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局外人(23)

薛祺这个家搬得悄无声息,可第二天一大早仍是一摞一摞的拜帖送到她面前来。

没了半夏替她打理这些,看着满桌案的拜帖,头已经开始一抽一抽的疼了。

方端捧着一本书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看,身后柱子似的站着两个侍卫,他是一大早就被这俩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人强行拖过来的。

反抗过了,没什么用,自也就不必费这功夫,乖乖呆着,当所有人都是空气就好。

薛祺主意转到了方端头上,思考着成功的机会能有几分,眼光在他脸上瞟啊瞟,最后估摸出一个近似零的数,撇撇嘴还是算了。

“蒹葭,你识字吗?”薛祺罢了心思,问身边新跟的人。

“识得一些。”

薛祺听她语气,便知晓她是个读过书的,要说意外倒也不算,只是这世间识字的女子本就没有几个,读过书的更是寥寥,生的花容月貌又识文断字的几乎都有个好出身,怎么就入了贱籍。

“那过来认人,待会儿我把拜帖分出来,你负责替我回信拒绝或是请人上门。”

薛祺已经开始左一本右一本的甩,一边甩一边还要说如何回复,蒹葭坐在一边抄录着,默默往心里记。

“端哥,我府里的这些事以后都交给你打理好不好?”薛祺终究还是没忍住,去惹人不痛快。

方端不动如山,淡淡翻了一页,眼神也没给薛祺一个。

蒹葭不由得又多打量了方端几眼,深觉此人勇气可嘉,在她的认知里,这人从头到尾光给长公主甩脸色了,可长公主竟没动他一下。

薛祺罕见的没有生气,反而又问了一句:“那午膳我想吃你做的,我都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依旧是没有回应。

薛祺走到方端的身边,拿掉他手上的书,拉着他的手就往小腹摸过去。

方端面色劇变,挣扎着将手猛地一抽,好像她腹部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薛祺自然挣不过他,手中一空,面上却是全然一副得逞的快感:“我想吃,孩子也想吃,你不做给他吃吗?”

没什么意外的,方端还是一副死人样,只是面上似乎仍有因为方才差点碰到薛祺腹间所残留的一点掩不去的惶然。

薛祺做好了准备,开始在一旁天南地北的扯闲天。

方端似乎是犹豫着什么,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他也知道薛祺无非是在说废话。

或许关系亲密的人之间,说废话本是常态,可以他和薛祺现在的关系,实在不适合如此。

他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挣扎,出言打断了叽叽喳喳的薛祺:“你喜欢我什么。”

薛祺答得很快:“什么都喜欢,我喜欢你的全部。”

无论她脑子里想什么、心里想什么,从来都不影响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这些年我很清楚,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当年在林子里你遇上的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会像现在一样。”

方端从不计较这个,无所谓,甚至薛祺对他到底是执念还是爱情,于他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他爱薛祺,薛祺也愿意和他在一起,这就够了。

薛祺没因这话产生什么情绪:“你想说什么。”她很难天真的认为方端说这话的目的只是想让自己轻易放他走。

“当年我实在年轻,但凡再长些年岁,怕也不会去管这闲事。”正如他所说,薛祺当年那一身打扮,任谁来看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薛祺神色冷下来:“你什么意思?你后悔了。”

方端直视着她,眼神定定:“悔不当初!”

薛祺有些坐不住了,方端是最知道她在意什么的,即使不能具体意识到,也模模糊糊能猜到个大概。那些话无非是故意往她心上捅刀子。

可但凡顺着这话想一想,三岁小孩儿都知道,那是真心话,后悔不是假的。

兔子,她又想起了那只兔子。

方端为什么后悔,她待他还不够好吗?在他心里自己还不如一只兔子。

不对,方端选了她,没选兔子。那他现在为什么又要把那只兔子抓回来,放开她。

是因为哥哥,哥哥要杀他全家,所以他才去选兔子的。

随后,她对薛平澜那点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的怒气,好像又有点重燃的苗头。

整了整心情,薛祺叹了一口气:“这事儿能过吗?”

方端懒得再为薛祺这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生气,答得很是淡然:“能,只要你让我杀了你大哥。”

“行。”薛祺从他面前站起来。

方端头也没抬,根本没有半刻认为薛祺这个行是在应承他的要求。

“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公主府,就当我……”

“姚姚,”方端轻声打断了薛祺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绪,“别说气话,且不论我现下起身是否真的能走出这个大门,即使你今日放了我,过不了多久我还是会被带到这儿来。”

他声音出奇的平和,竟令薛祺稍稍平复了一下脑中的混乱,她冷笑一声:“倒是自信,真当我爱到非你不可了么?”

方端摇摇头:“你根本不在意我的话,所以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以清浅却笃定的声音下了定论:“我是说,你根本不爱我。”

“所以我是疯了才让你一次又一次的在我面前蹬鼻子上脸吗?”薛祺冷眼看着他,心里却认定他在说胡话。

方端道:“但凡你替我想想便该在我与你兄长之间做个抉择,要么看着我们全家一起死,要么连我的家人一起救。”

他仍不肯罢休,似乎誓要在此刻将一切分说清楚:“你既顾着你兄长,又不肯放过我,为了你的私欲置我于今日处境。姚姚,你是聪明人,爱一个人又怎会不为他考虑考虑?”

“哦?原来你想去死,那本宫大可成全你。”

方端又叹了口气,对于薛祺此刻情绪先行东拉西扯的模样颇为无奈:“不,我仍旧感谢你救了我,只是于如今的我而言,活下去实在很难也很苦,与家人一同赴死,自是轻松很多。”

若是让他来选,他也会选择独活,人有些时候也会选难行的前路走上一遭。

“你凭什么定义爱?我的兄长不也没有替我想过,你难道想说我兄长也不爱我?”

“有的,”方端很是肯定,“他默许你留下了我,甚至留下了语蓉。”

“他很明白,我的家人于你无关紧要,只要我还在。”

这话乍一听来的确冷酷,却极为正确,薛祺一时无言。

方端不依不饶,仍说道:“你也为了他,眼看着我家人丧命。所以,你爱他,却不爱我。”

薛祺听了这番话,重整旗鼓恨恨指责方端:“那你呢?你又几时为我考虑了,刚一见面就要杀我,如今也满脑子想着杀我哥哥,你就爱我吗?”

方端心头顿痛,虽说早便知晓薛祺的性子里总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胡搅蛮缠,对亲近之人犹盛,可对于她这样轻言否认自己的爱意,他却仍无法做到一笑置之。

薛祺依然很是不平的样子,犹自说着:“要是没有孩子,我早已是你手下冤魂,你若是爱我怎生下得了手?”

“为了家人你同我闹成这样,总说着家人如何如何重要,却一心要杀我最重要的家人,那缘何不送我与阿兄一同上路,独留我一人陷入你今日的处境?你又可称爱我吗?”

方端双唇微颤,终是忍不住驳道:“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放我走,我哪里会有杀了你长兄的机会,不过余恨此生,即便如此,我也未曾想过跟在你身边利用你。”

这不是为了薛祺考虑是什么?方端时而觉得,他对她的爱,甚至逾过了对他的家人。

薛祺双目倏然一亮,语气也轻快起来:“你也知机会渺茫,何不就此放弃,跟在我身边,剩下的人生自然幸福。”

方端发现与薛祺说道理不过徒劳,她行思原就甚异于常人,又以自我为中心,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

“你根本不爱我,何苦非要与我纠缠,再去寻一位真正的爱人不好吗?”

薛祺的脸复又冷下来:“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你打算怎么办?”

“哪里轮得着我打算,你若想要我必不再打扰,你若不想要,生下来给我或是寻个法子打掉也都依你。”

薛祺端起旁边自斟好便没动过一下的茶杯泼向他,浇了他满头满脸,咬牙斥道:“人渣,贱人。”

随即将茶杯重重放回茶托之上,转身气冲冲离去。

方端看着一旁小桌上仍旧完好,没有碎裂成片片散于地上的瓷制茶杯。

其实,姚姚并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激动。

他这样想着,默默抬手拿衣服轻轻拭了拭面上的水,又抖了抖手中溅上茶水的书本,起身离开,身后自然仍跟着那两个门神。

另一处公主府内,宁安支走了江璋,挨着母亲安阳大长公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已整整持续了快半日了。

薛颦笙瞧着她咬着下唇犹豫着几次想要开口又咽回去的样子着实不忍心,叹了一声:“行了,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左不过是她那点子小儿女之事,也值得她为难成这样。

“我可不可以不要同柳家定亲啊?”宁安得了命,却仍有些吞吞吐吐。

她心虚着,婚事上阿娘已然足够迁就她,她却一再提出无理要求,很是不该。

薛颦笙却只是挑了挑眉,唇间若隐若现几分打趣的笑意:“还没死心哪?”

宁安垂下的头轻而快的摇了摇,小声答道:“阿娘,我仔细想过了,虽说我已成了盛京里年纪最大的待嫁女了,可我未来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

“他现在对我无意,可未来女儿还有数倍于现在的时间与他相处,或许他有一日会喜欢上我的。”

薛颦笙看着她,良久,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柔声劝慰:“你能这样想是好事,但你不嫁,他却未必不娶。阿娘自然能顺着你,甚至能让他也娶不上任何女子。”

“宛宛,如果将来有一天他要娶妻,你真的能狠下心肠不成全他吗?”

宁安的声音更低了,近乎呢喃:“我不知道。”

薛颦笙将自己的女儿拉过来按进怀里,轻抚着:“你做不到的,如果你真有这样的心思,皇兄和澜儿哪个不能替你下一道旨意,直接命他娶了你。”

宁安沉默了,眼泪却弥漫了整个眼眶,连声音也嗡嗡的:“那阿娘是要我嫁人吗?”

“怎么会,不嫁人有什么关系,阿娘只是希望你能想通,你是个太过柔软的孩子,很多事情要是想不明白,只会伤了自己。”

江璋被宁安支去了太后宫里,此时正讲着这些时日宁安的一些情况,杨明珠听着听着,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住。

讲话声戛然而止,殿内一时寂然。

“你觉得,宛宛不愿意定亲?”

江璋断然回答:“是。”

杨明珠轻嗤一声,颇为戏谑:“究竟是宛宛不想定亲,还是你不想宛宛定亲?”

江璋面无波动,语调铿然有力:“是县主不想定亲。”

杨明珠敛了笑意,身子也从歪靠着扶手直了起来,有几分痛惜:“江大人,你是知道的,当年你刚去宛宛身边那两年,本宫是有多么大的寄望在你身上。”

江璋拱手请罪:“微臣无能,辜负娘娘厚望。”

杨明珠没太在意他的请罪:“一年一年过去,也就越来越失望,直到近两年,本宫已对你有了判断。”

她合上眼睛,声音轻而叹:“你的确不是良人。”

“本宫绝不愿意将你许给宛宛。”

这话于江璋荒寂的内心中犹如一轮烈日炽烤着,早已干涸的蒸不出半点水汽来,却激起一片片火辣而绵延的痛楚来。

再开口,话语已带上不容略去艰涩:“是微臣辜负了娘娘……微臣有罪。”

杨明珠却不愿再看他,只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滚吧,以后没事不要再来本宫面前碍眼,听大长公主的令就是。”

江璋实无辩解之意,只是依言行了个礼,就此退出了北辞宫,脊梁挺得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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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遇知音人
连载中十难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