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结束已经凌晨快4点了,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行李,睡觉是甭想了。不过夏扬的东西不太多,好收拾。
只不过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眼睛瞟到小茶几上一摞一摞的剧本,他先坐过去,拿起一摞翻了翻,随机几页几页地开始撕碎。
“这地儿条件简陋,辛苦大家回头手撕一下剧本。”临散场前,场务老师特意叮嘱了:“为了保密哈。”
一场一场戏,拍完了之后,坐在这里再撕碎,有一种怅然若失的宿命感,夏扬觉得。
累,但也挺爽。
有一回夏扬跟着无人机组的老师们去山里飞空镜,大早上5点就出门了,雾蒙蒙一片,冷得眼睛都睁不开。因为太冷了,无人机的电池不禁用,所以带了3台大无人机,吭哧吭哧爬到山顶等日出,爬上去了也不冷了,天边开始散开一点一点的红光,是线一般的,直挺挺的,穿过云雾撞到眼前。
太美了。
没有人说话,是沉寂的美,是辽阔的美,是不管不顾的美。夏扬拿起手机来拍了几站照片,发给了安杰,随时随地跟师父分享美景。
等拍得差不多了,天光大亮的时候,口袋里才震了一下,夏扬掏出来看。
安杰发了一个赞的表情包,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文字:赶紧下来吃早饭,今天有粉儿。
吃饭对安杰来说是大事,遇到多大的麻烦事儿也不能不先吃饭,每顿饭都得好好吃,不是不欣赏美景的意思,但就是得先吃饭。这种很有道理又没什么用的前辈经验,夏扬特别认同。
还有一条类似的经验,就是,开心就好。
许许多多的场合,夏扬都觉得安杰玩着玩着就把工作完成了,且完成地正正好好。
但也有些时刻,夏扬确确实实领略到了师父的本领。每当安杰眉头皱起来,看似发呆地盯着某处时,夏扬就知道他在琢磨事儿了,因为他对自己的每个镜头都要求完美。
去隔壁小镇上出远景那一次,没带太多设备,结果路上一颠簸,脚架又坏了,那儿有个山涧,需要拍一个超长的条形镜头给后期做特效,类似于全景拍摄,没有脚架就没法拍了。
就在大家发愁的时候,安杰跳下车来,手里拿了一台相机。
“这儿太危险,你们都回车上去,”他说:“小夏留下,跟我走。”
悬崖边上,安杰来回踱步,举相机测试,找了几次,最终找到了一个地点。
“哥。”夏扬看这地儿往下倾斜,很危险,他上前着急地喊了一声:“这儿……”
“来,你来。”安杰回头,左手拿着相机,右手伸到脖子后面拎起自己连着衣服的帽子:“你从后面拽着我,我得往前一点儿。”
夏扬连忙伸出手,但他没抓帽子,是从后面一下子使劲儿抱住了安杰:“这样行不行?”
安杰明显顿了一下,噗的一下笑出来:“你这样我没法转身。”他轻轻拍拍夏扬环住他的手:“别害怕,我踩得稳,你拉住了就行。”
夏扬看了一眼下面,有点犹豫。
“你有点恐高啊?”安杰问。
夏扬点点头,看似是他保护安杰,但是却是他有些害怕。
“你就看我,别看别的地儿,看我后脑勺,行不行?”安杰笑一笑,想要缓解一下夏扬紧张的情绪:“肯定没问题,我也不沉,你相信我,一分钟给他拍完。”
“哥你脚站住了,我松手了啊。”夏扬试探着松手去抓帽子,安杰顺势慢慢往前倾出身体。
咔,咔,咔。快速的三声快门。
安杰检查了一下:“我再来一次,保底,你坚持住。”
“嗯。”夏扬紧紧拽着,他从身后看过去,安杰的手抓着相机,有力且稳当,他瞄了一眼,从左到右水平线非常稳,比脚架还稳。
“回去得被后期骂了,这拼起来费劲。”
回程的时候,安杰在车上说。
“安老师您这就已经很稳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啊。”车上的小伙伴说。
“那是机器上看,放到大屏幕上就露怯了,回头得一点一点修好衔接处。”
“安老师您真厉害,用这也能拍,咱还提前完成任务了。”
“小伙子们,你们要知道,什么都能拍,dv也能拍电影。”他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他们:“重点是你得知道你要拍什么,端起机器来之前,你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那是进组以来第一次,夏扬get到了总被捧成“业界良心”的安老师厉害之处。不管是经验也好,真诚也罢,总之,似乎没有专业上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看似云淡风轻的今天,不知道是打磨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这人为啥一点架子没有啊?夏扬想,我又到底是啥时候跟安老师变成好朋友的?
我得去问问他。微醺的小夏说走就走,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这一层楼都是剧组的人,都各自在收拾东西,他惯性地右转走了几步路,停在房门前。
安杰没关门,从外面一眼就能望见里面满屋子的狼藉,不夸张地说,跟抢劫了差不多。他盘腿坐在中间的地毯上,被一圈乱七八糟环住了。
“你这厉害啊,安老师,这一地。”夏扬两手抱在胸前,慵懒地靠在门框上。
安杰在一片狼籍中听到夏扬的声音,也没抬头,忙着整理一些什么东西:“来了啊,夏老师,随便坐,别客气,当自己家。”
“要我帮忙不?”夏扬进来,反身把门关了。
“不是不让你帮忙,”安杰叹了一口气:“是我实在也不知道让你咋帮我。你找地儿坐吧,这一晚上都喝大了,净来我屋捣乱的。”
“你人气高,”夏扬一屁股坐他旁边,靠在床尾上:“那你咋样,高了吗?”
安杰晃了晃脑袋:“我也有点多,主要是困。”他抬抬头看了一眼夏扬:“夏老师酒量可以哈,面不改色心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