看了!
玉绥宁抱着膝盖,尽量缩小范围,减少存在感,任玉绥心哭喊。
“阿微,你……回来了。”埋怀里的人伤心极了,哭得一抖一抖的。
“我瞧瞧伤。”墨雲微拉开人一看,“哭成花猫脸了。”
“没有!”玉绥心嘿嘿嘿笑,又抱紧墨雲微脖颈。
平复许久,他才开始絮叨,“那个坏蛋闯进来,就来抓我,我一溜,爬到桌子底,他还伸手来掐我脖子,把我拎起来,我找准位置,”他晃着银镯,比了个手势,“咻!他就倒了。”
墨雲微检查他的镯子,“还有一根银针呢?”
玉绥心心虚地将手背到身后,“我……我射到了御花园的树上。”
墨雲微沉了脸色,“好玩吗?”
玉绥心未像往次般顶嘴,喃喃道:“不好玩,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但他依旧需要辩解,“我是因为想你,才不小心触动了机关。”
“……”还是我的错咯?
墨雲微依次拉过他的手,褪下银镯,“为你做新的。”
“嗯嗯嗯!”
玉绥心扒着墨雲微胳膊,“阿微,你长高啦!”
墨雲微揉着对方脑袋,“你也长高了。”还是一样壮实。
玉绥宁听着琐碎废话,心里止不住烦躁,想破坏这温馨场景。
“大皇兄……我头疼。”
玉绥心正要回应,屋外传来声响。
墨雲微立刻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庄超着急奔来,先瞧见了墨雲微。
墨雲微镇定道:“庄大哥,他们是暗营之人,胸口无血迹那个只是昏睡,可带回去查证。”
曾经的少年悄然成长,目光如炬,沉稳睿智,浑身散发的气势好似在述说,如今他已羽翼丰满,能闯荡出一片天地。
庄超将视线扫向地上尸体,两人皆是御云军熟面孔,他甚至能叫出名字。但直觉告诉他,应该相信。
“殿下恕罪。”庄超跪地请罪。
“哼!庄超,你去外面罚站!”玉绥心颐指气使。
庄超嘴角抽了抽,试探性提示,“殿下可换个重些的惩罚。”
玉绥心成竹在胸,“不想罚站是不是?我偏不如你愿。”
罚站?确实是个很丢脸的惩罚。御云军中,还没有人被罚站过,他这个统领,颜面堪忧了。
墨雲微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的殿下还是一样机灵。
庄超唤来手下拖走那两名假冒货,离去前,墨雲微提醒他,“有劳庄大哥查出背后指使之人。”
“自当尽力。”
墨雲微看向玉绥宁,玉绥宁刚好也在看他。那双眼睛真像玉绥心,此时的姿态却像足了尘逍。
可怜、弱小,无助、仿徨……
其实,都是假象。
“二殿下受惊了,庄大哥可去他院前受罚。”
庄超面无表情,道:“世子失踪一年半,该想想如何回公主府,向公主解释。”
玉绥心插话,“不回公主府!回东宫!姑姑那边,当然是我去说。”
“……”
庄超无言,护送玉绥宁,回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