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冰雪载途

玉绥心自冷宫回去后,止不住胡思乱想。他认为冯姑姑不知内情,父皇却一定晓得。

或许,聪明的小孩总爱胡乱推理。

他兴冲冲地跑去勤政殿寻找答案。

可玉昭徽方听见“冷宫”二字,便换了脸色,一贯慈爱和善的父亲变得冷漠严肃。

“她是朕的妃子!与你无关,别再去冷宫!”不仅眼神不对,话语也透出寒凉。

玉绥心倾诉的心思被冷水浇灭,再也热络不起。

父皇向着冷宫废妃!不管他!

怎么办?他不想死!要逃走!

等阿微进宫,他就随他离开……

“阿微,我不想回宫……”

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墨雲微暗想,玉绥心肯定误解他父皇的意思了,但陛下是否又在隐瞒什么?这般金贵的太子,何人会如此大胆?

回去定要查清楚,让红衣女付出代价!

他在玉绥心耳边安慰,“好,我们不回去。”

“绥儿乖,不能再哭了。”

看着小家伙鼻头通红,双目含泪,他怜惜万千,温柔道:“闭眼。”

羽睫仿若蝴蝶翅膀轻盈扇动,两颗泪珠缓缓滑落。

“天冷,当心冻坏了。”墨雲微弹弹他的脸蛋,抹去两道泪痕,抱着他走向集市。

倾诉发泄过后,玉绥心恢复生气,活力满满。

“阿微,我想自己走。”

“这儿不好玩,不许乱动。”

玉绥心只能用眼睛乱瞟。

“我想要那个!”

“你在云中城买的还少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小小的,红红的。”

“一看就不好吃!”

“好吃的!”

“还吃吗?”墨雲微举着还剩三分之二的糖葫芦。

玉绥心皱脸,“这个好酸!”

“那我吃这个,你吃下一个。”

“下一个也酸!”

“酸也得吃完。”

“好吧。”

两人分着吃完糖葫芦,挑了个无人摊位,向一位中年妇女问路。

“这位大娘,请问石山如何去?”

俊俏面容赢得大娘好感,她笑脸指路,热情攀谈:“不远哩!往那入口一直爬便是。”

墨雲微点头,“多谢。”他打算再多问几人,最好有愿意带路的。

大娘及时喊道:“买些糕点吧!这天啊,又要下雪啦。张酒鬼说,是暴雪呐!近来,集市热闹,听信之人都忙着筹备呢!”

“张酒鬼?”

“上石山去了,还忽悠了不少人。石门主爱护方圆百姓,这两日正派弟子下山接人呢,但谁想离开家啊!”

“张酒鬼说何时暴雪?”墨雲微面上不显,心里却乱了。

“三日……该是……”

说时迟,那时快。

怀里的玉绥心扯着墨雲微前襟,“阿微,下雪啦!”他伸出小手接过雪花,白软的手心中,一片晶莹,“你看!”

墨雲微抬手轻触,一碰,便化成了水。

大娘匆忙收拾摊子,“我跟你说,张酒鬼平常预测天气,时灵时不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去石山,速度得快些。”

此处群山连绵,为免盲目走失,墨雲微又向大娘询问:“山下可还有石山弟子要返回?”

大娘惊喜道:“哎!我怎忘了,你们不识路,还真不好找,跟我走吧,我常去石山门送点心,不会迷路呢!”

看她和蔼近人,墨雲微感激地递给她一锭金子,“别收拾了,去石山要紧。”

大娘忐忑,“卖了一辈子糕点,从未见过金子呢!”她放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金后,收进腰包,笑呵呵道:“要收拾的,也不能扔了呀!”

拿着行李根本走不快,墨雲微给她出了主意,“低价卖给附近商铺。”

既意外得到金子,大娘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见她搬东西有些吃力,速度太慢,墨雲微上前帮忙,“你牵好我弟弟,我来搬。”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大娘看向戴毛绒棉帽,穿精致棉袄,脚踏棉靴的幼童……真是……好漂亮的娃娃!

她搓了搓手,想去牵藏在衣袖里的小手。

玉绥心却不让她牵,小跑着绕到另一边,仰头轻声道:“阿微,我牵你这里。”

“哎!你弟弟可真黏人!”大娘将注意力集中在玉绥心身上,也绕过去,试图拉他,“手露外面,会冻到!”

“我不怕!”玉绥心倔强地拉住墨雲微衣角。

要走时,墨雲微只好单手背上他,嘱咐道:“抱紧点儿。”

“嗯,紧了。”

他不止背着玉绥心,还拿了将近一半东西。

大娘又夸赞:“你小子力气可真大!”

玉绥心玩着他脖颈处的碎发,他感觉痒极了,却没阻止,只催促大娘,“快些赶路吧。”

一看两人就不像乡里孩子,大娘收了话头,默默在前方带路。

卖了糕点,他们买了两把伞。

墨雲微还私留下两包绿豆糕。

“绥儿,先吃着垫垫肚子。”

玉绥心接过糕点,不是很想吃,“阿微……”

墨雲微光看这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等到石山,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玉绥心勉强拿出半块,咬了小口后,眼睛瞬间明亮了,“怎么和宫里味道不一样?”

“好吃!阿微,你尝尝!”

墨雲微潦草地吃了两口,其余都进了玉绥心的肚子。

行路难,雪天行路更难。

这场雪比他们出逃云中城时,已不能相提并论。

以至于往后许多年,墨雲微想起那时,最先明了的,皆是相竞飘舞的鹅毛,和那奋不顾身的身影。

他们爬过首个山顶,白雪已覆盖满山头。

玉绥心用衣袖细致地扫着墨雲微肩上的积雪。

“阿微,是我不好。”没有抓住伞。

伞被狂风吹走了……

“乖乖躲着,抓紧我,别说话。”

玉绥心靠在墨雲微背上,瞥向大娘,犹如在问:“你为什么也要让伞飞走?”

带路的大娘开始自责,“哎哟!该早些上石山的,这风雪太吓人了!”

“不对啊!怎么……是座秃山。”大娘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似乎……走错路了……”

听见这句,玉绥心立马挺直身子,伸长脖子看她。

墨雲微也停下脚步。

看着两个可能被自己带入绝境的孩子,大娘急得快哭了,“这秃山积了雪,到哪儿都白花花的,我、我……”

若真因雪封山,后果不堪设想。越是危急情况,墨雲微越冷静,“能认出是哪里吗?”

大娘环顾这荒山白岭,缓慢摇头。

“石山四周有何显眼的景物?”

“没有,都是山。对了!有条河,源泉在石山,不知流向哪里。”

墨雲微又道:“天未黑,我们沿路返回。”就算回到全岭镇,也不能再盲目进山。

他仅能依靠来时记忆走回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慎重。

可风霜之下,尽数冰雪,脚印没多久便被厚毯掩盖,再走也徒劳无益。

且天不遂人愿。

顷刻间,三人迷失于漫天风雪。

白雪皑皑,苍苍茫茫。

处处是路,又无路走。

磕磕绊绊,也不知多远。

“不能再这样下去!”墨雲微告诉大娘:“体力早晚用尽,我们找个安全的容身之地,再想办法。”

“那快找吧!万一到达熟悉之地,便有救了!”大娘急于表现,很快迈步而去。

墨雲微本想跟上,寄希望于她能找到正确方向。

这时,玉绥心凑到他耳边,悄声说话,“阿微,她走错了,我们往那边走。”

他把玉绥心放下,棉靴在地上印出一对小小的脚印。

墨雲微边拍打玉绥心身上的碎雪,边问:“她怎么走错了?”

玉绥心指向妇人离开的方向,“你看那里!”

什么?

“我没抓住的红伞!该是卡在树缝里了。风一直在往后面吹,她走的那个方向是反的!”

墨雲微恍然大悟,捏捏玉绥心脸上被吹出的两团红晕,哈气搓手捂着他的脸,“是不是很冷?再坚持坚持。”

玉绥心喜欢下雪天,骄傲道:“我不怕冷。”

“我们走了那么久,原来走岔了,绥儿都知道风向啦?”

“嗯,太傅教的。”

“你可立大功了,想要什么奖励?”

“嗯……想……”

“啊!”

“救命!”

凄惨的叫声令墨雲微抬眸,他瞬间起身,空旷的周围,却只见无边雪地。

玉绥心摇晃着墨雲微的手指,“阿微,我们找到方向了!”他使了劲,扯着人,“我们要走这边,才不去那边!”

墨雲微挣扎后,还是问:“你忘了我怎么教你的?怜悯之心呢?”

“是她把我们带到这里,也是她自己忙着去拿伞!哼!自作自受!”

墨雲微知道,有些东西不可能一朝一夕改变,仍然好声好气地回应:“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不行!”

“那怎样才行?”

“我要走这边,阿微,你别去!”

墨雲微存了逗他的心思,“行啊,你自己走那边。”

“不行!”

墨雲微没再管他,走向越发凄厉的叫喊声。

玉绥心踢了一脚积雪,“哼!走就走!”

在即将转身的瞬间,他又踢一脚积雪,还是迈着小步子跟上墨雲微,留下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圆脚印。

墨雲微余光瞟见他跟来后,加快了速度,却缩小了步与步间的距离。

其后,玉绥心一蹦一跳,踩着对方的脚印,紧紧相随。

前方是一处斜坡,坡面残留着滚动的痕迹。坡底断崖,向外延伸的粗枝上,攥着红紫的双手。

“救命!救命!”悬空的双脚,因墨雲微的出现而拼命蹭动,带得枝条破风摇摆,雪片窸窸簌簌。

“我的手……冻麻了,救救我!”

这般绝境,她好像已然忘记头顶只是两个孩子。

她知道,稍大的那个自始至终表现的客气生疏,却从容冷静,给人一种莫名能信服的感觉。

而小小那个,她不敢指望,除了能力有限,她还发现,他明亮的大眼多次无故盯她,眼中不怒不喜,令人生厌。

墨雲微刚到断崖处,玉绥心也悄悄地挪到了坡底。

“快爬上去!”

“我不!”

脾气上来的小孩最难管教,尤其是眼前这个,墨雲微歇了斗嘴心思,专注于救人。

他先大致清理积雪,确保落脚点安全后,小心翼翼地跪到断崖边,“手给我!”

大娘竭力伸长右手,够着上方白皙修长的五指。

随着雪堆掉落,玉绥心呼呼喘气,紧张地握紧了小拳头。

两手相遇,墨雲微骤然发力。

大娘上来了,墨雲微却下去了。

“阿微!”

“啊!”

那团小身影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吼叫,撞向刚刚落地的大娘。

她一闪身形,玉绥心扑了空。

当然不敢摔着这小家伙,她抓住他后衣领子,干脆道:“带你回全岭镇。”

“骗子!”玉绥心转身就抱住她另一条手臂,咬上她的纤纤玉手。

“松口!”你是小狗吗?

玉绥心用凶狠的眼神瞪她,等她放开他的领子,他也松开嘴,使足全力撞开她后,奋不顾身,跃下了断崖。

“殿下!”惊恐的女声仿佛喊破天际。

她蓄力,本想随之跳下,看见他被黑色的身影抱住,才将心放回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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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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