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海者

海雾是在凌晨三点漫上来的。

郑明发知道这种雾。在岚镇活了六十七年,他见过太多次这种从东海深处涌来的、稠得像米汤一样的雾。它们总是悄无声息地漫过防波堤,填满渔港的每一条缝隙,把整个镇子裹成一枚不透光的茧。

但今夜不同。今夜他睡不着,不是因为雾,是因为那张纸。

下午三点,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敲了他的门。其中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客客气气地叫他“郑伯”,说他们是岚泰地产的法务,来谈拆迁补偿的事。郑明发没让他们进屋,就站在门槛上,听他们念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法律条款。最后,那个戴眼镜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郑伯,这是最终方案。您签了,后天之前搬,额外补贴五万。过了后天,这五万就没了。”

郑明发没接那张纸。他只是盯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签。我死也要死在这屋里。”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戴眼镜的那个笑了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了郑明发的门缝里。

“郑伯,您再考虑考虑。这房子太老了,海边潮气重,对您身体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晚辈在关心长辈。

他们走后,郑明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他看着对门老周家已经被拆成废墟的院子,看着巷口那棵被砍了一半的老槐树,看着远处新建的、灯火通明的“岚湾壹号”楼盘——那里曾经是他和老伙计们停渔船的地方。

夜里十一点,他给在省城打工的儿子打了电话。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想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没事,就是想你了。”

凌晨一点,他躺下,睡不着。凌晨两点,他起来,坐在堂屋里,对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发呆。凌晨三点,雾漫上来了,他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棉袄,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带着他往海边走,走过那条走了六十多年的石板路,走过老周家坍塌的院墙,走过已经被填平一半的船坞。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被雾裹成一团团模糊的昏黄。他听见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整个镇子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就在码头尽头,在老榕树底下,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郑明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但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团乱糟糟的渔网。

等他再抬起头,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

郑明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怕。他想转身回家,腿却像灌了铅。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踩着棉花。

他想回头,但没来得及。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冰凉,带着一股咸腥的、像烂鱼一样的味道。郑明发拼命挣扎,手胡乱挥舞,指甲在那只手上抓出了血痕。他想喊,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然后他后脑一痛,眼前一黑,什么都结束了。

他被拖进海里的时候,雾正浓。

陆宴洲是凌晨五点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七八声,他才从那个断断续续的梦里挣扎出来。梦里总有雾,有海,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有一声他没听清的呼喊。每次他想追上去,梦就醒了。

“陆队,岚镇那边出了个案子。”电话里是市局值班室的小王,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意外坠海,但那边派出所的民警觉得不太对,想请您过去看看。”

陆宴洲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宿醉让他的头隐隐作痛,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岚镇?哪个岚镇?”

“就是东海边上那个,您老家吧?我记得您档案上填的是……”

“我知道了。”陆宴洲打断他,“什么情况?”

“死者是个老头,叫郑明发,六十七岁,本地渔民。今天凌晨四点多,有人在码头那边发现他的尸体浮在岸边。初步看像是意外坠海,但出警的民警说,死者手上有伤,指甲里有皮屑,怀疑生前有过挣扎。”

陆宴洲沉默了几秒。“现场保护了吗?”

“保护了。岚镇派出所的周所亲自在那儿守着,说等您来。”

“好。”陆宴洲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

岚镇。他已经八年没回去过了。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平时不去碰,就假装它不存在。但只要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他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初冬的早晨冷得刺骨,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这些年他一直留着那个号码,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从市里到岚镇,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前半段是高速,后半段是省道,最后十几公里是沿海的盘山公路。陆宴洲开得不快,车窗留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紧。

七点刚过,他看见了那块写着“岚镇人民欢迎您”的牌子。牌子已经很旧了,白漆斑驳,上面还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小广告。过了牌子就是进镇的路,两边的树被砍了一半,露出后面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岚湾壹号——献给懂生活的您”,旁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微笑的头像,下面一行小字:岚泰地产,匠心筑家。

陆宴洲扫了一眼那个头像,觉得有点眼熟,但没仔细想。

车子拐进老街区,路变窄了,两边是老旧的石头房子。有的已经空了,门窗都用木板钉死,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有的还有人住,门口晾着渔网和咸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他关上车窗,但那味道还是钻了进来。熟悉得让人窒息。

码头在老街的尽头,还没开到地方,就看见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陆宴洲把车停好,走过去,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迎上来。

“陆队!您可算来了!我是小陈,岚镇派出所的,周所让我在这儿等您。”

陆宴洲点点头,边走边问:“什么情况?”

“死者郑明发,男,六十七岁,独居,儿子在省城打工。今天凌晨四点多,有渔民出海,发现他浮在码头西边的岸边,人已经没气了。我们初步勘查,怀疑是从码头那边坠海的,但有几个疑点……”

小陈一边说,一边领着陆宴洲往码头走。码头不大,用石头砌成,有几十年历史了,表面长满青苔。靠近尽头的地方拉着警戒线,几个民警正在拍照取证。

“周所!”小陈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人群里抬起头,看见陆宴洲,快步走过来。他身材壮实,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宴洲!好久不见!”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没想到是你来。市局那边说你调刑警队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碰上。没想到头一回碰面,就是这种事。”

陆宴洲握了握他的手,没寒暄,直接问:“尸体呢?”

周所愣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指了指不远处。“在那边,法医刚看完,准备拉走。你先看看?”

陆宴洲走过去,蹲下身。

死者是个瘦小的老人,穿着件旧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脸肿胀发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青紫,典型的溺水死亡特征。陆宴洲仔细看他的手——右手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指甲缝里有皮屑样的东西。

“这个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他问。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点点头,“应该是。但奇怪的是,这种抓痕一般是自己挣扎的时候抓出来的,位置不对——你看,这些抓痕在手指背面,如果是自己抓,应该在掌心这一面。”

陆宴洲皱起眉头,又看了看死者的另一只手。左手同样有抓痕,但比右手轻一些。他把死者的手翻过来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除了皮屑,还有一些细细的纤维。

“这是什么?”他用镊子轻轻夹出一点,对着光看。

法医凑过来看了看,“像是……渔网线?”

陆宴洲没说话,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嘴。他轻轻掰开死者的嘴唇——牙齿咬得很紧,舌头在牙齿之间,但没有咬破。他用棉签在死者口腔里轻轻刮了一下,拿出来看,棉签上有一点淡淡的、浑浊的东西。

“死者生前有没有喝过淡水?”他问。

周所一愣,“淡水?海里淹死的,怎么会喝淡水?”

“我不知道。”陆宴洲站起来,“但如果是单纯的海水溺水,肺部和胃里应该是海水。可刚才我闻到他嘴里有淡淡的淡水味道——很淡,但确实有。建议尸检的时候重点检查这个。”

周所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

“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陆宴洲打断他,“只是疑点。先看现场吧。”

码头尽头的地面上有一片水渍,还有几道凌乱的抓痕。陆宴洲蹲下来看那些抓痕——很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表面拼命抠出来的。石头上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法医取样化验后说应该是血迹。

“这里应该就是落水点。”周所在旁边说,“从痕迹看,死者应该是从这里滑下去,或者被推下去的。”

陆宴洲没说话,他趴下来,把头探出码头边缘往下看。码头离水面大概有两米多,下面水很浑,看不清深浅。但他注意到,码头边缘的石头上,有几处新鲜的擦痕。

“退潮的时候,这里水深多少?”他问。

旁边一个渔民模样的中年人说:“退潮的时候?也就一米多吧。这儿是浅滩,大船都靠不了岸。”

陆宴洲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一米多。那问题来了——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从两米高的地方掉进一米多的水里,会淹死吗?”

周围安静下来。

周所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是从这里掉下去的。”陆宴洲指了指码头尽头的那些痕迹,“这些抓痕、血迹,看起来很像是挣扎坠海的现场。但如果是在这里挣扎,掉下去的时候水深只有一米多,他完全可以站起来。除非——”

“除非他当时已经昏迷了。”周所接过话。

陆宴洲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走回码头尽头,站在那些抓痕旁边,朝四周看了看。雾还没完全散,几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码头的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离那些抓痕大概有两三米远。

他走过去,仔细看那棵榕树的树干。树皮粗糙,长满青苔,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用手摸的时候,在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摸到一点黏糊糊的东西。他凑近看,是一小片还没干透的透明黏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是什么?”他自言自语。

周所凑过来看了看,“可能是鱼鳔里的东西?谁在这儿剖鱼了?”

陆宴洲没说话,他用证物袋把那点黏液装好,然后回头看向码头尽头的那些抓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但还不够清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大声喊什么,听不清。

小陈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周所,陆队,死者家属来了,在那边闹,说要见尸体。”

周所皱了皱眉,“让他等会儿,现场还没勘验完……”

“让家属过来吧。”陆宴洲打断他,“正好有些情况要问。”

小陈应了一声,跑回去。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着,一看见地上的尸体就扑过去,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爸……爸……”他喊了几声,喊不出来,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陆宴洲站在旁边,等了几分钟,等那个男人的哭声稍微平息一点,才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节哀。我知道现在不该打扰你,但有些情况需要问你,越早越好。”

那个男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你问。”

“你是郑明发的儿子?叫什么?”

“郑远。我在省城打工,今天凌晨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的。”他的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人起过争执,或者情绪特别不好?”

郑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昨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着。今天早上我看到他发的微信,说‘没事,就是想你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是不是那时候就有预感?”

陆宴洲没有回答,继续问:“他跟谁起过争执?”

“拆迁的。”郑远咬着牙说,“就是那个岚泰地产的人,三天两头来骚扰他,逼他签字。我爸不肯,说死也要死在老房子里。昨天下午他们还去过,听说去了两个人,跟我爸谈了很久,最后我爸把门摔了。”

“两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郑远摇摇头,“不知道名字,但我爸描述过——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文质彬彬的,说话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站在后面不吭声,但眼神很吓人。”

陆宴洲记下这些,又问:“你父亲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见到什么人,或者想起什么旧事?”

郑远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他就是个普通的老渔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镇子。除了拆迁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陆宴洲问。

“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特别。”郑远迟疑着说,“大概两个月前,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整理老东西的时候,翻到一张很旧的地契。他说那张地契是他爸留下的,上面有一块滩涂的地,但那个地方早就不是他们家的了。他还说,那张地契上的印章,好像跟现在某个公司的一样。我当时没当回事,就说让他收好,别弄丢了。后来他再没提过,我也就忘了。”

陆宴洲心里一动。“那张地契还在吗?”

郑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爸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民警突然喊了一声:“陆队!这边有发现!”

陆宴洲站起来,快步走过去。那个民警蹲在码头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个被水泡烂的信封,上面还能隐约看出几个字。

陆宴洲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信封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但封口处还能看出曾经被拆开过。他轻轻打开信封,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信封的正面,收件人那一栏,有几个字虽然被水泡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郑明发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寄件人的地址。陆宴洲凑近了,眯着眼睛仔细看——

“岚镇老街67号”。

他的心猛地一紧。

岚镇老街67号。

那是八年前,他无数次去过的地方。

那是沈念安的家。

殡仪馆在镇子东边,靠近新开发的商业区。从码头过去,要穿过整个老街区,然后经过一条正在施工的马路。

陆宴洲没有跟车过去。他说要自己走走,周所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说等会儿在殡仪馆碰头。

雾散了一些,但天还是灰蒙蒙的。陆宴洲沿着老街慢慢走,两边是熟悉的、又陌生的景象。那家卖鱼丸的老店还在,但招牌换了新的,门口还摆了几张塑料桌椅。那家他小时候常去的游戏厅已经关了,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那棵老槐树还在,但被砍掉了一半树枝,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

左边那条巷子,通向老街深处,两边是老旧的石头房子,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有人住。巷口有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八年前,他无数次从这里走进去,走到巷子尽头,敲开那扇漆成蓝色的木门。

沈念安会笑着跑出来,有时候手里还拿着没削完的苹果。她会说:“你怎么才来?”他总会说:“路上堵车。”明明这个镇子从来不会堵车。

那时候他们都十七岁。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一个雨夜,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进那场大火。

陆宴洲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有路过的人好奇地看他,他也没察觉。直到手机响了,是周所打来的。

“宴洲,你到哪儿了?殡仪馆这边准备好了,法医马上开始尸检,你要不要来看?”

“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转身离开。

殡仪馆在镇子东边,是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跟老街区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形成鲜明对比。门口停着几辆车,有警车,也有殡仪馆的灵车。陆宴洲刚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不是郑远那种压抑的哭,而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完全控制不住的嚎啕。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进大厅。

大厅里围着一群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应该是死者的老邻居或亲戚。人群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抓着周所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郑是个好人啊!他怎么会淹死?他水性那么好,年轻时候能在海里游一个来回不带歇的!你们一定要查清楚,一定是有人害他!”

周所被她抓着,一脸为难,只能不停安慰:“阿姨您先冷静,我们正在查,一定查清楚……”

陆宴洲走过去,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大厅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人群,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瘦得厉害,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一直在防备什么。

她手里握着一把伞。

一把破旧的、黑布已经磨得发白的折叠伞。

陆宴洲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那把伞。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伞,十几块钱一把的那种。但伞柄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线——那是她亲手缠的,说这样好认,不会跟别人的拿混。

那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八年前,那个雨夜,她撑着跑进那场大火里的伞。

陆宴洲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一阵阵嗡嗡的耳鸣。他看见那个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没什么血色。跟他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几乎像是两个人。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变。即使现在它们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即使它们看向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但他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他找了八年的眼睛。

“念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那个女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认出他的惊喜,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是恐惧。是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小动物才会有的、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往后退了一步。

陆宴洲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念安,是我,陆……”

“别过来!”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她的手在发抖,那把伞啪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下去,抱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宴洲也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快步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事,没事,我在。”那个声音温和、镇定,像是一剂安抚的良药,“安安,深呼吸,跟我一起——吸——呼——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那个女人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抱住她的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个人也抬起头,看向陆宴洲。

他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笑容温和。他看着陆宴洲,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变成恰到好处的惊喜。

“宴洲?”他站起来,朝陆宴洲伸出手,“好久不见。”

陆宴洲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又陌生的脸。

谢妄。

他的堂兄。

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比他强、却总是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的堂兄。

那个八年前,在那场大火之后,第一个冲进火场救人、却被所有人称为英雄的堂兄。

“谢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怎么在这儿?”

谢妄收回手,没有在意,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我来处理一些公司的事。这位——是我带的员工,沈念安,在档案馆工作。她身体不太好,受不得刺激。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真巧。”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念安,眼神里满是关切。“安安,你先去车上等我,好吗?我跟宴洲说几句话就过来。”

沈念安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陆宴洲。她低着头,慢慢站起来,捡起那把伞,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大厅,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陆宴洲一眼。

陆宴洲想追上去,被谢妄轻轻拦住了。

“宴洲,别去。”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现在的情况,你追上去只会让她更崩溃。”

陆宴洲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当年不是……死了吗?”

谢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她确实受了很重的伤,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她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一点。你突然出现,对她来说是巨大的刺激。”

“那我呢?”陆宴洲咬着牙说,“我找了她八年!我以为她死了!我——”

“我知道。”谢妄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好过。但宴洲,你有没有想过,对她来说,你意味着什么?”

陆宴洲愣住了。

谢妄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在大火里喊你的名字。她以为你会来救她。可是你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陆宴洲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陆宴洲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周围的人群又开始嘈杂起来,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谢妄最后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响——

“她在大火里喊你的名字。她以为你会来救她。可是你没有。”

没有。

尸检在下午两点结束。

陆宴洲全程站在旁边,看着法医一刀一刀划开那个老人的身体,取出肺叶,取出胃,取出心脏。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早就麻木了。但今天他总觉得胸口堵得慌,不知道是因为郑明发,还是因为沈念安。

“陆队,有结果了。”法医摘下口罩,指了指托盘里的肺叶,“死者肺部有少量淡水,胃里也有。确实不是单纯的海水溺水。”

陆宴洲走过去看。那两片肺叶肿胀发白,但切面上确实能看出一些不同。

“意思是,他在掉进海里之前,已经喝过一些淡水?”周所在旁边问。

“对。”法医点点头,“而且从含量看,他喝下去之后没多久就落水了。可能是被人灌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喝的——但结合他手上的抓痕,灌的可能性更大。”

陆宴洲没说话,他看着那两片肺叶,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有人把郑明发带到某个地方,给他灌了水,然后把他扔进海里。为了制造意外坠海的假象,又把他拖到码头那边,在石头上制造了挣扎的痕迹。

但那个人犯了一个错误——他不知道码头那边水深只有一米多,不知道这个细节会暴露他。

“那个信封呢?”陆宴洲问。

周所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个被水泡烂的信封。“技术科的人看了,寄件人地址确实是岚镇老街67号。但那个地址,早就没人住了。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就一直空着。”

陆宴洲接过证物袋,仔细看那个信封。除了收件人和地址,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辨认了半天,认出了几个字——

“……的真相……”

什么真相?谁写的?为什么要寄给郑明发?

陆宴洲把证物袋还给周所,说:“我要去老街67号看看。”

周所愣了一下,“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从殡仪馆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雾又上来了,比早上淡一些,但依然笼罩着整个镇子。

陆宴洲开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开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沈念安的脸、谢妄的话、郑明发的尸体、那个神秘的信封……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想起谢妄说的“她在大火里喊你的名字”。

那是他八年来每天晚上都会梦见的场景。只不过在梦里,他听不见她喊什么,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然后就被火焰吞没了。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离开,如果他没有被那个人打晕,如果他再快一点……

但没有如果。

事实是,他被打晕了,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他冲进去,但什么都没找到。后来消防队来了,说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DNA鉴定结果是沈念安的父亲。

而沈念安,失踪了。

所有人都说她死在那场火里了,只是尸体被烧没了。他不信,他找了一年,两年,三年……直到第五年,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她没死。

她活着,就在这个镇子里,就在谢妄身边。

为什么?这八年她是这么过的?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像看一个仇人?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车开到老街入口,前面在施工,过不去了。陆宴洲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往里走。

天彻底黑了,路灯稀稀拉拉的,有的亮有的不亮。老街两边的房子大部分都空了,黑黢黢的,像一个个张着嘴的巨兽。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给这条死寂的街添一点活气。

陆宴洲走到那个岔路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左拐。

那条巷子比白天更暗,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把本就微弱的路灯光遮得严严实实。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石板路。青苔很滑,他走得很慢。

巷子尽头,有一扇漆成蓝色的木门。

但那扇门已经不是蓝色的了。上面糊满了小广告,又被撕掉,留下一片片斑驳的痕迹。门框上方的墙上,还能看出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那是八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

陆宴洲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到处是荒草,长得有半人高。院子正中央有一棵石榴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院子尽头是三间平房,房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摇摇欲坠。

陆宴洲踩着荒草走进去,走到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旁边。他记得这棵树,每年秋天都会结很多石榴,又大又甜。沈念安总是摘最大最好的留给他,说这是他爱吃的。

现在它死了。

他绕过石榴树,走到那三间平房前面。门窗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洞口。他用手电筒往里面照——里面空空荡荡,地上到处是瓦砾和垃圾,墙上的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砖。

没有什么信封。没有什么线索。只有废墟。

陆宴洲在里面待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也许他根本不是在找什么线索,只是想来这里站一站,想一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等他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很小的雨,细得像雾,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站在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旁边,没有打伞,任由雨淋着。他看着那扇漆成蓝色的门,看着门上那些斑驳的小广告,看着门框上方那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八年了。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就是站在这儿,看着她撑着那把伞跑进巷子深处。他以为她只是去买点东西,很快就会回来。他站在原地等,等着等着,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等他醒来,火已经烧起来。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打晕他的那个人是谁。案子后来不了了之,派出所的调查结果是“意外失火”,至于他被人打晕的事,没人说得清。他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他没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只记得那个人身上有一股腥味,像烂鱼的味道。

就像今天早上,在码头那棵榕树上,他摸到的那种黏液。

陆宴洲猛地抬起头。

那个味道。

那种黏液。

会不会是同一个东西?

他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但他浑然不觉。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迅速变得清晰——郑明发的死,那个神秘的信封,八年前的火灾,沈念安的“复活”,谢妄的突然出现……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画。

一幅他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去想的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踩着棉花。

他猛地转身。

雨幕中,一个人影站在巷子口。

那个人撑着一把伞,一把破旧的、伞柄上缠着红线的伞。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他。

是沈念安。

陆宴洲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想开口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走过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步子。

他们就那样隔着雨幕,对视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沈念安突然动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但又被死死压在深处。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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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愈
连载中终遇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