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何以忘忧

因枕头不舒服,玉绥心昨夜未睡好。

因玉绥心未睡好,青川同样难睡好。

临近天明时,青川鼓起勇气,轻轻凑近,微声询问:“你为什么……要翻来翻去?”

玉绥心也悄声回答:“没人抱着我睡。”若在阿微怀里,他肯定不会翻身。

于是,当青朗来叫人起床时,就看到两个小家伙抱在一起睡,头都朝后仰着,还打小呼噜。他哭笑不得,默默退出了房门。

难以想象,昨日在牛车上还爱搭不理的高冷青川,经过一晚,会成长为这种样子。

青朗独自去见了墨春荣。

“楼主,万事俱备。”只欠华露。

“那孩子未哭闹?”墨春荣有些心疼。

“没有!他与川子处成兄弟了,今日要一同去看忘忧草呢!”

虽不理解他们为何要看忘忧草,墨春荣还是赞道:“好啊,都是好孩子。”他递出一封书信,“派人知会华露一声,该来的,总要来。”

“是。”

玉绥心和青川吃过早饭后,青川找来了他的小布包。

“我娘为我绣的,条纹是老虎,斑点是豹子,你想挎哪一个?”

玉绥心没有犹豫,选了豹子,他抚摸着布包,想金豹了。

“我的金豹……”

玉绥心突然沉闷地低头。

“这是布包,不是金包。”青川又想送礼物了,“我有一个足够,这个送给你。”

“哇!川弟,你真是太好了!”布包柔软,刺绣栩栩如生,玉绥心爱不释手,又笑成弯弯眼。

青川暗想,还是这样漂亮!

出门前,青朗本想再给玉绥心易个容,但玉绥心死活不愿。

“我对现在的样子很满意。”玉绥心今早洗漱后,自己梳好了圆髻,发带也绑成了喜欢的蝴蝶结。

因包袱里配饰不能用,他只翻出一盒面脂,将脸蛋擦得香香滑滑。

他的新衣服和新鞋也很搭配他的新布包。

他还在大铜镜前,转了好几圈。

令青朗叹为观止。

“我知道你臭美,你这副样子一出去,村民们可不得问东问西,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朗叔叔。”无论如何,不许动我的装扮。

撒娇孩子最好命。

一声朗叔叔,青朗妥协了。

“你想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啦?”孩子出门,不能乱说话,得先教好。

有诈!玉绥心闭上嘴,把头摇成拨浪鼓。

青朗真想伸手敲两下。

“不准胡说,照我说的来。”

“好。”

之后,玉绥心去到青川房里,帮对方重新搭配了服饰,擦了面脂,还梳成了一样的发型。

青朗服了。从来都不曾想,他儿子原来还能用“精致”形容,以前是他们把儿子养糙了。

这么一打扮,老宅里的路人,个个眼睛都亮了,小太子果真是小福星,少主啊,你快些来吧……

给布包里装上点心和水,俩孩子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出了门。

假若石英宝看到这副场景,那得气死了。他带着玉绥心从石山疯玩到西洲,一个多月,哪里有过这样待遇……当然,这是后话了。

青川自出了老宅,便备受瞩目。

“川子,去哪玩啊?我家二牛说要找你去呢。”

“今日怎么瞧着不一样啦!”

“川子,这拉得谁啊?”

“好精致的娃娃喔!”

“是啊是啊,怎么能长得那么漂亮哩!”

“我得去叫我家娃儿出来欣赏。”

“帮我叫一下大妞。”

“等等我,我也要去。”

……

乡里乡亲呼朋引伴的本事不可小视,没多久,就有一堆娃娃来围观。

玉绥心是太子,在宫里已习惯了人群追捧,此刻不仅不怕,反而生出一种得心应手之感。

有墨雲微在,他会顾虑,会谨记墨雲微的话,要低调,不许声张,也会怕表现不好,与墨雲微分开。

但墨雲微没在,便是他的天地了。

他朝大家伙挥挥手,笑容灿烂。这里很可能是阿微的家,他要给亲人们留下好印象。

“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你们好,我叫墨铁蛋,是墨爷爷的孙子。”

人群议论声起,但提的都是漂亮娃娃,谁也不敢说那位一句。

“怪不得,长那么漂亮呢!”

“性格真好!”

“哪像我家孩子,三句憋不出个屁。”

“还爱笑,我家那个,整日耸拉着脸。”

“比不过,比不过。”

“羡慕了……”

“不过,这名字……”

“今后孩子大了,或许需要换一换。”

“管什么名字!要是我家的该多好!”

……

玉绥心就这样成了“别人家孩子”。

跟在后方的青朗和摘星楼弟子可开了眼界,这性格……已经不是外向了,太过张扬。

太子嘛!与民同乐,那就是大家的,青朗本想任他去了。

偏偏他还在自顾自添着话说,“我有一个哥哥,也姓墨,他会来找我,我再带他来见大家,今日,我们要去山上找忘忧草,等我找到了,就送给我哥哥……”

不止大人,还有小孩,听着他说话,逐渐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变成并排,两排,一堆。

“我知道哪里有忘忧草!”

“哥哥,我可以一起去。”

“还有我,我拔草可快了!”

“哥哥,我也想。”

……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话。

青川不耐烦极了,伸长脖子,寻找他爹。

青朗收到信号,及时出现在人群中央,坏人还是需他来演。

“散开!散开……”

“今日忙,众位改日可去墨宅拜访。”

“青护院说得对,改日去拜访。”

“恭贺墨老啊,有了如此乖孙。”

“青护院代我等向墨老问好啊。”

……

大人们陆续说了几句好话,识相地拉回了自家孩子。

凑过热闹后,玉绥心和青川再次拉着小手上了路。

“玉哥,我们等会儿要爬山呢!”

“我知道,还好你给我换了一双新鞋。”

“是我爹说的,先前那双紧了,不好穿。”

“你爹真是个……”好人?不,是坏蛋!

“小心石头哦!”

“嗯,我会小心的,谢谢川弟。”

走出村间小路,很快便来到某座高山底部。

山太陡,初爬者玉绥心,望而却步。

从前,遇到难走之路,墨雲微总会抱他。这段路,他在心里倍受鼓舞,必须坚持到底,他要爬过这座山,拿到很多忘忧草……

算了,还是有点困难。

实在爬不动。

青朗在前方探路,也在暗中保障安全,两名摘星楼弟子只好一人背起一个,继续赶路。

玉绥心趴人脊背上,也不消停,“叔叔,谢谢你背我。等回去,我送你一串项链。”

年轻小伙爬山爬得正起劲,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项链?小太子的玩意儿罢了,能起个啥用?

但他还是道了谢。

“收了我的项链,就要背我回去哦!”

“……”

华霁心里好笑,“行,我一定背你回去。”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华霁。”

滑稽?背上传出玉绥心“咯咯咯”的笑声。

华霁不晓得他在笑什么,嘴上却也无意识地开始发笑。

“叔叔,你几岁了?”

“二十四。”

“叔叔,你有亲人吗?”

“有个……妹妹。”

“叔叔,你觉得我轻吗?”

“……轻。”

叔叔,叔叔……

小太子是个话痨,关键是,他不一次性询问,时不时就来上一句,若不回话,还会重复问,从来没有爬山这么累过。

华霁一边喘,一边爬,还要一边回话……甚至还要应对安排的路线。

“不,不行!”

玉绥心在背上指挥,“你先爬上那大石头,然后再下去。”

“我、我爬不上。”这种山石,只有猴子能爬。

“石英宝就能爬。”

华霁喘着气,“那他很厉害了。”

玉绥心噘嘴,“他才不厉害!都背不动我,他是个骗子。”

“行,骗子!”

“不爬石头,你要绕很大一个圈圈。”

“不怕,我喜欢绕圈圈。

“那处很平,走那边。”

“那里不能走,我会摔倒的。”

……

“川弟明明一直在我们旁边,为什么他们走到前面去了?为什么我们会在后面……”

华霁望向青川的背影,安静是一种天赋,有人生来就不会。

如今他相信妹妹的话了。

在玉绥心有意无意的催促下,华霁还是凭借毅力超过了另外两人。

背着青川的摘星楼弟子肖识也极懂事,既然在前面不行,那他就在后面。

偏偏玉绥心还要回头找青川,与其搭话。

行吧,还是得并排。该听的唠叨,一句也少不了!

途中,青朗为四人摘来了一包野果。

正好歇息,五人席地而坐。

俩大人一看那果子,就懂了青朗的主意,嘴里开始吞咽口水。

欺骗太子,这不好吧?

但偷瞟着天真俏皮的小太子,逗他,可太有意思了,他们还是一人抓了两个果。

青朗把果子递去,“小崽儿,你要不要?”

玉绥心不给面子,“红红的果果,一看就很酸。”

哪里酸?

青朗抓起一个塞嘴里,面不改色,“甜!”

华霁在青朗眼神驱使下,也吃下一个,“嗯!甜!”

肖识被两人逼真的演技折服,甜?可能真甜。在俩孩子看不见的角度,他犹豫地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脸平常地跟随,“很甜!”

玉绥心怀疑地看着三人轻而易举,面无表情地嚼碎野果。

“朗叔叔,好吃吗?”

“给!好吃!”青朗手心还有四个果子。

“华叔叔?甜吗?”

“甜!”

青川伸出小手拿了一个,青朗对儿子眨了眨眼。儿子,靠你了!

玉绥心偏偏不买账。

“川弟,我们不吃酸果果。”他打开布包,“我们有甜糕。”

青川放弃果子,决定吃糕点。

玉绥心咬一口甜糕,摇起脑袋,“好甜啊!”

青川随之而动,还不忘附和:“真甜!”

“嘶!”

“呸!”

“呸呸呸……”

三人变了脸色,任面部抽搐,牙齿打颤,泪水也在眼眶转。

忽悠失败,两相对比,乍觉酸不可耐。

青朗想不通,怎么不上当呢?这红果还不够诱人?

“好甜啊!”玉绥心美滋美味地尝糕点、喝水,有吃有聊。

三人看他全程恣意,暗叹道:太子还真是难骗!

歇息完,五人加紧速度,一鼓作气,踏足山巅。

高处自有光景,眼下自成诗画。

五月起,是忘忧草的季节,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坡上处处风仍旧,山花始盛,忘烦愁。

“这里就有忘忧草!”青川高兴地唤着玉绥心。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玉绥心欣喜地呼喊。

青朗不懂他为何如此高兴,随意道:“满山坡都是你的。”

玉绥心蹦起来,望向坡下,问:“那条路是通向哪儿的?”

华霁最先答:“这头是百尺村,那头嘛,沿路一直走,一直走,去的是云中城。”

“云中城?”

云中城……阿微来了百尺村后,他是不是也该回去了?父皇、母后、姑姑、冯姑姑、金豹……他们还在宫里等他。

还有那个不知名,他刻意回避的……弟弟。

“玉哥,这里有花!你快来!”

玉绥心被青川呼唤而去,虽减了热情,仍绕着草地跑了两圈,“我想起来了,我坐牛车的时候,经过这里了,只是当时没有花。”

“我爹说,爬山能更快到达这里。”

“我坐牛车都要好久好久……”玉绥心盯着眼前的几簇橘红,“它好漂亮,是忘忧草开的花。”

华霁尾随而来,抢到答话权,“这是忘忧花,白日开,徬晚谢,色艳丽,姿优美……哎!等等!你摘他干嘛?”

“带回去啊!”

“带回去干嘛?”它晚上就焉了。

“就要带回去!”

“我来!这花有毒的。”华霁抢着动手,为小太子摘花。

“我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阿微沿路来,能最快发现,他们还能一起看忘忧花……

玉绥心坐上山坡,手捧着脑袋,“我好烦啊!”

青朗也走了过来,“……”

“你烦什么?忘忧忘忧,花花草草白看啦!”

“我就是好烦!昨日都不烦,现在才开始烦。”

青朗难以忽视小太子的忧愁,不禁想,是不是不该把他带来百尺村?

可这又是最有效长久的办法。

正如忘忧花草永远生长在这片土地。

朝荣夕毙,何以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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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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