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芮翻身下了后座，双脚终于踩实在地面，仍止不住地发抖。
他扯下头盔，胡乱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任由山顶清新沁凉的空气灌进胸腔。
天中大学坐落于穗城边缘，与周边几所高校共同构筑这座大学城。
凤凰山便是这一带的地标。山势虽不算巍峨，但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却成了附近学生爬山散步与赛车党们大显身手的乐园。
宁芮怎么也没料到，蒋修寅竟会带他来这儿。
蒋修寅微微侧过脸，下巴朝前方那条被树影掩映的小径扬了扬：“走。”
“哦哦哦。”
虽不明所以，宁芮却没多问，像条温顺的小尾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条极不显眼的野路，荒草没过脚踝，在鞋底的碾踏下发出细碎的折断声。
随着林木渐密，被枝叶切割的夕阳光愈发幽暗，宁芮不得不加快脚步。
穿过幽暗林径，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斜坡草坪宛如厚重的翡翠巨毯，顺着山势倾泻而下，直逼悬崖。
而悬崖之外，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
“学长，这里……”
还没等宁芮流露出讶异，蒋修寅已经轻车熟路地走到了草坪边缘。
他浑不在意草叶上的微尘，便径直坐了下来，长腿随意地舒展着。
“坐。”
宁芮僵在原地，有些局促：“学长，草地上……很脏吧？”
“你有洁癖？”蒋修寅反问。
“没，没有。”宁芮急急否认，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只是太意外了。
这番举动，实在很难与蒋修寅平日里矜贵冷淡的模样重叠。
“没有就坐。”蒋修寅侧过头，望向远处的建筑群。漆黑的桃花眼映着夕阳的余晖。
宁芮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定。
“经常遇到那种事吗？”蒋修寅忽而问道。
没等宁芮回答，他语气平淡地补足，“像刚才那样，当众被人找茬。”
再次被提及刚才的辱骂，宁芮心底仍泛起一阵难堪，但先前的愤怒已消散大半。兜了一圈风，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倒也没有。”他如实回答。沉吟片刻，又轻声补充道：“仔细想想，我还蛮幸运的，碰见的人，都对我蛮好的。”
他在福利院长大，吃穿勉强凑合，也没遇过明晃晃的恶意。
偶尔会有窃窃私语，或是居高临下的打量，但他早就学会了自动滤除。
像今天这般，被人当众踩碎尊严，确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蒋修寅眸光微动，没再出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风势渐起，吹得青草连绵起伏，宛若碧浪翻涌，与啾啾虫鸣、婉转鸟啼、簌簌叶音交织相融。万物和鸣，尽显蓬勃生机。
宁芮环抱双膝，循着蒋修寅的视线，一同望向了远方。
这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下他们两人。
流云驻足，残阳凝晖，整个世界都在此刻悄然停摆，温柔地等候着夜色降临。
猝然间，蒋修寅抬腕，指节一捻，清脆的响指骤然荡开。
“啪。”
宁芮回神，愣愣地唤了声：“学长？”
静静端详着宁芮的呆样，蒋修寅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唇畔悄然漾开极浅的笑意，隐约透着几分罕见的少年气。只是这笑转瞬即逝，根本无从捕捉。
偏偏，宁芮看得真真切切。
可没给他细看的余地，蒋修寅干脆地移开视线，朝悬崖之下错落的建筑群遥遥一点：
“看，那边。”
犹如摁下了神秘的开关。
“哇……”
伴随着宁芮下意识的轻呼，脚下的城市，悠然亮起了第一盏灯。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仿佛听到某种的召唤，一排排、一片片，争先恐后地接连亮起，瞬息间，星海漫卷了整个视野。
穗城的万千霓虹，毫无保留地盛放于眼前。
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光海中，宁芮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撼动。泪意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他望向蒋修寅，扬起灿烂至极的笑。
“学长，好漂亮呀！我以前也和朋友来过凤凰山，但从没发现山顶还有这样的地方。”
“没见过世面。”蒋修寅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视线不期然撞入少年那双眼眸。
圆润的眼眸清透至极，亮若晚星。分明才遭逢那般难堪的折辱，可此时此刻，那眼底流转的，竟仍是未染分毫杂质的澄澈微光。
蒋修寅转过头，顺势后仰，双手枕在脑后，躺倒在草地上，借此掩盖心头那一瞬间的失序。
见蒋修寅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宁芮重新看向眼前的光海。他举起手机，想要定格这一刻。屏幕刚亮起，右上角红色的电池图标闪烁了两下，随即暗了下去，自动关机。
“怎么偏偏这时候……”
宁芮懊恼地连按两下开机键，手机依旧黑屏。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将手机揣回兜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入视线，掌心里托着一部黑色手机。
“学长，你这是？”话音里透着不解。
“给你。”
宁芮接过手机，指腹刚碰到屏幕，相机界面便弹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蒋修寅的用意，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哎？学长，你这是？我可以用你的手机拍吗？是这个意思吗？”
“宁芮，长脑子只是为了显个高吗？”
宁芮多少摸透了蒋修寅的性子，知道他言出必行，说一不二，不爱听废话，更不容人推拒。
于是，宁芮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握紧手机，生怕手滑摔了，举起镜头对准了眼前的万家灯火。
他按了几下快门，正准备熄灭屏幕，手指却像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将镜头压低。
取景框里，赫然切出一双鞋。
一只是洗得泛黄、鞋帮磨出毛边的旧运动鞋；另一只，则是纤尘不染、被炒至天价的限量版潮鞋。
在这静谧的山顶，它们挨得那么近。
宁芮做贼心虚地抬眼，偷偷去瞥蒋修寅。
蒋修寅正重新躺回草地上，仰望着头顶稀疏的星。
似乎毫无察觉。
宁芮连忙按下快门，随后故作镇定地把手机递还过去，清了清嗓子：“学长，还你。”
“嗯。”蒋修寅懒洋洋地应了声。
“刚才在篮球馆……真的太感谢你了。”宁芮犹豫片刻，开口道。
“举手之劳。”
深蓝的夜幕之下，山脚下的灯火连成片，红色、橘色、冷白色，各种色调密密地铺展开来。宁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学长，山脚下的那些光，密密麻麻的，好像要把夜空都照亮了。学长，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凑巧。”
宁芮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目光黏附在前方的光海上。
身下是微凉的青青草地，前方是喧嚣的万家灯火，身后是浩瀚的无边夜幕。
也许是因为眼前的光，赋予了某种虚幻的安全感；又或许是身边的人看似冷淡，竟意外地让他生出可以倚靠、可以倾诉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话匣子打开了。
“学长，我还真喜欢看城市的灯光。每晚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总爱抬头去看那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有时候我会想……”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了蒋修寅的沉默，便讪讪住了嘴，心底忍不住犯嘀咕——
学长不会觉得烦吧？
谁知出乎意料，蒋修寅竟顺着他方才的话头问了句：“在想什么？”
刹那间，宁芮的眼眸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明亮。
被蒋修寅这样认真地倾听着，他感觉一阵难以抑制的欢欣。满足与愉悦在一点点膨胀发酵，撑得他不由自主地倾吐出更多的心声。
“那时候总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一扇真正属于自己的窗户呢。”
“……推开门，有亮着暖灯的房间，有阳光晒过的窗户，还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回家的感觉真好……”
说到这里，宁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起来是不是有点傻？其实我选建筑，初衷特别简单，就是想亲手造出更多的窗户，让更多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个家。”
“一点也不傻。”蒋修寅突然出声。他微微偏头。城市的光自下方蜿蜒流淌而来，刚好映亮了少年眼底的向往与真挚。
宁芮睁大了眼，错愕地看向他。
他没想到蒋修寅居然回应了自己。
就在这刹那间，他只觉浑身激荡，那些平日里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语，此刻如同找到了决堤的缺口，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他讲起最初画图时的挫败，讲起建筑系繁重得让人想哭的课业，讲起面对未来时既憧憬又迷茫的心情，也讲起作业被教授肯定那一瞬间的雀跃……
蒋修寅始终没有再出声。
渐渐地，宁芮停下了话头。对方长久的默不作声，让他心里再次生出一阵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去。
不知何时，蒋修寅已经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吗？
抑或是闭目养神？
宁芮不敢确定。
他本能地放轻了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扰到他。
夜风将周遭的声响悉数吹散，一切又归于寂静。
宁芮就这样凝视着蒋修寅的侧脸。这般近在咫尺的窥探，让他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
蒋修寅的鼻梁挺拔，唇线偏薄，轮廓利落，冷硬又好看。
这个人呐，简直是被命运偏爱的天生宠儿。成绩优异，家世显赫，身边永远不缺朋友。他的人生，应当是一帆风顺的吧？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大概也就是“今天去哪兜风“或者“哪家餐厅好吃”的烦恼吧。
宁芮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目光顺着蒋修寅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庞滑落，最终定格在垂落草间的衣角上。
那方黑色的布料沾着几颗草屑，随着主人的呼吸起伏而微微晃动。
只要蹭上那么一丁点儿，是不是也能把令人羡慕的好运偷过来一丢丢？
这个念头卑劣又丑陋，在心头挥之不去。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擦过布料的那一瞬，蒋修寅的眼睫似乎细微地颤了颤。
宁芮惊得心脏骤停，触电般缩回手。
好在，蒋修寅似乎没有发觉，也未睁眼。
下一瞬，他迅速地、轻轻地、却又紧紧地，将那片衣角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赐予一点点好运吧。
他不贪心，一点点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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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