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裴映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惯常的理性去解构这些词:这是一种观察者偏差,是公众对专业关系的浪漫化误读,是……

可当他试图用“误读”来覆盖那些画面时,记忆却背叛了他,无比清晰地复现了当时的情景:周景山落在他侧脸上的目光的温度,在他答不出“享受”时那声带着安抚意味的轻笑,在他说出“误差就是历史”时,身边那人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理性分析到一半,猝不及防地,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塌陷了一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大得令他恐慌。好像一直小心翼翼维持在专业与过往之间的那道藩篱,被这些陌生的眼睛一眼看穿。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被他迅速按灭。如此反复几次,最终,他没有再打开那个视频,而是点开了和周景山的对话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下午,周景山发来的一则行业新闻链接,他回了一个简单的“收到”。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问“你看那个纪录片了吗”,想试探“网上有些奇怪的评论”,甚至想更直接地求证那些“眼神”和“护犊子”,只不过要用玩笑包装一下。但每一个开头都在打出来后又被他迅速删除。

太刻意了。太不“裴映”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远远丢在沙发另一端,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这一夜,裴映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尽是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闪烁的弹幕,周景山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笑,还有自己那句干巴巴的“充分沟通很重要”,被无数倍放大、扭曲,回荡在空荡荡的演播室里。

第二天,裴映带着失眠的疲惫和满腹心事走进工作室,才刚坐下,周景山就走进来,和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周景山早上起不来,经常把早餐带到公司来吃,不像裴映一杯拿铁就搞定,食量很大的他吃得很瓷实,拿麦当劳举例,就是一个麦满分套餐还要加一两份小食。

他在纸袋里掏掏,拿出一个香芋派放到裴映桌上。他从不问裴映吃了么,也不强迫对方和自己一起吃,但只要裴映不拒绝,就会默默掏出个小食,像是顺手搭配的。

裴映撕掉上面的纸壳,还没放到嘴里,只听到周景山一边咀嚼一边问:“纪录片看了吗?反响不错。”

反响……裴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握在手里的纸壳,尽量不留痕迹地瞥一眼周景山,周景山一手拿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另一只手娴熟地在鼠标上操作,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只要没有紧急事件,他早上第一件事一般都是把事务所紧要的工作先过一遍,随后再投入古运河项目。

从那张并无二致的脸上裴映看不出异常,于是稍稍放下心来,闷闷“嗯”了一声,咬一小口还温热的香芋派。他自认为自己反应正常,没想到周景山却看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嗯?”裴映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横竖都不对,只好装蒜,“什么?”

周景山有些狐疑,但是又不确定,把最后一口麦满分塞到嘴里,才慢悠悠问:“纪录片,不满意?”

他擦擦嘴,起身去扔垃圾。裴映趁机吸口气,道:“挺好的。就是比想象中受众要广。”

“当然了,这叫破圈。”周景山不以为意道。

裴映抽抽嘴角,心道:这都破到**圈了。

不过周景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磕学家”的言论,想来也是,这人对外界的评价没有那么在意。裴映试探道:“你就不怕剪辑出来的方向不符合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别人的反应我控制不了,但专业上的东西我们都没说错,一些关于城市的个人看法也没有什么值得争论的点,采访结束我就知道不会有问题了。”周景山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裴映的眼睛,郑重问道,“你还是不喜欢这些面对公众的场景?”

确实不太喜欢,但周景山思考的方向也很有道理,现在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适当的营销能扩大名气。举例来说,当初郊柳区博物馆项目没有项目以外的人在意,现在纪录片一播,“时空之梭”还没建成就有人在网上发言表示期待。外地人已经说要建成后到花锦旅游了,就连裴映的恩师吴教授都给他发了微信,说看到他离开燕安还能好好发展非常欣慰。早上邮箱里陌生的邮件躺在那,裴映还没工夫处理,都是一些找上门的委托。

好处过于明显,可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这就是所谓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没等他发表感想,几个人咋咋呼呼地窜到工作室门口,陆哲远笑嘻嘻说:“老大、裴工,你们成明星了呀!”

什么明星,差远了。裴映刚想自谦,周景山却冷淡地瞥一眼门口,高傲道:“我本来就是啊。”

那些人也不进来,堵在门口笑成一团,裴映闻言也笑出声来。陆哲远提议道:“那今天点下午茶庆祝一下吧!”

庆祝?裴映完全搞不懂哪来的由头。

周景山大方地拿起手机:“没钱了?”

陆哲远谄媚地搓手,像只即将大快朵颐的苍蝇:“要整好一点的是差那么些……”

周景山应该是在给陆哲远转账,裴映见状也拿起手机。周景山动作快一些,陆哲远捧着手机喊道:“谢谢老大!”

随即顿了一下,又道:“谢谢裴工!”

周景山朝裴映挑了下眉,表示惊讶。他之前说过了,自己请自己的员工,很正常,裴映请客就有那么点名不正言不顺。裴映认可这个说法,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氛围下自己也要表示表示。所以无视了周景山探究的目光。

“不愧是大势CP!”陆哲远丢下一个炸弹,一群人哄笑,叽叽喳喳,乌乌泱泱,小蜜蜂一样飞走了。

“什么CP?”周景山皱眉道。

“……不知道。”裴映眨眨眼,干脆将装蒜进行到底。

周景山挠挠头,不明所以地继续投入工作,可工作室里那喜气洋洋的氛围却延续了下去,连空气都仿佛比往常雀跃几分。裴映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与有荣焉的笑容,听着他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的讨论,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了弯。

项目获得认可,团队士气高昂,但在这片欢腾的暖流底下,他好像摸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个团队里很多人都对周景山有种或明或隐的崇拜,在他们眼里,周景山是总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和聚光灯下的明星建筑师。这次的纪录片不过是又一次辉煌的证明。而作为并与之并肩出现在镜头里的裴工,他也被这种信任和期待不由分说地包裹了进去。

吴教授的欣慰,邮箱里冒出来的陌生委托,网络上“建成必去”的呼声,乃至此刻办公室里每一张笑脸……所有这些,都像一块块不断垒加的砝码,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明星建筑师”,他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它承载着无数人的期待、信赖和职业生涯的附着。一旦项目崩塌,摔碎的不仅是招牌,还有这些此刻欢笑着的人的未来。

所以,古运河项目绝对不能搞砸。必须完美收官。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警钟,在他喧闹的胸腔里撞得当当响。昨晚那些让他脸颊发烫的CP调侃此刻被现实漂洗了一遍,褪去所有暧昧的色彩,露出底下冷冰冰的事实:他与周景山已被牢牢绑定在公众视野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下午的会议关工确认能参会对吗?”周景山一句话把裴映拉回工作。

裴映点头道:“今早他就能回到家。”

关胜受邀在一个国际前沿交叉学科研讨会上做主旨报告,原本不确定能不能及时参加线上会议。

裴映工作室乍一看只有裴映一个人,而且工作室就叫做“裴映工作室”,像个一人署名制的研究所,其实是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系统。否则工作非把裴映一个人累死不可。在法律和品牌上工作室是他个人的,但在实际运营中,他有一个专家协作网络。当接到项目,他会根据需求临时组建项目组,邀请熟悉的专项合作者。这些合作者平时各有主业。关胜是裴映协作网络中最稳定的一环。

下午他们要针对“微环境恒稳智能展陈系统”与主体结构开展一个专项技术交底会,瑞士的辛特莱克公司和其首席工程师特地从苏黎世飞抵花锦参会。

会议在事务所最大的会议室进行。辛特莱克的工程师打开精心准备的演示文稿,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复杂的结构剖面上,开始了严谨的技术陈述。

他在展示展柜的极致性能时,自豪地提到:“我们的主动减振系统,可以隔绝外界99.99%的振动干扰,但理论上,它对一个极其特定且稳定的低频环境背景振动最为敏感和有效。幸运的是,在常规建筑中这种背景振源几乎不存在。”

裴映正在记录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复杂的频率响应图上,无意识抿了抿嘴。

龚雨翻阅结构报告,随口接道:“我们建筑本身的振动控制做得非常好,日夜间模态频率都远高于这个范围。就算有,也是风致振动,是随机宽频的,不是稳定的低频。”

关胜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从风险排查的角度,我想请教两个数据细节。第一,贵系统这个‘最为敏感’的特定低频阈值,精确范围是多少?第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不冒犯但最准确的表述,“假如,存在一个极低频、极微弱的周期性环境激励源……例如建筑结构因日晒不均匀而产生的热致‘呼吸’,周期以小时计,在理论上,它与贵系统的相互作用模型会是怎样的?是会被忽略,还是会引发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长期效应?”

供应商工程师笑道:“那个频率太低了,能量级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理论上,如果某些极端巧合的条件同时出现,可能会产生一种罕见的长期效应。但请注意,这需要极其严苛的条件,在工程实践上概率极低,其影响也远低于我们的监测阈值。我们安装的数千套系统中,从未见过实例。”

大家松了口气,龚雨开玩笑道:“那看来我们得确保咱们这栋楼别那么精准地‘动’才行。”

会议在一种乐观氛围中结束。众人散去后,裴映没有离开,他将供应商的理论图表和周景山团队的结构模态分析报告并排铺开。手机放在桌面上,和关胜正在通话中。

“这个频率边界……我总觉得有点太理想了。”关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特有的审慎。

裴映没说话,抽过一张草稿纸,目光不停在资料中移动。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笔尖停了。他凝视着那个计算结果,在这栋追求极致动态的建筑里,两个极致的系统,其风险交汇的概率似乎被放大了。

就在这时,周景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还没走?会开得不错,看来最后一道技术关卡也通了。早点下班吧,别耗了。”

裴映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盖住那张草稿纸。他看着周景山意气风发的脸,联想到整个事务所的气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他现在开口,就像在否定之前所有的成功。

“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载着不详计算结果的笔记本放回办公桌。还是先将这份疑虑作为自己的秘密,独自承担。至少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也不愿去打破周景山此刻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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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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