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笑开始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刷牙,而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李芽的消息。李芽通常比她起得早——她后来才知道,李芽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因为她住在六楼,对面楼的屋顶上有一群鸽子,每天六点半准时从鸽舍里飞出来,扑棱棱的翅膀声震得窗户都在抖。
李芽听不见那个声音,但她能看见鸽子的影子从窗帘上掠过,一大片灰黑色的、快速移动的阴影,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巨大的布料。
看到那些影子,她就知道:六点半了,该起床了。
然后她会拿起手机,给于微笑发一条消息。通常是“早安”,有时候会配一张图——今天泡的茶的颜色、窗台上那盆枯了的栀子花在晨光中的样子、鸽子飞过天空时她抓拍到的模糊的剪影。
于微笑醒来看到这些消息,会觉得新的一天没有那么难捱。
第二个新习惯是:她开始认真地做饭了。
起因是李芽上次看到她的冰箱之后,露出了一种介于心疼和生气之间的表情。那种表情让于微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对不起李芽的事情——不是对不起自己,是对不起她。她不想让李芽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她去超市买了一口小锅、一瓶油、盐、酱油、醋、料酒,还有一些基本的调料。她在网上搜了“新手做饭菜谱”,收藏了几个看起来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红烧豆腐、蛋炒饭。她每天试着做一样,做完之后拍张照片发给李芽。
第一天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还是生的。照片发过去之后,李芽回复:“继续努力。”
第二天做的酸辣土豆丝,土豆丝切得太粗,炒出来还是脆的,但味道还可以。李芽回复:“比昨天好一点。”
第三天做的红烧豆腐,豆腐全碎了,变成了一锅豆腐渣。于微笑看着那锅东西,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发照片,最后还是发了。李芽回复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说:“没关系,碎了的豆腐最好吃。”
于微笑不信,但还是把那锅豆腐渣吃完了。确实不难吃。
到了第七天,她做了一碗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米饭上,金黄色的,加了葱花和火腿丁,看起来像模像样。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芽,这次李芽回复的是:
“这个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你要不要来尝尝?”
“今天吗?”
“今天。我做给你吃。”
那天晚上李芽来了。她坐在折叠桌边,看着于微笑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正在用铲子翻动锅里的蛋炒饭。她的动作还是有些生疏,翻锅的时候有几粒米饭蹦了出来,掉在灶台上。她小声骂了一句“操”,然后用手指把那几粒米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李芽坐在后面,捂着嘴笑。
蛋炒饭端上来的时候,于微笑站在旁边,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李芽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于微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芽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于微笑松了一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开始吃。她吃了一口,觉得确实不错——虽然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吃,但至少是一碗合格的、正常的、可以端出来见人的蛋炒饭。
她打字:“我以后可以每天都做给你吃。”
李芽看了,低头笑了。她打字:“每天都吃蛋炒饭会腻的。”
“那我学别的。学一百道菜。每天不重样。”
“一百道?你确定?”
“确定。为了你,我可以。”
李芽看着这行字,耳根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炒饭,假装没有看到最后那几个字。但于微笑看到了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第三个新习惯是:她们每天晚上都会通一个“电话”。
不是真的电话——李芽听不见,也说不出来。她们用微信的视频通话,但把麦克风关掉,只开摄像头。于微笑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李芽在那边也把手机靠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打字聊天。
有时候她们会聊很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情——于微笑弹吉他,李芽画画。偶尔抬起头看对方一眼,笑一下,又低头继续。
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美好。明明隔着半个城市,但手机屏幕里的那张脸让距离变得模糊了。于微笑觉得李芽就在她身边,就在这个小小的、墙皮脱落的房间里,坐在那把椅子上,安静地画她的画。
有一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于微笑正在写歌。她写了一段新的旋律,弹给李芽“看”。弹完之后,她发现李芽在屏幕那头哭了。
她打字:“怎么了?”
李芽擦了擦眼泪,打字:“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弹琴的时候,好像在跟我说话。说的都是很好听的话。”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打字:“我就是在跟你说话。每天都在跟你说。只是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说什么?”
于微笑想了想,打字:“我在说——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李芽看到这行字,又哭了。但这次她笑着哭的,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像一朵被雨淋湿的花。她打字:“我也是。谢谢你收留了我的沉默。”
于微笑把这句话截图保存了。存在“李芽的日常”那个文件夹里。
一月初的一个下午,老周在“野火”酒吧搞了一个小型的纪念活动——纪念林有声去世五周年。
活动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悼词,只有几把吉他、几杯酒、几个老朋友的聚会。老周请了几个以前玩音乐的老哥们儿,都是四十多岁、头发开始稀疏、肚子开始发福的中年男人,他们坐在酒吧的卡座里,喝着啤酒,聊着九十年代的往事。
李芽也来了。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听着那些她听不见的对话。于微笑坐在她旁边,把老周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打字给她看。
“有声当年是我们中间最有才华的……”老周说,眼圈红红的,“他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们都说,有声以后一定能成大器。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后面的内容,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座的人都懂。
另一个老哥们儿说:“正河也是。正河那个贝斯弹得,稳得一批。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镇演出,台下就五个人,正河还是弹得跟开演唱会一样认真。我说你至于吗,他说——‘台下有一个人,我就要对得起那一个人。’”
李芽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于微笑握住了她的手。
老周看到了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小舞台上。他拿起一把吉他——是林有声留下的那把键盘,不,是吉他——他弹了一首歌。
老周的吉他弹得不算好,和弦转换有些生涩,手指也不够灵活,但他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弹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琴弦和木头说话。
他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歌,一首他们年轻时在排练室里反复弹过的歌。于微笑听出来那是一首Beyond的《海阔天空》,老周弹的是纯音乐版本,没有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旋律在酒吧里回荡,老周的几个老哥们儿跟着哼唱起来,声音沙哑,走调,但充满了某种滚烫的、粗糙的、真实的情感。
李芽听不见旋律,但她能看见老周弹琴时颤抖的手指,能看见那几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眶哼唱的样子,能看见于微笑在旁边轻轻点头打着拍子。
她低下头,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了起来。她画了老周弹琴的样子,画了那几个老哥们儿唱歌的样子,画了酒吧里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烟雾。画完之后,她把速写本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看,愣住了。画上的他坐在舞台上,抱着吉他,低着头,灯光在他的头顶上洒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像一顶银色的皇冠。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被画得很精确,像是被定格在某个最重要的瞬间。
画的右下角,李芽写着:
“周叔叔,谢谢你记得他们。”
老周看着这行字,一个大男人,在酒吧里哭了。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走到李芽面前,弯下腰,笨拙地抱了她一下。
“好孩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好孩子。”
李芽听不懂,但她感觉到了那个拥抱的重量。她闭上眼睛,在那个拥抱里待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酒吧打烊之后,老周把于微笑叫到吧台后面,给她倒了一杯酒。
“微笑,”老周说,“那个女孩,你要好好对她。”
于微笑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她不容易,”老周说,“一个聋哑人,一个人在北京,没有家人,没有依靠。她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要让她难过。”
“我不会的。”于微笑说。
“我知道你不会。”老周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你也不容易。你们两个都不容易。但有时候,两个不容易的人在一起,反而容易了。你懂我意思吗?”
于微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好。”老周举起酒杯,“来,喝一个。为了有声,为了正河,为了你们两个。”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回荡,清脆的,短暂的,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于微笑喝完那杯酒,走出酒吧。外面又下雪了,北京的冬天好像永远在下雪。她站在酒吧门口,仰头看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刚洗完澡。”
“早点睡。明天我去找你。”
“好。晚安,于微笑。”
“晚安,李芽。”
她锁上手机,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地铁站走去。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和以往一样,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在往前延伸。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于微笑在“野火”演出结束后,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林以宁。
于微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站在酒吧的角落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
“微笑,好久不见。我回北京了,有空见一面吗?”
于微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林以宁。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或者说,她一直在努力不去想起。那是她来北京第一年认识的人,是她在北京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让她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疼”的人。
她们的故事很简单,也很老套。于微笑刚到北京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在一个音乐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说自己是个吉他手,在找乐队。
林以宁回复了她的帖子,说自己是鼓手,也在找人。她们见了面,聊了天,发现彼此都喜欢同一个乐队、同一首歌、同一个吉他手。她们组了一个二人乐队,在排练室里翻唱那些老歌,一玩就是大半年。
于微笑喜欢上了林以宁。不是慢慢滋生的喜欢,而是突如其来的、像山洪暴发一样的喜欢。某一天,在排练室里,林以宁打完一段鼓,放下鼓槌,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就是那个笑容,让于微笑整个人都沦陷了。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鼓起勇气,在林以宁生日那天,送了一首自己写的歌给她。歌的名字叫《鼓手》,写的是一个女孩在打鼓时头发飞扬的样子,写的是鼓槌敲击在鼓皮上时那种心脏跟着一起震动的感觉。
林以宁听了那首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于微笑至今想起来都会胸口发闷的话:
“微笑,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我不喜欢女生。对不起。”
于微笑当时笑了笑,说“没关系”。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坐在床上,抱着吉他,一夜没睡。
她没有哭。她觉得哭不出来。那种疼不是那种可以用眼泪来释放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胸腔里被塞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疼。
后来她和林以宁还是朋友——至少表面上还是。但那种“朋友”是扭曲的、别扭的、充满了未说的话和未流的泪的。林以宁后来去了南方发展,她们的联系慢慢变少了,最后彻底断了。
于微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胸腔里那块石头搬走。搬走之后,她在那个位置种了一棵植物——就是那首《植物》。
而现在,林以宁回来了。
于微笑站在酒吧的角落里,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她不知道林以宁为什么要联系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应。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见。不想看到那张脸,不想听到那个声音,不想重新经历那种被石头压住的窒息感。
但她的第二反应是——她需要告诉李芽。
不是因为林以宁和她之间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早就没有了。而是因为她不想对李芽有任何隐瞒。如果她们要在一起,如果她们要在这段关系里认真地走下去,那就应该从坦诚开始。
她没有回复林以宁的消息。她锁上手机,背起吉他,走出酒吧,坐上回家的地铁。在地铁上,她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有话想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李芽秒回了:“好。什么事?”
“明天见面再说。”
“……好吧。你还好吗?”
于微笑看着“你还好吗”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热了。李芽就是这样——她总是能感觉到于微笑的情绪,即使隔着屏幕,即使没有任何表情和语气,她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打字:“不太好。但明天见到你就会好了。”
“那我明天早点去找你。”
“好。”
于微笑下了地铁,走在回家的路上。北京的冬夜一如既往地冷,风一如既往地大,但她想起李芽说的那句“明天早点去找你”,心里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她回到家,打开门,打开灯。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墙皮脱落,暖气片冰凉,但墙上多了很多画。李芽画的那些画,一幅一幅地贴在墙上,像一扇一扇的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片不同的风景。
她走到那幅裂缝的水彩面前,站住了。裂缝里的那抹绿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生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扎根、生长。
于微笑伸出手,摸了摸那抹绿色。画纸是粗糙的,水彩的颜料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粉状的质感。
她轻声说:“李芽,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消散了,没有人听见。但墙上的那抹绿色安静地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李芽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好久,翻到那些画、那些文字、那些表情包。她翻到李芽说的那句“你不需要特意做什么,你只要在那里,我就能看到你”。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想象李芽就躺在她旁边,和那天晚上一样,呼吸轻轻的,身体暖暖的。她想象李芽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她想象李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看着她,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在”。
她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李芽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于微笑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要怎么跟李芽说林以宁的事,打了无数个腹稿,但每一个腹稿在见到李芽的那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李芽换了拖鞋,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于微笑很少主动说“我有话跟你说”,更少说“不太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们在床边坐下。于微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她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把来龙去脉都写了出来——怎么认识的林以宁,怎么喜欢上她的,怎么告白的,怎么被拒绝的,怎么花了两年时间走出来的。她写得很详细,没有隐瞒任何东西,包括那首叫《鼓手》的歌,包括林以宁生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她写完之后,把手机递给李芽。
李芽接过手机,开始看。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于微笑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从平静到专注,从专注到凝重,从凝重到……什么都没有。李芽看完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微笑的心沉了下去。她打字:“你生气了吗?”
李芽摇了摇头。
“那你难过吗?”
李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于微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她打字:“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李芽又摇了摇头。她打字:
“不是因为这个。我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我只是……心疼你。”
于微笑愣住了。
“心疼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心疼你喜欢一个人却被拒绝。心疼你花了两年时间才走出来。我不是难过你有过去,我是难过你的过去那么疼,而我当时不在你身边。”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和昨天老周一样。她用袖子擦了擦,但擦不干净,眼泪一直在流,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
李芽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于微笑的脸埋在李芽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李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和那天晚上于微笑抱着她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于微笑的哭声慢慢停了。她直起身来,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打字:
“林以宁昨天发消息给我,说想见面。我没有回复她。”
李芽看了,打字:“你想见吗?”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见,就不见。如果你想见,就去见。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于微笑看着“我都支持你”这五个字,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打字:
“你不想见见我以前喜欢过的人吗?”
李芽想了想,打字:“不想。因为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在一个房间里,坐在同一张床上,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这就是现在。”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哭着笑的,和李芽一样——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像一朵被雨淋湿的花。
她打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只是你以前听不见我说的话。”
“现在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
于微笑想了想,打字:
“听见了你的沉默。和你说的一样,你的沉默很好听。”
李芽看着这行字,脸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在于微笑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那个爱心是看不见的,但于微笑能感觉到——李芽的指尖在她的皮肤上移动的轨迹,温热的,轻柔的,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承诺。
那天晚上,于微笑给林以宁回了一条消息:
“以宁,好久不见。我现在很好,有喜欢的人了,也有人在喜欢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祝你一切都好。不用见面了。”
林以宁回复得很快:“好。祝你幸福,微笑。”
于微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难过,也没有释怀,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翻过了一页书的感觉。那一页已经读完了,不管上面的故事是好是坏,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她要翻到下一页,开始读新的故事。
她关掉和林以宁的聊天窗口,打开和李芽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
“我回复她了。我说不用见面了。”
李芽回复:“你确定吗?”
“确定。我不需要见她。我有你就够了。”
李芽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然后发了一条:
“于微笑,你今天说了很多好听的话。”
“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所以更好听。”
于微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里多了一抹绿色,是李芽画的。她看着那抹绿色,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个曾经被石头压住的地方,现在也长出了一抹绿色。很小,很淡,但它在生长。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植物》的歌词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今天,我翻过了一页。下一页是新的。下一页是李芽。”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俗气的歌词了。但她没有删掉。俗气就俗气吧,反正李芽不会嫌弃。
她关了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想象李芽就躺在她旁边——不,不是想象,是记忆。她记得李芽的体温,记得李芽的呼吸,记得李芽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的触感。那些记忆很清晰,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李芽残留的气味——淡淡的颜料和栀子花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晚安,李芽。
晚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