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是如此,敬王府也一反常态的不消停。
刚开始是宁安,她匆匆跑来了华安阁,劈头盖脸就问:“楚蔺呢?”
柳依依原不在意,只是实话实说:“庆阳长公主请他去做客了。”
她想着大概是长公主看得严实,楚蔺没法与她通信,她这才来问,心中还暗叹着这郡主消息实在闭塞,如今满盛京怕没几个不知道楚蔺下落的。
不过宁安这样急匆匆来寻,二人关系似乎处得不错。
柳依依连夜燃烛看账多日,头脑本就酸胀,夜里光线太暗,宁安背身遮掩得又太快,她没能看见宁安遽变的脸色,更没看见宁安微颤的身躯。
没多久,柳家也有人来了,大晚上的,竟叫柳依依回了趟家。
宁安也是一大清早就从府里头跟江璋两个人到了庆阳长公主府门口。她原是昨夜从敬王府出来就要去的,是江璋好说歹说劝了下来。
消息来得蹊跷,没有任何实证,也确实晚了,小祺姐脾气又不好。江璋说得对,她还是明日调整一下再去得好,别好似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跑去,太无礼了些。
薛祺一夜没睡,她自问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将事情处理得天衣无缝了,仍不肯放心的思索着还有什么缺漏。
可下人来报,宁安已经在前厅等着了,非得要见她不可。
薛祺顿时头疼难忍,她白费了一夜的功夫,比起恼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方端在她的印象里,绝非一个走一步看一步,筹划周密之人。他向来是一时兴起就做,遇事也从不同人较真的。
究竟是一个人真能在半年里就变得面目全非,还是她从头到尾十多年,就没能看明白他。
薛祺再不愿承认,也终于隐隐意识到,她自觉深爱方端,却原来从没把他放心里去翻来覆去琢磨、体味过。
现在再去找方端已经没有意义了,今日来的只是一个宁安,可接到消息的有几家早已没了去问的必要。
总归,是瞒不住了。
善后的事没意义了,她必得做好准备,去面对接下来的事。
可怕的是,她毫无头绪,束手无策。无论怎么想,她都保不下方端。
可她又怎么肯放弃,怎能不战而降?她总要撞一撞南墙,跳一跳黄河的。
薛祺叫人悄悄带方端出了京城,然后喝了一碗蒹葭点的清茶,提神整肃仪容之后,一切如常去往前厅,去过第一道坎。
“郡主怎么一大早过来,本宫昨夜晚睡,还没起,让你等到现在,真是不好意思了。”
薛祺脸上已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慵懒歉意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被不速之客从睡梦中扰醒。她选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裙,珠钗璀璨,妆面精致,仍是大燕那个不可一世的长公主。
宁安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她没忘了行礼,但也无心寒暄,只是试探着问道:“小祺姐你认识一个叫方端的人吗?”
薛祺面上笑意不减,坐到主位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就是认识了!”宁安大惊,语气也急迫起来,“那阿蔺……楚蔺他,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薛祺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郡主既来了,想也是知道了,又何必跟本宫提这样的要求。”
她不屑于去做抵赖的事,但她仍需足够的时间送方端出京,宁安既然来了,暂时就不必走了。
宁安身子一晃,被江璋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眉头紧锁,看向薛祺的目光也带上了强硬。
他察觉动静,判断出来的人不少,恐怕整个长公主府的府兵都来了,将整个前厅围得密不透风。在这么多人面前保住宁安已是天方夜谭,更何况,还有薛祺身边那些大燕最顶级的暗卫,一个就够他棘手的。
薛祺被江璋看着,悠然起身:“别担心,不是灭口。”
“你们知道了,就代表还有更多人知道,灭不干净,添两条命是自找麻烦,本宫没那么蠢。”
“小祺姐!”宁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阿蔺一死,平淮哥不会放过他的。”
“不用你来提醒,”薛祺脸上笑容尽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要进宫一趟,便劳烦二位在这里呆上一日,等本宫回来,自会放你们离开。”
她目光凉凉看向江璋,眸中尽是警告之意:“还请二位安分一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否则伤到哪里,本宫不好交代。”
宁安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了,她向前冲了两步,握住薛祺的手臂:“不行,方端不能保,你把他交给平淮哥,杀人偿命,这事还能过去。”
薛祺甩开她:“不用你来教本宫做事。”
她决绝地走了出去,坐上随时待命的马车,向皇宫驶去。
见到薛平澜,薛祺没有一句废话:“方端不能死。”
“我没打算要他死啊?”
“装什么?”薛祺此刻没有心情陪他装傻。
方端昨日一定是四处送了消息的,早该传到他那了。
就算只有大长公主府一家收到消息,宁安知道了,薛颦笙不会不知道。
薛颦笙知道就等于杨明珠也知道,宁安有那个养气的功夫等上一夜再来问她,可那两个人恐连夜就将楚蔺的死讯透给薛平澜了。
方端自寻死路,借薛平淮的手,便可顺理成章除了这眼中钉。他知晓的时候,怕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吧。
薛平澜手指轻扣,那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妹妹,她的态度他早能猜到:“姚姚,你得为我想想。”
“事情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你促成的吗?当初是你要杀他全家,你酿成了这个结果。”
薛平澜的声音很平静:“他比我重要吗?”
“你心里清楚。”如果方端真的比薛平澜重要,当初她就不会默许薛平澜杀他全家只为出出气。
薛平澜仍旧不急不缓:“小二不会放过他的。你知道他掌着几乎所有的京防和宫禁。”
“我已经着人送方端出京,除非下海捕文书全国搜寻,否则他找不到人。”
“姚姚,你别忘了,改革你刚开了个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非要同小二去争吗?”
“所以,才来请陛下一份旨意,这争斗,能免则免了吧。”
楚虞蜷靠在薛平淮怀中,这次病势不算凶猛,她体弱,每年都是要这般病上几次的。可去岁冬日那一次,让薛平淮半点不敢轻视,日日心焦。
眼见着低烧渐退了几日,刚能松口气,昨日又不知怎得,白日里睡得就不太安稳,夜里竟又烧起来,喝了药也不见好。
楚虞一手攀在薛平淮肩上,整个人都紧靠在他胸间。她昨日莫名心慌,病出了经验,过不得多久,自觉就要出低烧了。也不知是心慌引得复了疾,还是复疾引出的心慌来。
她病了几日,本就倦怠,加之常年多思,骤然心闲下来,又对往日关心的那些事务刻意不闻不问,心慌倒也正常,自然也就没有深究什么,只一味依傍着薛平淮,叫他半步也不离身,好缓一缓她这莫名的不适。
楚虞的呼吸又浅又促,贴在薛平淮胸前,低烧带来的潮红未退,眼睫垂下,脆弱极了,好像满是裂痕的白瓷,轻轻一动,就会片片碎裂。
薛平淮觉察到她细微的变化,臂弯收得更稳了些。他挪了挪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也让楚虞能完全窝在他怀里,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住。床帐早已放下,隔出一方静谧昏暗的小天地,外间的晨光透过帐幔,只余下朦胧柔和的光晕。
“阿楚,”薛平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拂过她的耳畔,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力道拿捏得小心,生怕重了惊着她,又怕轻了,不足以安抚她的心绪,“醒了?要不要用早膳”
楚虞没说话,只是将脸更紧地埋进他颈窝,轻轻摇头,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
“王爷……”她轻声唤他,然后缓缓睁开眼,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动,“你给我讲个故事吧,省得我乱想。”
薛平淮看的书原就不多,早也都给楚虞读过了,这许多年也没闲工夫看书,只给楚虞念书时,自己也顺带读一些。楚虞一贯不爱出门,无事可做的时候,就爱读些话本子,这方面薛平淮看过的怕连她的十之一二也没有,一时之间哪能讲得出故事。
他略窘地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才低声道:“故事……一时想不起新鲜的。不过,倒想起件旧事。”
楚虞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表示在听。
“是你刚到我身边不久的事。”薛平淮的声音沉缓,“那时候大哥不知从哪听来的,硬说我收了个千年难见的美人,他不肯服气,非要见你,比比是你美,还是薛祺美。”
“长公主艳色动京城,见过的没有不夸的,我哪比得了。”
薛平淮却很反对:“必然是你美得多,去街上问问,十个怕有**个要说你是大燕第一美人呢。”
“那是你行事荒唐,见过我的又不多,传来传去,名不副实而已。”她挂着病容这些年,实在是妆也难掩的憔悴,莫说是和薛祺比,就是同宁安、皇后、王妃她们比,也稍逊三分。
“倒不同你争这个,说也说不通,你总觉得我骗你。”
“
我当时将他打发走,只说让他下次带份见面礼,自然让你们见面。”
楚虞稍一回想,不禁一笑:“是一柄镶了宝石的短刀。”
“后来大哥说你吓得脸色发白,以为他赐下刀剑是警告或别的什么意思。”
薛平澜当时可没等薛平淮介绍,随手带了个玩意儿自行找来,这样的场面,楚虞想歪了倒不稀奇。那时她如履薄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破胆。
“我听完实在气急,他却不当回事。我记在心里,寻了个机会,将他最宝贝的剑和送你那把刀,一并找人给熔了。”薛平澜珍爱那剑不是凡铁,即使熔了,再铸也不是难事。可若同把件一样的宝石短刀熔在一处,便是彻彻底底的没救了。
楚虞这才恍然,薛平澜算是这回学了个乖,难怪待她一直都是和颜悦色,半点架子也没有。
“王爷。”半晌,她低声开口,因为发热和虚弱,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糯。
“嗯?”
“那刀……其实挺好看的。”她声音很轻,像叹息,“熔了可惜。”
薛平淮一愣,随即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是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