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泣血

万历三十年的初夏,桐城迎来了一个极其罕见的、闷热得令人窒息的黄昏。

按照《大明集礼》与桐城当地的习俗,明代的正统婚礼,核心环节“亲迎”必须严格安排在“昏时”——也就是黄昏阳气与阴气交汇转化的时刻。古人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这黄昏,本是阴阳和合、男女结发的美好时刻。

然而,对于十七岁的我而言,这漫天的暮色,却像是一块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黑布,正一点点地裹紧我的脖颈,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出嫁的前一日,女家派人到男家“铺房”。我虽未去,却能想象那光景。姚家必定是红绸挂满,喜字贴窗,连床榻上的被褥,都是绣着鸳鸯戏水的簇新大红。那是属于新婚的喜庆,却与我这个即将去“守丧”的人,毫无干系。

大婚当日,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清芬阁内便已点起了刺眼的红烛。

丫鬟翠儿和几个年长的嬷嬷围着我,像摆弄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她们将一件大红织金的对襟大袖衫披在我的身上。那衣服是用最上等的妆花罗织就,上面用金线和红线交织出繁复的缠枝莲与双凤纹样。布料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像是一副华丽的枷锁。

“二小姐,该梳头了。”

嬷嬷拿起一把黄杨木梳,沾了沾浸着桂花油的温水,开始为我梳起繁复的发髻。每梳一下,她便念一句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那些吉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句句恶毒的诅咒。儿孙满地?我连丈夫的命都留不住,哪里来的儿孙?

梳完发髻,嬷嬷将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戴在了我的头上。

世人皆道“凤冠霞帔”是女子一生中最荣耀的盛装,可他们不知道,这凤冠有多重。那冠冕是以金属丝网为骨架,上面缀满了珠翠、宝石与点翠的凤凰。按照明代洪武年间的诏令,“庶人婚,许假九品服”,平民女子出嫁时,可以僭越穿戴低品级命妇的冠服。姚家给我准备的,便是一顶九品命妇规格的翟冠。

冠冕压在头顶,足有数斤重。那些珠翠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我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女人,面若桃花,唇点绛色,头戴珠翠,身披红霞。那是何等明艳动人的一幅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厚厚的胭脂之下,是一张怎样惨白、绝望的脸。我的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一丝属于新娘的喜悦与期盼。

“小姐……”翠儿替我系上霞帔,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头一颤。

霞帔是两条狭长的锦带,从颈后绕过双肩,垂于胸前,末端悬挂着一枚沉甸甸的银质帔坠。那帔坠压着我的胸口,让我本就沉重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吉时已到——”

前厅传来了司仪高亢而拖长的唱喏声。

我站起身,在翠儿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清芬阁。每走一步,头上的珠翠便发出一阵叮当声,像是在为我敲响丧钟。

大厅里,宾客盈门,丝竹声声。父亲方大镇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他在自责。他恨自己无力回天,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儿,走向那座名为婚姻的坟墓。

我走到父亲面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礼。

“父亲,女儿……不孝。”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父女俩能听见。父亲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扶我起来,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维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到了那边……若实在熬不住,便……便回来吧。方家,养得起你。”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我知道,父亲在给我留退路。可是,在这个时代,一个被休弃、或是从夫家逃回的女子,会背负怎样的骂名?我不能让父亲,让方家,因为我而蒙羞。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父亲,女儿明白。”

随后,一块大红销金盖头,无情地罩了下来,遮住了我的视线,也遮住了我与这个家最后的联系。

世界,陷入了一片暗红。

我只能透过盖头边缘的缝隙,看到外面摇曳的烛光,和一双双匆匆走动的脚。我被丫鬟们搀扶着,走出了方家的大门,被塞进了一顶摇晃的花轿里。

“起轿——”

随着一声高呼,花轿猛地一晃,我被重重地颠了一下。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唢呐声、鞭炮声,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坐在狭窄而昏暗的轿子里,随着轿夫的步子,上下颠簸。轿子外,是看客的欢呼,是孩童的嬉闹,是这世间最热闹的喧嚣。可轿子里,却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没有哭出声。我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任由眼泪在盖头下肆意流淌,打湿了衣襟。

这十里红妆,这凤冠霞帔,这明媒正娶的盛大排场,全都是用我的血泪铺就的。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新娘子,跨马鞍——”

我掀开盖头的一角,看到了一匹披着红绸的木马鞍。按照习俗,新娘需跨鞍而过,取“平安”之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裙摆,迈过了那道马鞍。

随后,我被牵着,走过了一条铺满红毡的通道。我的脚,不能沾地,只能踩在那些象征着“传宗接代”的毡席上。

终于,我停在了一个男人的面前。

那是我的丈夫,姚孙棨。

他今天也穿上了新郎的吉服,一件绿色的圆领袍,头戴乌纱帽。那是明代庶人假借九品官服的规制。可是,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个滑稽的笑话。他太瘦了,瘦得撑不起那身衣服;他太虚弱了,连站着,都需要旁边的傧相暗中搀扶。

“一拜天地——”

我与他并肩站着,面向北方,深深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我们转过身,向着姚家的公婆行礼。

“夫妻交拜——”

我转过身,面向姚孙棨。他也在看着我。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盖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药苦味,以及那种属于将死之人的、沉沉的死气。

我们相对弯腰,行了最后一礼。

这一拜,拜的不是结发夫妻,不是百年好合。而是拜我这十七岁的青春,就此埋葬;拜我这一生,注定孤苦无依。

礼成。

我被送入了洞房。

当房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时,我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

新郎坐在我的身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咳得弯下了腰,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扶他。我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咳嗽声,听着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维仪……”他终于止住了咳,用一种极其微弱、带着深深歉意的声音唤我,“委屈你了……”

我缓缓地伸出手,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昏暗的红烛下,他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眼前。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披着喜服的枯骨。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愧疚与绝望。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的脸上,没有新婚妻子的娇羞,没有对未来的憧憬。我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不委屈。”我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可怜我自己。”

他愣住了。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与他拜堂成亲的女人。

我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系着红绸的秤杆。按照习俗,新郎要用秤杆挑起新娘的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可是,他连拿秤杆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然后,我伸出手,自己将那顶沉重的凤冠摘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珠翠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歇着吧。”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今晚,你睡床,我睡榻。”

说完,我转身,走到内室那张供丫鬟守夜的榻前,和衣躺了下去。

我没有脱去那身华丽的嫁衣,也没有卸下那沉重的霞帔。我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顶绣着鸳鸯的红色床帐。

窗外,传来了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我的洞房花烛夜,没有温存,没有呢喃,只有浓重的药味,和隔壁床榻上,那如同破风箱般、随时可能停止的喘息声。

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那大红织金的嫁衣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清芬阁中吟诗作画、憧憬未来的少女方维仪,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为“姚孙氏”的、等待守寡的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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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仪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