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局中人(24)

宁安已经在房间里待了一整日,她就站在桌案前,一刻不停的练着字,面色紧绷着,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江璋一直陪在旁边。

“他不该死吗?”宁安终于开口。

无需点明,他们彼此都知道,宁安说的人是谁

一日水米未进,再加心里压着太多话,江璋的声音已经有些暗哑:“当然。”

宁安早已没了那个心情去心疼江璋,虽说着话,手里却仍写着:“小祺姐会把她交出来吗?”

这个答案似乎无需由他来说,宁安心中其实有数:“恐怕不会。”

“那我该怎么办。”宁安终于停下,却并非不想,而是动不了,她僵在了原地。

“我也要去逼平澜哥吗?如果他决意帮着小祺姐,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了。”人死如灯灭,杀了方端,楚蔺也不会活过来了,真的要为了一个死人,让活着的亲人倍加痛苦吗?

宁安不确定楚蔺是否值得她即使伤害薛平澜也要为他报仇,她练字只是希望能让心境平和些,不要冲动行事,她最讨厌摇摆不定,做了决定便不会改,所以每个抉择都须得慎之又慎。

江璋没办法给她一个建议,他自己也根本冷静不下来。

这样为楚蔺一反常态、心事重重的宁安让他感觉烦躁极了,他每分每秒都不想待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了,可放这样的宁安一个人,他怎么也放不下心,更何况,他现在也出不去。

楚蔺此人本就惹人厌烦,突然死了,他原是庆幸,可宁安竟为了他如此情态,叫人如何高兴的起来。

“敬王和楚姑娘不会放过他的。”江璋私心作祟,并不想看到宁安站到楚虞那边儿。

宁安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无论自己出不出面,结果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可什么都不做,她如何甘心。

宁安无意识的握紧了笔杆,指尖泛出白来:“好,我等着。”

她抬起头,看着江璋:“五日,五日内,我就在长公主府,一步也不走。”

江璋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答道:“是,我陪着郡主。”

五日,他相信薛平淮的耐心绝不会这样充足。

薛祺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她唯一破局的希望,只能是去找楚虞。

可她是见不到楚虞的,薛平淮不会让她靠近一步,再说,即使见面,楚虞又真的会保持理智的和她商谈吗?她的身体又撑得住和她磋商吗?

楚蔺在楚虞心理占有什么样的分量,她完全不清楚,但一定不会轻,否则也不至于因此命悬一线,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她又能拿什么去交换让楚虞放方端一命。

这件事,不会有和平解决的方法了。她其实根本没有送走方端,只是带离长公主府,藏匿在京中。

方端离京,便是一定程度上脱离了她的掌控,她怎会主动做出这样的事。

再者,薛祺心里也比谁都清楚,她留不住方端的性命,他还能活几天,几乎完全取决于薛平淮会怎么做。

她表面是疯的,骨子里却是冷的。她做不出拿薛平澜的皇位冒险,去给方端拼一个活路的事。

人,迟早是要交出去的,而且不能真把薛平淮逼到底才交,她任性的限度,她看得明白在哪。

楚蔺被杀这消息,方端本就传了许多,再加上那么多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时文奉命回到盛京,只找个相熟之人随口一问,实在不需要什么时间。

他不敢直言相告,可楚虞根本就不给他单独告诉王爷的机会,一回去就把他叫到榻前,一定要他说发生了什么。

他更不敢欺瞒,本想偷摸小声先和王爷小声汇报,人还没凑过去,就被楚虞喝止。他望望王爷灰白的神色,终于得了默许,和盘托出。

盛京皆传,庆阳长公主那位私生女的父亲,杀了敬王那个宝贝外室的同母弟弟。

听闻此言,楚虞连当天也没有挺过去。

薛平淮从未有一刻如此深切的体会到绝望的痛苦,他和楚虞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却好像下一个瞬间,她就会永远的离开。

楚虞依偎着他,回想自己短暂的生命似乎将要迎来终结,过往的一幕幕映在脑海里,她双唇颤抖着,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平淮,对不起啊。”

她是这世间最能知道自己的自私和偏执究竟有多么深刻的人,她畏惧长久的生命会蚕食掉她所拥有的一切,尤其是在楚蔺离开以后。

她害怕生命的延续会使她丢失更多,完全没有了求生的愿望,只希望死亡能带给她永久的安宁。

可是身边人的悲伤是那么的明晰,直到今天,她才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给爱人带来的伤害。

“我实在太害怕了。”

薛平淮想要圈紧她,又害怕他的力量会伤到怀里那个快要碎裂的生命,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呼吸便足以吹散她的生机:“错的是我,我什么也做不到。”

薛平淮无法分辨他们二人之间解不开的疙瘩究竟是因为楚虞缺乏安全感,还是自己给不了她安全感。

更多的时候他也不想去分辨,那没有什么意义,分出个对错并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楚虞所需求的,他会用尽力气去给,他向她郑重的承诺,想要宽慰她的心灵:“我一定会杀了方端。”

楚虞连提起唇角也显得困难:“好。”然后她又说,“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薛平淮只觉利刃刺入心脏的痛苦也莫过于此,他颤抖着解释,却无力多言:“不会。”

他固执的认为楚虞的离去将带走他所有的快乐,遑论自由。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一天,直到死亡。

“我说的好多话都不是真心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楚虞是真心想要宽解薛平淮的心,她开始一点一点的去回想这些年被她所刻意忽视过去的那些东西,“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敬王妃,是我不想当的。我不当,你就永远欠着我,我总想你欠我多一点。”

所有的安定与平和都只会走向厌倦。她要钱,也要爱;她要人,更要心。敬王妃的名头若只是个空壳,她哪里稀罕?

“还有秦三哥。”楚虞说话有些吃力。

薛平淮截断她:“别说了,好好休息吧,这都不重要。”

楚虞勉力一笑:“让我说吧,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呢?”

薛平淮心头钝痛,又将人圈的更深一些,不再打断。

“小时候,秦三哥帮了很多忙,我的确向往过他。那时候他有妻子,我以为他们很恩爱,阿爹去提过一次这事儿,那边回应也不积极。我想着,嫁过去讨嫌又是何必呢。也就拒了。”

“这么多年了,现在回想起那些事情,不过如此。可少年时动过的那份心思,我却无法彻底忘了去。”

她只是忘不了那些悸动,而那个寄存了她少女柔情的对象,早已在一年年的时光里里变得没有一丝特殊。

“没关系,无所谓。”薛平淮哽咽着,只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眼都是笑话,他当初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以致楚虞到了现在,还要去费心给自己开解。

“平淮,走到今日,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想活,却又不甘心死,我知道我有病,却没想要好起来。所以连累你也跟我一起过得不开心。”

薛平淮用力摇头:“不,阿楚,我很开心!遇到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楚虞一笑,眼皮也沉重起来:“王爷爱我,所以连那些不开心,也甘之如饴。”

如果开心的代价是生命中没有这个人,那么所有的痛苦折磨都是心甘情愿去承受。

楚虞只觉得胸腔很闷,她很想咳嗽,身体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能支持她再去做像咳嗽这样的事了。

她突然难过起来,她还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没有说。她心里一直藏着很多事,总想着早晚一天会说给王爷听的。

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她从没有张过这个口。

薛平淮一直想知道的那些事,她是绝没有这个勇气讲给他听的。

楚虞总以为自己会很快就死掉,她会在死前告诉平淮,他想知道的那些都可以去问阿蔺,她打过招呼,阿蔺都会告诉他的。

她那么聪明,那么懂人心,怎么会不知道一旦她死了,薛平淮怎么还会对这些事有一丝一毫的探知欲,不过稍缓歉疚,给自己的懦弱自私寻些借口而已。

楚虞不再想要告诉薛平淮什么了,她这一生都活给了自己,就当下,她想要留给薛平淮。她知道她此刻的时间或许只支持她再说一句话了。

“平淮,不能把我忘了。”

她又高估了自己。

她以前怎么会以为,等她死了,她就愿意放薛平淮自由呢,她不甘心的。

薛平淮一定要记得她,一定。如果真的有阴曹地府,她罪孽深重,一定是要下地狱的。要是受刑的时候,薛平淮都不再记得她了,她该有多难过。

薛平淮的呼吸静止在了这一刻,他听到楚虞的话,还没能来得及有什么回应,就感觉到怀里的人骤然软了下来,眼睛也缓缓闭上,再没有睁开过。

他好像彻底与这个世界隔绝了起来,混沌之中只有他还有他怀里的人。

阿楚怎么就不懂呢。他最爱的人就是她,她只要好好爱自己,于他而言远比爱任何一个人超过爱自己来得重要。

他怎么会求阿楚不爱自己而爱他呢?如果还有一次机会重来,他只是希望阿楚更爱自己,而他却不想再有这样高的地位了。

不要那么在乎他,就不会那么患得患失,也就不会用自伤这样可悲的方式,企图去抓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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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遇知音人
连载中十难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