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如此聒噪,蔚一脑子里也只有空虚二字。
室内一片黑暗,仅有指尖燃烧着的火星子照明,蔚一哀叹一声,呼出口浓烟。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吊灯模糊轮廓。
盯久了眼发酸,蔚一翻身拉开身侧花纹繁复的丝绸床帘,对着窗外大喊闭嘴,蝉鸣依旧,蔚一随即疯狂咒骂。
这是回到幼时被他认定“家”的别墅第三天。
他那个爹,在他幼时从这别墅搬走后的人生中,出现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次出现还都不是什么好事。
蔚一完全猜测不到这次又为何事将他接来,总之,也不能是好事。
比起在这里日日猜测的寝食难安,蔚一还是更想待在小时候死都不愿意去的自己家。
其实蔚一也不想承认那是自己家,蔚一本觉得自己没家,那只是个房子,现在来到此处心里最惦念的还是自己住那平层,都说人在外最想的就是家,那就是自己家吧。
蔚一对此刻身处的这地方没有个好印象,且他一向惯着自己,随心所欲,第二天就耐不住性子想走,给他那爹的助理打电话询问,也只得到他那爹在忙的敷衍回答。
他本决定只等到第三天,第三天还是没人来,本该走了,不较上什么劲,愣是一根接一根的香烟,支撑着等到深夜。
蔚一骂也骂完了,最后一只香烟燃尽,烟头狠狠碾在面前飘窗台上。
下定决心,翻身起床,还是惯着自己吧。
出门时挺痛快,离开那快成烟囱的房间,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蔚一打了个寒颤才清醒过来,他能上哪去啊?
转身看着被自己大力摔合的别墅大门,电子锁响起了落锁铃声。
他并不知道密码,这也是只能在这房中苦等的原因,出了门就回不来了。
回家?家在京城西郊,这是京城东郊,打开步行导航,三小时二十五分钟。
打开叫车软件,无司机应答,大半夜是有人疯了才会跑郊区接单吧。
蔚一在社交软件刷到过,自己两个爹都有精神病史,这玩意会遗传,他觉得自己有时间也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他怀疑自己被遗传到了。
他对着空气嘶声胡乱咆哮半晌,并排别墅的二楼即刻亮起了灯,有人打开窗户张口就骂,蔚一在学校中骂人毫无败绩。
楼上大叔词汇之恶毒,远非校园骂战能比。蔚一除了开头问候了句窗边大叔的母亲,后续一句话也插不上。
蔚一跑远到大叔视线范围外,蹲在远处建筑阴影处,看着那屋中暖光再次熄灭才慢悠悠走回去,一屁股坐在别墅门口花坛边上。
蔚一思绪乱飞,他以为有钱人中没素质的只有蔚姚和韩昌钰,蔚姚就是叫人将他接到这,又撂在这不管的爹。
蔚一的骂人词汇基本都是小时候在蔚姚家住听蔚姚骂人学到的,小时候不敢听,不敢学,现在真后悔学少了。
韩昌钰这个爹见的次数太少,但是知道他没素质,网上一堆人发。
蔚一掏了掏口袋,只有个打火机。
蔚一反复擦着打火机滚轮,想把这房子点了。
蔚一小时候见过蔚姚几拳将人打晕,见过蔚姚单手提把机枪扫射,那枪体赶上幼年蔚一大了,声音震天,吓得蔚一到现在还会做蔚姚提把枪追杀他的噩梦。
蔚一默默将打火机装回口袋,蔚一这两天在别墅挨个屋乱晃,蔚姚卧室里就几件衣服,没见着蔚姚重要的私人物品,但这的别墅挺贵的,他挺怕蔚姚打他的。
蔚一思及此处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了出去,真能自作多情,他干啥事蔚姚都不会管,蔚姚忙得很,哪里来那闲工夫还打他,更何况管教孩子这种事落不到这种家庭里。
昏暗的路灯摇晃着,蔚一看见身后绣球花丛的土堆里有团东西,便捏起来对着路灯查看。
竟是他小时候搞丢的那辆汽车玩具,这是蔚一第一个玩具,也是最后一个,丢后的那几日一想起来就哭,原来是撂在这里了。
不过现在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他过了玩玩具的年纪,不见着这玩具,都不会想起这是自己曾经的唯一。
蔚一忍受不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吸烟,随手抛开手中玩具,思索寻找附近便利店,如果有毅力能走到市里更好。
塑料在土中加速分解,一脚下去就能粉碎,蔚一迈过摔落时被一分为二的另一半汽车玩具,月光洒落在这独行少年肩头,少年正思考着少年时总思考不明白的问题。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影子,蔚一真以为这是到地府了,别说便利店了,出了别墅区就是国道,国道这点连辆大货车都没有。
蔚一在别墅躺尸两天,一动不动,突然动起来头晕眼花,小腿酸软。
蔚一瘫坐路边,看眼手机发现手机早已关机,直接躺倒在地,仰望着星空,第一次思考不属于少年人的问题,自己为什么这么惯着自己,能染上这么大的烟瘾。
第一支香烟点燃在蔚一的12岁,彼时即将迈入初中的蔚一自认为到了青春期,想要摆脱孩子这个身份,想要与众不同,想要成群结队的朋友,对,成群结队的朋友是蔚一最想要的。
蔚一小学就开始独居,时常将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有同学说蔚一家是捡破烂的,蔚一那时不知道捡破烂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些小孩知不知道捡破烂是什么意思,总之自从有同学说他是捡破烂的就没人跟他玩了。
蔚一不知什么时候把饭汤滴在了身上,不知衣服怎么变干净,不知为什么水龙头经常打不开,不知该找谁帮忙。
水电经常断,每次断了隔一段时间就恢复了,蔚一就这么凑合着用了三年。
蔚一知道要找蔚姚,不过在这之前他用电话手表给蔚姚打过几百通电话,从未打通。
一日放学,蔚一在回家路上的商场大屏幕见到了蔚姚的脸。蔚姚面前举着一堆话筒,正发表演讲,屏幕右下角写着蔚氏集团地址。
没见着蔚姚,见着蔚姚助理林助了,这才知道交水电费是林助的活,林助说自己经常忙忘。
林助给蔚一买了个智能手机存上了电话,让蔚一断电联系自己。
这手机让蔚一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时某视频平台上架,平台中有直播功能,开启直播可以闲聊,可以pk连线,比谁直播间的观众打赏多,输了的要做惩罚,许多时髦的年轻人涌入平台开启直播。
有群主播,直播间总放着动感DJ,身上纹龙画虎。
他们打pk输了从不做惩罚,只将大片纹身露出,直播平台禁止漏出纹身,pk时一方漏出纹身,pk中的主播都会封号。
他们出口成脏,骂起人来十几分钟一句不带重复,他们小弟成群呼来喝去,好不威风,他们在视频里发布的日常生活灯红酒绿。
这是蔚一从未见过的,也是蔚一格外向往的。
蔚一每日游走在直播间中,为喜欢的主播打榜。
蔚一的通讯软件里有很多钱,那是林助绑定的卡,供蔚一联系不上他时使用。
蔚一也不知道有多少钱,总之主播要的礼物他都能刷出来,要几个能刷几个。
蔚一慢慢在平台出了名。
一是因为出手阔绰,随便刷到个直播间都会刷礼物,遇到喜欢的主播时常送出几十个游艇,游艇就是这软件中最贵的打赏礼物了。
二是主播常会邀请榜一大哥上麦感谢,每次轮到蔚一都会被拒绝,他拒绝上麦后,每次都狂刷礼物补偿主播。
挥金如土且神神秘秘的做派,网友猜测起蔚一身份,有不少“知情人”透露蔚一是谁,有说是知名企业家,有说是哪位明星的。
最终有人将蔚一弹幕发言与商界大佬或公众人物发言对比做成视频,评论区各抒己见,争吵出几十万评论。
其实只是平台规则不允许未成年上麦罢了。
蔚一虽游走在各个直播间当榜一,但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主播的专属大哥。
那主播网名屠城,少年染了头红发,约摸二十啷当的年纪,从早到晚都在直播,大多时间在喊自己写的喊麦。
偶尔打打pk,pk输了也不做惩罚。屠城自己可以不做惩罚,但和他PK输了的人不行,但凡有人跑了屠城的惩罚,就会得到屠城的一通大骂,且屠城骂人从无败绩。
桀骜不驯的痞帅模样将蔚一迷住,蔚一的榜一大哥之路也是从这开始的。
这二人不光在短视频软件里出了名,后面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屠城仅靠在网上唱唱喊麦,摇几段社会摇就从出租屋搬到了大平层,提了辆奔驰A6,天天坐车上拍视频,甚至招揽主播组建传媒。
屠城穿着大众审美难以理解的紧身衣、紧身裤、豆豆鞋,也能看出长得挺帅。他慢慢给自己飞机头留成狼尾,穿起了那时网上流行起的江浙沪穿搭,也有了点高富帅模样。
屠城的成功事迹上了新闻,那时视频软件还未普及,许多人还是从新闻中得知视频软件的。
谁能想到对着手机说几句话还能赚钱,无论是想见识蔚一砸钱的,还是看一看屠城的成功之路,抑或是想挤进主播赛道分一杯羹的人,都纷纷涌入短视频软件。
蔚一说是屠城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屠城见自己大哥从不上麦,私下联络也极少,朋友圈里也从不更新内容,一直以为自己大哥很神秘高冷,想与大哥联络感情又不知怎么开口。
恰巧平台更新可以显示IP地址,屠城见蔚一IP地址同在京城,借此机会邀请蔚一吃饭。
蔚一自然毫不犹豫答应,兴奋得要命,二人就这么定在了京城最大的商场门口见面。
蔚一是真挺兴奋的,见着屠城就抱着屠城的腰喊哥哥,拿着路上买的一条烟递给屠城,这是蔚一在视频软件学的“规矩”送礼,抱着屠城问感不感动,屠城一动不敢动,僵在原地。
屠城觉得是大哥蔚一在逗自己,这或许是大哥的孩子呢?
蔚一网名就叫蔚一,屠城就问“蔚一呢”,蔚一说自己就是。
屠城以为自己大哥躲在暗处偷看他出丑。
屠城四处溜达,见人就喊蔚一,屠城喊一声蔚一回一声。
屠城在商场门口转了一圈,四周人被问了个遍,无奈,屠城仔细打量起跟着自己转悠,贱兮兮回应的小孩。
蔚一跟主播学的穿搭,在他身上是不伦不类,上身虎头T恤,蹬着双明显大几号的豆豆鞋,紧身裤也不够紧身。
屠城又猜测这是看自己直播的小孩,屠城倍感被耍,屠城不惯毛病,抢过蔚一手中那条烟,让蔚一滚蛋。
蔚一呆呆站在原地不动,屠城见自己大哥迟迟不来,闲来无事逗起蔚一。
屠城点上根烟,一口浓烟喷蔚一脸上,看蔚一呛得直咳,笑道:
“小孩,你有十岁没就看我直播,是不是有人偷拍我发网上,被你知道我在哪了?”
蔚一被呛着也不恼,看着屠城熟练的吞云吐雾双眼放光,蔚一靠在屠城身上仰头道:“我十二岁了好不好,你能不能教我抽一口呀?好不容易有家超市肯卖给我,我还没试过呢。”
屠城怀疑这小孩有病,怪邪门的,连大哥都不想等了,转身就走。
蔚一这才反应过来,许是屠城没认出自己,便掏出手机打开主页给屠城看。
屠城本名姜晓,其实只有十六岁,刚辍学没多久,没当主播前每日就是喊喊麦,晚上去夜场只为去弹簧舞池摇上两段社会摇,干过最狠的事就是打过几次架,自己还是挨打的。
面前这小孩现在晋升为姜晓干过最狠的事了,姜晓彻底懵了。
他干主播没啥大哥,能当上大主播多亏了这蔚一的支持,其实现在就赚了蔚一那几十万,乍富挥霍起来几十万也不当钱,此刻花的不剩多少,这才想着与大哥吃饭交流感情。
姜晓此刻心道要是这小孩家长知道蔚一给他刷了这么多钱要回去了怎么办?
姜晓试探问道“你哪来的钱?”
见姜晓总算相信自己,蔚一拽起姜晓的手,拉着就要走“叔叔给的,你要带我吃什么,我们快去吧,我好饿啊。”
蒋晓此刻也不敢走,要是等孩子家长找上门了呢,要是还不上钱孩子家长报警了呢,蒋晓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试探清楚,取消了手机上的酒店预定,拉着蔚一去了商场门口的肯德基。
蒋晓多次猜测自己神秘榜一的身份,猜过是看上他的富婆美女,二人见面甜蜜约会,从此入赘,无忧无虑。
要是男的,就是顶级富豪。他跟着短视频提前学了一堆社交礼仪,自己做好大哥的狗腿子,大哥就能带着他体验上层社会,纸醉金迷。
这小孩拿起还包着包装纸的汉堡就要吃,把姜晓吓了一跳,挨个教这小孩这些东西怎么吃,这小孩和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
看蔚一把手中汉堡吃完,姜晓拍开蔚一还要拿鸡块的手,刚要张口看着小孩吃的满脸都是,实在忍无可忍。
姜晓捏着纸巾的手青筋暴起,不太轻柔的给蔚一擦起脸,心中反复默念,自己没钱还,这是真大哥,得伺候好。
姜晓挤出一个自己认为很慈爱的笑容,对着蔚一道:“你叔叔给你钱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有没有说‘蔚一啊,拿着这个钱给你爸爸、妈妈‘,或者‘蔚一啊,这钱不要……’”
蔚一打断道:“你不用担心我家里人找你要钱,我爸不管我,我没妈,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你和不和我做朋友?”
姜晓嘴角抽搐,心道屁大点孩子能刷出几十万这叫爹不管。
这朋友要是做了,怕是要把他害死了。
蔚一见姜晓久久不开口,思索半天,低头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一个零两个零。
姜晓不明所以,但看蔚一这手指上全是油又忍不住了,刚给蔚一擦完手自己手机屏幕一亮。
“十万?你他妈疯了?”
姜晓看着手机中蔚一转来的十万元吓得弹跳起来,见着周围人都探头看自己,他才忍受不了被人打量,张口就骂。
见着探头观望的人都被骂低下头这才一屁股坐回去,蔚一正双眼放光盯着他,蔚一边鼓掌边喊“我操!大哥!你咋这么厉害,教教我呗!真他妈的牛逼!带劲!”
“噗”骂了半天人的姜晓刚喝口可乐润润喉咙,一口又喷了出来,他已经不敢想自己要被蔚一他爹砍成啥样了,带劲这词是姜晓直播口头禅,这孩子满嘴脏话看样也和自己有关了。
蔚一贴心替姜晓擦嘴,拉过姜晓的手轻拍,语重心长道:“这钱给你你就收着,你赚钱不容易,每天喊麦,社会摇,那么辛苦赚钱,还要请我吃饭,我身为大哥也不允许。”
“一会吃完大哥带你去玩,你不用害怕,我三年级就给你刷礼物了,我过完暑假都上初中了,咱哥俩认识那么多年了,也没人找你要钱吧,我做事你就放心吧。” 这是小说第一章有什么毛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