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扬听安杰的话，进组了。
同龄的小伙伴都羡慕哭了，每次都能进正儿八经的剧组跟着大摄影师，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不过这次，夏扬可没那么幸运了。
这次确实很复杂，各种环境都要拍，空中、水下、极其狭隘的山洞里，还要拍摄各种视角来体现虚拟和现实维度的叙事，理所当然还有各种打戏，更别提要拍大量的绿幕镜头。演员对着空气演，摄影师也要对着空气拍。
但是对夏扬来说最累的不是这个，是这次跟的师父不太一样了。
某种程度上说，安杰给了一个错误示范，真正的剧组可能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这次的摄影指导叫王明东，业界很知名的女摄影师，短发、很知性，行事作风也雷厉风行，大家都叫他东哥。她在片场的风格是放手让徒弟们做，她来指导，一旦做不好她就会非常直接地批评。而且这回在组里，夏扬是资历最浅的一个，因为经验不足，就跟得有些吃力。
东哥不喜欢用夏扬，不像其他人能非常熟练地拍摄或者做其他的执行。她跟他说，这行没什么天才，都是上百场的经验摔打出来的，想法多没用。
你想当希区柯克，先干到他那个岁数。
夏扬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更不会顶嘴，他能进这样的剧组本身就是安杰的面子，于是他就乖乖地闭上嘴多做事，哪怕做的事跟摄影都没什么关系了，一些脏活累**力活，根本碰不到机器。
不到俩月，夏扬瘦了快10斤。安杰见到的时候差点吓一跳。
他是顺路过来的，正好在这附近城市要看个场地。说是顺路，其实也不是那么顺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忙完了电影节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得来看看这小子。
他开车来的路上，太阳跟那天拍夏扬抽烟那场戏的时候很像，他突然想起他又白又细长的手指，心里揪揪的。
“不打扰了，我去看看我朋友。”安杰跟导演制片人不是很熟悉，之前打过招呼而已，于是寒暄了几句，准备去找王明东。
安杰往那边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有些沉，走得有些慢。
王明东正坐在一张导演椅里，斜背对着他，翘着二郎腿，蛮有女王的架势。
“东哥好啊。”安杰顿一顿，还是上前颔首笑着：“好久不见。”
东哥回头，她戴着墨镜，看到是安杰，嘴角轻轻一笑：“来了？大忙人儿。”
随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安杰坐下。
“大制作啊，这景。”安杰接上一句赞叹。
“一般吧，跟您的大作可不能比。”东哥推了推眼镜，语气有点冷漠。
安杰听了这话，搓了搓手。俩人看着场上忙碌的工作人员，一时没有话。
安杰环视了一遍场上，没有找到那个身影。倒是有一些合作过的朋友看到安杰了，纷纷过来跟他打招呼，无外乎也是祝贺他的电影节提名还有各种恭维的话语啥的。
“都来认识认识哈，在安导这混个眼熟，将来带你飞。”
安杰的好人缘体现在任何时候，他被围住，跟大家嘻嘻哈哈地笑。
东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冷笑了一下：“都没事做了吗？散了散了。”她声音不大，但是极有震慑力，大家听了都点点头赶紧散去。
“你来干嘛啊？探我的班啊？”东哥摘了墨镜，盯住安杰：“还是来给我捣乱的啊？”
安杰刚要说话，东哥打断他：“我不管你干嘛来的，你都赶紧走吧，我这儿庙小，盛不下您这座大佛。”然后扭头不愿意再看他。
安杰抬头看了一眼天，深呼吸了一口气。
“夏扬呢？”他不笑了，语气里只有平静。
“哦。”东哥笑了一下，恍然大悟：“这孩子是你徒弟是吧？怪不得呢，跟你一样闷。”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夏扬呢？过来一趟。”
夏扬从很远处跑来，安杰都没看清他是从哪儿来的，因为从身影上看已经瘦得认不出来了。安杰心头一酸，这俩月啥样猜得七七八八。
“太瘦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东哥看着夏扬逐渐跑近，语气略显轻蔑：“就给你拍拍文艺片儿得了，以后别往我这儿推了。”
“王明东啊，”安杰一下子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用影子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这孩子没招你，别太过分了，有点职业道德。”
“你配跟我讲职业道德？”王明东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都像是要砸在安杰脸上。安杰咬了咬牙。
他俩声音不大，别人都没听见。夏扬跑过来了，俩人都没再说话。
夏扬看着安杰的背影越来越近，本来没敢猜，直到安杰回过头来跟他笑，他才惊喜地叫出声：“你来啦？”
那一瞬间，他好像只看到他来了，眼睛里冒出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那种热切和快乐，就快溢出来了，忘记了这里有很多人，忘记了这几个月的辛苦，也忘记了这种场合下还是该叫一声安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