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碎片

那天吃完火锅之后,于微笑和李芽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变化是悄悄的,像春天来的时候,你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树绿了,而是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咦,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绿的?

于微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手机震动。

以前她的手机基本上是个摆设,一天下来除了外卖短信和房东催租的消息之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有一条来自李芽的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她今天画的速写,窗外的云,路边的一只猫。有时候是一段备忘录的截图——她的日记,但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一小段,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折好了塞进信封里寄给她。

于微笑每次收到消息,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情,认真地看完,然后认真地回复。她发现自己打字的速度变快了,以前她打一句话要想半天,现在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一样地移动,像是那些字早就排好了队,只等她一声令下就冲出来。

她也会主动发消息。但她发的东西没有李芽那么丰富——她不会拍照,不会画画,她的世界里只有音乐。所以她发的消息大多是语音备忘录的片段,是她随手录的一段吉他旋律,或者几句还没写完的歌。

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还是发。因为李芽说过,她“看”得到。

果然,每次她发了语音备忘录之后,李芽都会回复很长的一段文字,描述她从那段旋律里“看到”了什么。

“今天这段像下雨。不是大雨,是细细的、飘在空气中的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不想打伞。”

“这段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很久,天黑了,前面还有很远的路,但她没有停下来。”

“这段像……像火锅。你懂吗?就是那种很热闹的、很暖和的、很多人坐在一起吃东西的感觉。虽然你说这是你一个人写的,但我听起来,不,我看出来,它不孤单。”

于微笑每次看到这些描述,都觉得李芽比她自己更懂她的音乐。

有一天晚上,她在排练室里录了一段新写的旋律,发给李芽。那是一段很慢的、很轻的吉他独奏,只有一分半钟,用的是D小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往下沉。

李芽的回复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当她终于发来消息的时候,于微笑已经躺在床上了。

“这段我听了很多遍。用眼睛听的。第一遍的时候,我觉得它像一个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哭。第二遍的时候,我觉得它像一个人在写信,写了很长很长,最后又没有寄出去。第三遍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第三遍的时候,我觉得它像我。”

于微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她写这段旋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确实是李芽。想她说“我家里没有人了”时平静的表情,想她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的样子,想她把脸埋进自己掌心里的那个瞬间。她想写一首给李芽的歌,不是甜腻的情歌,而是一首能装下她的沉默、她的温柔、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的歌。

但她没有告诉李芽。她只是回了一句:

“早点睡。明天我去‘野火’唱,你来吗?”

“来。我把今天画的画带给你。”

“好。晚安。”

“晚安,于微笑。做个好梦。”

于微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确实做了一个梦——梦见李芽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画板,正在画天上的云。她走过去,李芽抬起头看她,笑了笑,然后把画板转过来给她看。画板上画的不是云,而是她——于微笑——站在草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也在笑。

她在梦里想:原来我笑起来是这样的。

李芽的出租屋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于微笑第一次去找她的时候,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蛋挞。

那是她们认识两周之后的事。李芽在微信上说她今天休息,在家画画,问于微笑要不要来坐坐。于微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但答应了之后又开始紧张——她很少去别人家,更很少被人邀请去家里。

她不知道应该带什么东西,在网上搜了半天“去朋友家做客带什么”,最后决定带水果和蛋挞。蛋挞是在地铁站旁边的面包店买的,她特意挑了一盒刚出炉的,隔着纸盒都能感觉到温热。

她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李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脚上是一双毛绒绒的兔子拖鞋。她看到于微笑手里的袋子和蛋挞,眼睛弯了起来,伸手接过袋子,然后侧身让于微笑进来。

于微笑走进李芽的家,第一感觉是:白。

墙壁是白的,窗帘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画架上的画纸也是白的。但这个白不是医院那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白,而是一种温柔的、有层次的白——不同的白色物件在光线的作用下呈现出不同的温度,米白、奶白、灰白、珍珠白,像是一幅用不同白色颜料画出来的抽象画。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画。有素描,有水彩,有彩铅,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用画砌成的墙。于微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她看到了街边的风景,看到了地铁里的人群,看到了窗台上的花盆,看到了一个在公园里喂鸽子的老人。她还看到了自己——那张在酒吧里唱歌的钢笔画,被贴在了墙的正中央,旁边是那幅水彩,再旁边是一张她没见过的速写,画的是她的侧脸,应该是那天吃火锅的时候偷偷画的。

于微笑转过身,发现李芽正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随便贴的,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于微笑说,然后意识到她听不见,于是摇了摇头,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介意。画得很好。把我画得很好看。”

李芽看了,耳根又红了。她打字:

“你本来就很好看。”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好看。她不是那种会被夸好看的人——她的五官太硬了,眉毛太浓,下颌线太锋利,再加上常年熬夜和不好好吃饭,脸色总是苍白的,嘴唇总是干的。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棱角分明,硌手,不好看。

但李芽说她好看。

她没有回复这句话,假装去看墙上的另一幅画。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画得极其细腻,每一根发丝的弧度都带着风的方向。

“这是谁?”于微笑打字。

李芽看了一眼那幅画,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

“我妈妈。”

于微笑没有再问了。她只是站在那幅画前,安静地看了很久。画里的女人背对着观者,看不清面容,但她的姿态里有一种疲惫的、温柔的、不肯倒下的力量。于微笑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和李芽的背影很像——同样的纤细,同样的倔强,同样的在风里站着,不肯弯腰。

她转过身,发现李芽已经坐到了窗边的画架前,正在调色。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微小的、静止的扇子。

于微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注意到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吉他手——但这次不是她。画里的人是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按在琴弦上。画风和她平时的作品不太一样,线条更粗粝,色彩更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这是谁?”于微笑打字。

李芽放下画笔,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打字。她打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字打出来。最后,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爸爸。”

于微笑接过手机,看着这行字。她等着李芽继续说。

李芽把手机拿回去,继续打字:

“他以前也是一个吉他手。在一个小乐队里,到处演出。后来有了我,就不怎么演了,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但他在家里还是会弹琴,每天晚上都会弹一会儿。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他旁边听他弹琴。那时候我还听得见。”

她打到这里,停了一下。于微笑看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颤抖,但她还是继续打了下去:

“他走的那天,是去外地演出。他已经很久没有演出了,那次是一个朋友邀请他,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我妈说,他走的时候特别高兴,背着他那把旧吉他,跟我说‘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然后他就没有回来。高速上的车祸,大货车追尾,当场就走了。”

于微笑看完这段文字,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她伸出手,握住了李芽的手。李芽的手很凉——比她上次握的时候凉了很多,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被回忆抽走了。

李芽没有抽开手,但也没有看她。她盯着画架上那个未完成的背影,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拿起手机,又打了一段字:

“他走了之后,我妈把那把吉他收起来了。她说看到会难过。后来我也听不见了,那把吉他就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再也没有人弹过。我来北京的时候,把它带来了。它就放在那个柜子里。”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旧衣柜。于微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衣柜的门关着,但她好像能看见那把吉他在黑暗的柜子里躺着,琴弦已经锈了,面板上落满了灰尘,像一个被遗忘的、沉默的灵魂。

于微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她回头看了李芽一眼,李芽点了点头。

她打开衣柜的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最底下放着一个黑色的琴盒,琴盒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挂件——是一个小小的吉他形状的钥匙扣。

于微笑蹲下来,把琴盒拉出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老旧的民谣吉他,面板是原木色的,已经被岁月氧化成了深琥珀色。琴弦确实锈了,有几根已经断了,歪歪扭扭地搭在琴颈上。琴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音孔周围有手指磨出的痕迹,那是经年累月的弹奏留下的——像树的年轮,记录着一个人的时间和情感。

于微笑轻轻地把吉他拿出来,抱在怀里。吉他的重量很轻,比她的Martin轻多了,琴颈很细,适合手小的人握持。她把耳朵贴在琴身上——不是去听,而是去感受。她能感觉到木材的纹理,能感觉到这把吉他曾经被怎样温柔地对待。

她回到李芽身边,坐下。她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我可以弹一下吗?”

李芽看了,点了点头。

于微笑调了调弦——锈蚀的琴弦很难调准,有几根弦的音已经完全不准了,旋钮也生锈了,拧起来很费劲。但她还是慢慢地、仔细地把弦调到了一个相对准的状态。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她没有弹那些复杂的曲子,没有弹自己的歌。她弹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一首几乎每个人小时候都听过的歌——摇篮曲。布拉姆斯的摇篮曲,旋律简单得像是哄孩子睡觉时随口哼出来的调子。

琴弦的声音很闷,因为锈蚀和老化,失去了原本的清亮,带着一种沙哑的、粗糙的质感。但正是这种沙哑,让这首摇篮曲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用哭哑了的嗓子轻声哼唱。

于微笑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说一句话。她不知道李芽能不能“看”到这首曲子的样子——她希望她能。她希望李芽能从她的手指移动的轨迹里,看到一个父亲抱着年幼的女儿,在深夜里轻轻地摇晃;看到一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双小小的、柔软的手;看到一个男人背着一把旧吉他,走出家门,回头笑着说“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弹完之后,抬起头。

李芽哭了。

无声地哭,和前两次一样,眼泪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家居服上,滴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流。

于微笑放下吉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李芽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植物。她把脸埋在于微笑的肩窝里,双手攥着于微笑的衣领,整个人都在发抖。于微笑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没有说话——反正李芽也听不见。她只是在做一件事:抱着她。

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李芽的侧脸移到了她的后背上,又移到了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画里的父亲低着头,抱着吉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过了很久,李芽的颤抖慢慢停了。她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

于微笑摇头,打字:“不用谢。”

“你刚才弹的那首歌,我知道。是我爸爸以前经常弹给我听的。摇篮曲。”

“我知道。所以我才弹的。”

李芽看着这行字,又哭了。但这次她哭着笑了。她打字:

“你是不是会读心?”

“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听这首歌。”

李芽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于微笑的眼睛。她的眼睛因为哭过而微微发红,但那双黑亮的瞳仁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某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

“我来北京两年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你知道,对于聋哑人来说,说这些事情很麻烦——要打字,要写字,要花很长时间。而且,说出来之后,对方的表情会很可怕。那种同情的、心疼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比不说更难受。”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

“但是你不一样。你听了之后没有露出那种表情。你只是……弹了一首歌。我觉得这比任何话都好。”

于微笑看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会说话。我只会弹琴。”

李芽看了,笑了。她打字:

“那就够了。”

她们坐在窗边,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地板上,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于微笑把李芽父亲的吉他小心地放回琴盒里,拉好拉链,放回衣柜的底层。在关上柜门之前,她伸手摸了摸那把吉他的琴盒,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放心。”

然后她关上柜门,回到窗边。李芽已经泡好了两杯新的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淡淡的,飘在白色的房间里。

她们喝茶,看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但今天的天有一小块是蓝色的,不大,但很蓝,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不小心泼了一小片颜料。

于微笑在手机上打字:

“今天的天空很好看。”

李芽看了,抬头看了看那片蓝色,然后低头打字:

“嗯。像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于微笑。那片蓝色的天空,像一个微笑。”

于微笑抬头看那片蓝色。确实,那片蓝色的形状弯弯的,像一个微笑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平庸了。

那天傍晚,于微笑离开李芽家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李芽靠在门框上,抱着那个画着吉他手的画板,看着她。于微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走了。明天‘野火’见。”

李芽看了,点了点头。然后她拿起画板上的笔,在画板的边缘写了一行字: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于微笑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李芽还站在门口,抱着画板,看着她。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于微笑的脚步停了之后,灯灭了,只剩下楼道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暮光。在昏暗中,李芽的身影是一个安静的、温柔的轮廓。

于微笑在黑暗中站了三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还是说了。

“我喜欢你。”

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消散了,没有回音。灯没有亮,李芽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温柔地看着于微笑的方向,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

于微笑转过身,快步走下楼去。

到了楼下,她站在小区的院子里,仰头看六楼的窗户。李芽已经回到了窗边,她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于微笑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气。北京冬天的傍晚,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到耳后,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

不是因为冷。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李芽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覆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想起阿飞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吧,一交朋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也许阿飞说得对。但她觉得,李芽不是一根稻草。稻草太轻了,风一吹就断了。李芽更像是一棵树——一棵安静的、沉默的树,根扎得很深,不会轻易被风吹倒。

而她,于微笑,是一只在暴风雪里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停下来的树枝。

她不知道这根树枝能承载她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这棵树愿不愿意让她停在这里。但至少现在,在这片寒冷的、空旷的天空下,她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收起翅膀的地方。

这就够了。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对面的广告牌上放着一个音乐节的宣传海报,上面的字写着:“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她想:也许我的声音不值得被听见。但没关系。有一个人,她看不见我的声音,但她看得见我的沉默。而她的沉默,我也看见了。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地铁特有的、混合了金属和灰尘的气味。于微笑上了车,找了一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地后退。

她的手机震动了。是李芽的消息:

“到家了吗?”

“还没有,在地铁上。”

“注意安全。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那个……我画了一幅新的画,是今天下午你在窗边喝茶的时候画的。你要看吗?”

“要。”

李芽发来一张照片。画的是窗边的于微笑——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茶,侧脸对着窗户,阳光落在她的眉毛和鼻梁上,在她脸颊的另一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安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想一件遥远的事情,但想得不痛苦,只是有些出神。

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日期和一行字:

“今天,有人用我爸爸的吉他,给我弹了一首摇篮曲。”

于微笑看着这幅画,在地铁的角落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在嘈杂的车厢里,安静地哭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画上的阳光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用袖子擦干屏幕,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她靠在车厢的隔板上,闭上眼睛,感觉列车在黑暗中飞速前行,带着她穿过这座城市的地底,穿过人群和噪音,穿过所有的孤独和沉默——

驶向一个她还不敢命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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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芽
连载中汤小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