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再过些日子,冬日的第一场雪就该落下来了吧。

瞧着遍地的枯叶,苏挽月算着时间,从捡到那个人开始,已经过去了一月零十七天了。

其实最难熬的是刚开始的那些天,那人气息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有好几晚苏挽月真的担心她会撑不过去。

她几乎翻遍了药炉里所有医书,把能查到的祛邪扶正药方都试了个遍。好在最后有心人天不负,苏挽月到现在也记得,一直到了第十三日,那人的烧才算真的退了。

当时苏挽月只顾着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准备往上敷些磨成沫的药粉,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一抬眼,对上了一双眼睛。

“你…是你…救了我…”

许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很费力地才挤出几个音节。

“恰好看见了,算不上救。”见人醒来,苏挽月边回答敷药的动作也未停。药粉一沾上去,那人身体就猛地一颤,同时唇间逸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苏挽月连忙低声安抚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那不过是一句抚慰的话,可让苏婉月没想到的是,女子当真很能忍,她再也没从对方口中听到一点声音。

心底某处似乎被触动,敷完药后苏挽月又探了探对方的体温,发现身体没那么烫后才站起身,将盖在女子身上的被角仔细掖好,犹豫好久才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此后日日如此。

那人话不多,苏挽月也不多问,她只知道自己救的这个人自称阿离。

离别的离。

阿离的伤恢复得不算快,肩胛斜劈至腰侧的那道伤口上残留的气息顽固得很。最后苏挽月冒险去了趟药林深处,寻到一味净灵花,熬成汤药给她内服外敷,才终于将那气息消磨干净。

短暂的相处,以及阿离伤口的痕迹,让苏挽月隐约拼凑出了一些这个人过往的碎片,每一道都触目惊心,最后让她不敢再细想。

半个多月下来,阿离才渐渐能下地走动。

苏挽月发现阿离其实很安静,或许是从前的经历,让她没什么机会与旁人交流,所以变得不爱说话,但偶尔也会主动开口问一两句。

“你每日都来,没人管你吗?”

正整理着药篓里的药材,苏挽月闻言头也不抬地道:“管啊,但只要早起点,晚睡点,总能挤出时间。”

听到回答,阿离没再说话,苏挽月便也不再说了。

这天清晨,苏挽月照例起了个大早。

她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今早特意去膳堂多拿的几个馒头和糕点。

这些日子阿离的胃口渐好,苏婉月想着带些糕点去,让她换换口味。

她揣着那些东西,正准备往药林走,结果刚出膳堂没几步,便被几个同门叫住。一个圆脸少女快步走到她身边,笑着问道:“挽月又一大早去药林啊?你最近怎么天天往那边跑,是不是发现什么宝贝灵植啦?”

“挽月一向如此,前几日师尊还夸她呢,说她医药一道最是用心,让我们多跟她学学!”

几人七嘴八舌地夸着,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嗯,我有几味药要采,得赶在下雪前收齐。你们慢聊,晚了我怕赶不回来上早课,先走了。”

不再理会身后几人的挽留,苏挽月只一心一意地往药林的方向赶。

馒头还温热着,隔着衣衫传来淡淡的暖意,她的脚步不自觉又加快了些。

穿过那片熟悉的灌木丛,绕过几株老树,木屋的轮廓便出现在视线尽头。就在愈发靠近的时候,苏挽月的脚步却一顿。

木屋里有声音,隐约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在药林里待了这么久,偶尔也会遇到采药的镇民,可眼下入了冬,寻常采药人这个季节根本不会再上山…

苏挽月来不及多想,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她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别人,只有阿离。

正盘腿坐在木板床上的人闻声抬起头,望向她的眸底是散不去的疑惑。

“你…”苏挽月蹙起眉,眼中带着怀疑:“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阿离神情有些无辜,正欲开口解释什么,苏挽月忽然感到脚边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很软,毛茸茸的触感。

苏挽月低头一看,却当即愣住了。

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的狐狸,正用脑袋蹭着她的小腿,边蹭边发出哼唧音。那双狐狸眼又圆又亮,仰头望着人的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苏挽月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它吸引,她赶忙蹲下身,试探地伸手轻轻摸了摸白狐的脑袋,惊讶道:“哪来的小东西?”

那白狐被这么一摸,顿时更加来劲了,整个身子都往她的手心里蹭。

被蹭得有些痒的苏挽月忍不住笑出声,方才生出的疑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方才它一直在门口转悠。”阿离望着这一幕,连忙开口道:“大冬天的,我看它实在可怜,就放进来了。”

苏挽月这才恍然,原来方才自己听到的说话声,是阿离在逗弄这小狐狸么?

“它好乖呀…药林里狐狸多,但这么亲人的还是头一次见。”轻轻挠着白狐下巴的动作让它舒服地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苏挽月的注意完全被这只黏人小东西给吸引,越看越喜欢,干脆在门口坐下,将它抱到膝上开始从头到尾地抚摸起来,等摸到后腿的时候,掌心却触到了一道异样的痕迹。

那是一道疤。

很深,也很长,从后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踝,不过已经愈合得很好了,若不是仔细地摸索,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

这道疤,她认得…

怔怔地看着那疤痕的形状与位置,苏挽月的呼吸猛地顿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是你对不对?”

那白狐望着她,只慢慢眨了眨眼睛。

苏挽月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一把将白狐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当初我费心费力地救你,你这家伙可倒好,伤痊愈了就跑,还跑得那么快,连根狐狸毛也没给我留下!”苏挽月一边说,一边轻轻捶着白狐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嗔怪。

小家伙被她搂着,也不挣扎,静静听完那些话,最后用着脑袋蹭她的脸,哼唧地叫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道歉。

苏挽月抱着它,好半天才平复心情,随后她才松开了些力道,捧着白狐的身体,左看看右摸摸,一边摸一边嘀咕:“我看看,你是不是胖了?看来这几年过得不错嘛…”

陷在重逢喜悦里的人难得这么失态。

这一个多月来,阿离见过苏挽月很多模样,认真的,专注的,疲惫的和偶尔沉默的。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这样生动,这样鲜活。

就那样靠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阿离的唇角,不知何时也弯了起来。

抱着白狐玩了好一会儿,苏挽月才像是终于玩够了,恋恋不舍地将它放下,接着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今日多带了点,里面是馒头和糕点。”

“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苏挽月又从药篓里拿出几包药,放在床边,和阿离对视着,声音轻了些:“这是最后两服药了,用法和之前的一样。”

“我得走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苏挽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还在蹭她的白狐,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再不回去,该赶不上早课了。”

那白狐像是舍不得,轻咬了下苏挽月的裤脚,却没有将人再挽留下来。

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阿离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狐狸。

那家伙正仰着肚皮,四脚朝天,露出一副快来摸我的讨好模样。

想起方才苏挽月抱着它又揉又捏的模样,阿离的目光落在那狐狸四仰八叉的肚皮上,那肚皮白里透着粉,看着软乎乎的,方才被苏挽月摸了个够。

阿离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她抿了抿唇,然后抬起脚,轻轻往那儿踹了一下。

“嗷——!”

那狐狸惨叫一声,被踢得一骨碌站了起来,不过瞬间,屋内一阵灵光闪过,突然出现了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

她生得好看,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属于动物的狡黠灵动,不过此刻正捂着被踢到的腰侧,委屈巴巴地开口:“主人!”

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软。

阿离,或者说这个被她称作主人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女见她不理自己,更委屈了,小声嘟囔道:“你在苏姑娘身边待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都没学到人家的温柔啊?你看刚刚苏姑娘对我多好,又亲又抱的…”

没有得到主人的回应,却被带着威压的目光盯着有些发毛,少女见状立刻闭了嘴,讪讪地缩着脖子。

“走吧,她不会再来了。”

良久,望着那条苏挽月离去的山路,阿离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她方才不是还…”

把弄着掌心里的油纸包,阿离的声线又变了几个调,有些慵懒:“这是她给我的最后两副药…伤好了,我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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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邪
连载中不不吃蔬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