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波诡云谲的第一天

“我是个怪物吗?”那天的最后,须弋鹿这样问。

即便时至今日,念及这句话,须艽仍不由皱起眉来,忍不住看了身侧正拿着九连环玩耍的须弋鹿一眼。

正是从那日开始,须艽不再要求这双眼睛必须避着他,而是由他强迫自己按捺下看到那蓝色时恨屋及乌的厌恶,尽量平和地对待这个孩子。

……至少目前他还做不到。

马车在南国的官道上行得平稳,自先王以来,官道的修建便向来是南国徭役征发的重中之重,从而才有今日境内各郡各城之间便捷通畅的交通。

这无疑是归属洛朝的其余疆域所不能及之处。

日复一日的旅途,即使是因头一次跟随父亲出门而兴致勃勃的须弋鹿,也不禁在盛夏炎热的天气里变成蔫了吧唧的植物。

他小大人一般叹着气将早已玩腻的九连环放下,假装不经意似的,先是试探性地往须艽旁边挪了挪屁股,见他父亲没有明言拒绝,立刻又更凑近几分。

“阿父阿父,阿父阿父阿父~”尽管马车里并无房梁可绕,须弋鹿的呼唤声却仍称得上不绝于耳。他丝毫不觉得这令他疲惫或厌倦,直到须艽无奈放下手中的书籍不再故意忽视他,才终于算是收了神通。

须弋鹿欢天喜地地张开双臂抱住身前人的腰,随即将头侧枕在须艽大腿上磨蹭起来,撒娇得理直气壮。半晌,他突然翻过身来仰视着他的父亲,蓝色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乍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须艽登时别过视线。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逃避,动作不明显地顿了一下,才又重新看向须弋鹿。

他的视线落点终究有所偏移,只在余光中残余了些许蓝色,须弋鹿自然是辨别不出来的。

“何事?”毕竟是赶路途中,南王的长发并未严正束起,只以发带松松在尾部打了结,于是当他低头时,发辫顺着肩膀自然滑落,直至须弋鹿眼前,“不是你闹着出来玩?现在后悔了?”

须艽的语气其实不带什么感情,眉宇间也冷淡得很。但一方面垂在脸颊旁的乌发柔化了他凌厉的轮廓,一方面须弋鹿正自觉改变了初见时可怖的父亲,心中对他孺慕之情愈盛,于是并无退缩之意。

胆大的幼崽甚至从须艽腰上挪出一只手来拽了拽眼前的发辫,示意他低下头来。

下一刻,未曾绑紧的缎带尽数散开,丰盈的发有如月光倾泻,彻底挡住了须弋鹿的视线。与此同时还有几根发丝扎进他眼中,刺痛让他受到些许惊吓,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良久,只听得须艽轻轻叹息,终于将这近日以来越发放肆的小东西抱起来放在腿上。他将自己散乱的发丝重新勾到身后,又双手捧起须弋鹿的脸,仔细端详起近在咫尺的那双眼。

或许是因为担忧,他暂时忘却了其他的情绪。

“应该没伤到,你感觉怎么样?”须艽观察一番未发现什么异常,放缓语气问道。

察觉他没有生气,须弋鹿顿时来了精神,眼珠子一转便生出新的主意:“还是难受。”他鼻音很重地拖长调子,“阿父,我觉得不舒服。”

须艽闻言抬手,方才想要扒开他的眼睫细看,便被两只手臂交叠着绕上颈然后紧紧搂住。须弋鹿埋首埋在他肩窝处,呼吸携带着湿热的气息,不愿多等片刻便图穷匕见。

“阿父抱抱我,再一会儿就好了——”

“小鹿。”须艽笑了,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呼唤乳名的亲昵话音刚落,攀住他脖子的双臂便被须艽轻而易举地扯下,随后更是捏着那节细藕般嫩白的手腕,毫不怜惜地将孩童从自己身上甩了下去。

只在最后才不经意地伸出脚尖垫过一瞬,略微削去了骤然摔下的势头,让须弋鹿得以安然无恙地倒在柔软的毛毯中。

“谁给你的胆量,让你胆敢欺骗你的父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毯上的须弋鹿,分明是如同照镜的脸庞,神情却……

有趣极了。

尤其是掺着水光的蓝眸中明晃晃的不可置信,竟与昔日故人像足了十分。

“小鹿,过来。”他迅速又变了一张面孔,温柔地唤着,“坐到我旁边来。”

须弋鹿没有动,只是惊惶地看着他。

随着孩童眼中始终未变的惧怕,须艽那张明艳美丽的脸上,神色从温柔逐渐化作阴冷,他正想开口再说什么,便听车外传来橘的声音。

“王上,天子遣使者来迎,是否允其入见?”

他们现下仍在道中,早晨才刚离了南阳城,如今正值午后,距离当今天子治下尚有一段距离。

——虽然作为洛朝的藩国,按理说南国在北部其实并无真正的边境。但是多年来,历代南王和天子之间,皆以南阳城东北边的“风口”划疆而治。

此口名为“方城”,由此出发前往中原乃至关中,无需穿越秦岭,亦不必远走蜀道,为南国北上之通途。然其是为伏牛山与桐柏山两道山脉之间的隘口,易守难攻,赫然为天下九塞之一。

自南国受封起双方即默认以此关隘为界,不过这座关口本身,实则并无明确归属。只是近年来,因屡出雄主,大多数时间方城被掌握在南国手中。

然而橘此时所言,天子使者突兀出现在南国境内、他的面前……

须艽本就因须弋鹿而不悦的神情更是沉郁几分:“去寻处便宜之地驻扎,待寡人修整后再接见天使。”

暂且无暇追究方城出了什么问题,马车不久后停在了一处空旷的河岸边。南王先是出声唤侍女来为自己与世子梳洗,随后抓起仍旧躺着的须弋鹿的领口,将他拎到身旁坐下。

“听话些。稍后不论来人说什么,都莫要开口。”他低声叮嘱道,目光注视着须弋鹿双眼,直到对方微微点头。

车帘在侍女入内时掀开一道缝隙,橘倚靠在车前的身影顺势映进南王视野。而不远处是由数匹神骏所组成的马队,骑士们个个身披甲胄,为首者即便看不清面貌,也仍旧堪称器宇轩昂。

只是车队分明已经停止行进,对方却无一人下马。

这是洛栾派人来给他下马威了,南王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橘。”他索性改了主意,吩咐道,“安营扎寨,今日我们便宿在这里。”

“无论有什么饮食,都去为我们的使者大人奉上一份,莫让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却空着肚子。营帐便不必准备了,天子恐怕还等着他们复命。”

“至于什么时候接见使者……”南王发出低低的笑声,“便说世子得了热病,寡人心急如焚,无意旁骛,几欲返程便是。”

每次写历史地理方面的细节都是现查地图,然后发现出南阳盆地的关隘正是方城(以前听过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这么要害。

天下九塞中排第一的当然是雁门,前文在雁门也发生过剧情。然后这次又是在方城,有种很微妙巧合的兴奋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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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波诡云谲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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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王十七祀
连载中万年眉寿 /